《男后》华亭存斋

23、凶卦

　　御前失仪可不是小事，更何况还是在祭典上。

　　钦天监自知闯下大祸，跪在鼎下磕头不迭，颤声道，“陛下！微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萧容十分不悦，底下百官更是面面相觑，惶恐不安，谢遏大步上前，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龟甲上的灰吹去。

　　那龟甲上本刻有“问雨”二字——龟卜有言，若龟裂至字而止，为吉卦；至字上则平卦；而龟裂穿字而过，则为大凶，而这片龟甲龟裂破字而开，是显而易见的凶卦。

　　谢遏略微迟疑了一下，将那龟甲轻轻捧起奉至萧容面前。

　　“陛下请看。”

　　萧容面色陡然阴沉下去。

　　众人已猜是卦象不吉，更无一人敢出声，千人的阵仗，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秋风卷起炉鼎中的香灰，掠过鸦雀无声的祭坛，白色经幡迎风鼓起，又摔打回龙柱上，发出心惊胆战的响声。

　　半晌，萧容沉声开口： “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亶亶者，莫大乎蓍龟，然，天象虽如此，朕也定不会辜负子民，大衍近年来风调雨顺，国库充足，偶遇旱事，倒也不足为惧。”

　　皇帝语气不容置喙，似乎横心要与天斗。

　　“圣上英明！”谢遏拜下，自他身后，众臣跪地三拜，呼声山起，突然一声巨响，将众人唬得一惊，只见龙柱之上那摔打许久的经幡突然坠落，直直地掉入炉鼎之中。

　　事发突然，离着祭坛近的人都猝然一惊，萧容一把搂过豫轩，半侧过身子替他挡住那陡然跳高的火苗，他自己却冷眼看着那经幡熊熊燃起，发出恐怖的荜拨声。

　　豫轩依偎在萧容怀里，见那火苗越窜越高，片状的黑灰纷至而来，盘旋在半空中，像是被打碎的孤魂野鬼。

　　“陛下。”豫轩下意识叫了一声。

　　“不怕。”这声安抚极轻，是萧容下意识的回应，

　　豫轩凝视着那不详的黑烟，心里觉得很不舒服，正胡思乱想着，突然炉鼎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在这空旷的祭坛上听来格外恐怖，豫轩吓了一跳，猛地感受到萧容将他搂紧了一些。

　　“怎么回事！”萧容呵斥道：“什么东西！”

　　“陛下！是只赤狐……”钦天监跪在地上，看得清清楚楚，一只红毛赤狐正紧紧贴在滚烫的炉鼎壁上，钦天监呆愣地盯着赤狐，颤声启道：“是赤狐……烧死的赤狐……”

　　谢遏目光一寒，一把拎开抖如筛糠的钦天监大臣，发力推开炉鼎，正要去掏那半死不活的狐狸，不想那赤狐突然发出恐怖的惨叫声，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几下就跳到炉鼎之上，然后猛得朝豫轩扑过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豫轩反应不了，直直地看着那狐狸朝自己飞过来。

　　谢遏一惊，猛地向前几步，却见萧容已将豫轩护在怀里，可那狐狸却跟疯了一样，见人就咬，豫云站在众臣最前头，见那狐狸扑向豫轩，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大喊道：“护驾！护驾！”

　　燕影卫今日都未佩剑，统领高放位于五阶之下，此时早已飞身上前，徒手去夺赤狐，虽然萧容护住了豫轩，但事发突然，豫轩到底被那赤狐的爪子划破了脖颈。

　　豫轩只觉得天旋地转，那狐狸抓过的地方一阵阴冷的疼痛，他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下意识就抓住了萧容的衣袖。

　　“轩儿！轩儿！”萧容盯着那豫轩脖上的鲜血，心口血突突地往上堵，他抬起脸来，眼底赫然是血红色，“太医！太医呢！王羌死哪儿去了！”

　　又低头安抚道：“轩儿不怕！没事，不要怕！”

　　豫轩说不出话，他的心口像被火燎一般，豫轩揪着萧容的衣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陛下……陛下……陛下救我……”

　　说完，突然跟失了魂一般，直挺挺地往后栽去。

　　“轩儿！”

　　太医院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石阶上跑，豫云心如刀绞，当年豫轩中毒之情形历历在目，豫云失神唤了一声“孩子！”支撑不住，身形一晃，却被人轻轻一扶。

　　“右相当心。”

　　是谢遏。

　　豫云点头致歉，勉强自持，祭台之上，太医院众人忙着救人，纷乱之际，无人注意到钦天监跪在地上喃喃自语，“赤狐毁姻，龟裂焚幡……天伦逆行……凶……大凶……”

　　豫轩已经人事不省，惨白的脸上蹭上了鲜血越发显得触目惊心，萧容心如刀割，眼底通红，吼道：“高放！把这狐狸给朕杀了！”

　　高放还未有动作，只听钦天监突然痛哭，“陛下！狐狸不能杀啊！赤狐毁姻，这是赤狐毁姻啊！”

　　在大衍，赤狐预示着情爱美满，本是吉兽，而今日这只赤狐却出现的十分不详，甚至在祭坛前抓伤了皇后，不禁让人想起那赤狐毁姻的谶言。

　　萧容怒发冲冠，“放肆！”

　　“陛下息怒！”谢遏忙跪了下去，他身后，豫云也忙跪下，身后文武百官见状自然纷纷跪拜不迭，就连高放拎着狐狸也忙跪了下去。

　　高放这一跪，只听一声哀嚎，那赤狐在他手里竟剧烈地挣扎起来，高放不敢放手，依旧紧紧制住，岂料到那狐狸就这么挣扎了几下，突然脖子一垂，死了。

　　“陛下……”燕影卫恐惧道：“微臣没有掐它……”

　　这场景太过诡谲恐怖，皇帝怀里抱着人事不省的皇后，而地下躺着一只鲜红的赤狐。

　　祭台之上，钦天监大臣浑身抖如筛子，不管不顾道：“男后违伦！天谴已至！大衍祸起啊！”

　　“来人！”萧容冰冷的眸子压着盛怒，“祝秦风胆大包天，妖言惑众，即刻收入诏狱！朕今日，就当着上苍的面，当着文武百官再说一次，皇后是朕的妻，是大衍正儿八经的中宫之主，谁若是再胆敢效仿祝秦风，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诋毁皇后，一律按犯上处置！带走！”

　　祝秦风含泪恳求磕头不迭，燕影卫上前将其拖走时，嘴里还反复念叨着赤狐毁姻之语。

　　萧容面色极差，见王羌已替豫轩包扎好，他便将人打横抱起，快速下了台阶，向正殿飞奔而去。

　　祭台之上，谢遏合十道：“诸位大人，请先回去吧。”

　　众人默默往回走，唯豫云上前一步，谢遏会意，忙于祭台上下来，合十道：“豫相。”

　　豫云恳切道：“国师，老臣着实担忧皇后，若是皇后醒了，可否请国师派个小师父给老臣家小递个信儿？”

　　谢遏道：“贫僧自然会派人去送信，还请豫相宽心，皇后吉人天相，不会有碍的，”

　　“多谢。”

　　豫云走后，谢遏独立于白惨惨的大理石祭台上，面容平静，眼底却划过一丝阴翳。

　　“慧明。”

　　“师父！”一位僧人出现在谢遏身后，垂目等着吩咐。

　　“晚些时候，去一趟豫府，就说皇后无碍，让右相与夫人不必担心。”

　　“是。”慧明答应了一声，再抬头时，谢遏已经离开了。

　　慧明站在高处，看着那道白衣越走越远，皱了皱眉，出家人修身修心，无欲无求，可慧明却觉得，师父身上竟萦绕着一丝杀气。

　　慧明不敢再看，忙回身与众僧收拾祭坛，那只狐狸的尸体已慢慢变僵，慧明念了一句佛，小心托起狐狸要去埋了，可他托起尸体时，轻轻咦了一声，发现这狐狸尾根底下竟有些湿，慧明捻了一捻，并不是血，而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