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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

  •   若非回到繁若村的第二天,就参加了一个葬礼。

      那是住在桥尾的一户人家,家就在河畔,爷爷说若非应该喊她三姑奶奶,她,就是逝者。

      三姑奶奶起得很早,基本上每天五点不到就起来干活了,淘米,煮饭,洗衣,等等,三姑奶奶一家起床的时候,热腾腾的早饭一定准备妥当了。

      但是那一天,家人起来没有发现三姑奶奶,家里还有昨天的样子,厨房里什么也没有,房间里也没有,巷子口也没有,田里干活的地方也没有,找了大半天,哪儿都找不到,最后傍晚的时候,终于在河里找到了。

      以往别说是天刚朦朦亮,就是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她也能利索地淘米洗衣,不耽误干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毫无征兆的一天,她没能再回去。

      若非对于三姑奶奶的记忆很少,以往过年的时候家家窜门,爸爸让若非说过几句吉祥话,类似于长命百岁,生体健康等等适用于老年人的祝语,三姑奶奶回赠给若非一些糖果。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个平凡的人,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喜气洋洋的过年期间,但是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冰冷的水泥地上。中间的留白悄无声息。

      爷爷带着若非到三姑奶奶家里磕头,一路上只是简单告诉了若非前因后果,细节避而不谈,爷爷平淡地说着,好像在讲述一个平常的故事,若非淡淡地点点头,她还太小,并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对于那时的她来说,死亡是万千事情中的一种,不会引起内心太大的波澜,只是有一些恐惧而已,就像她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回老家一样,能够接受,但却有些害怕。

      若非没有再看到三姑奶奶的脸,三姑奶奶静静地躺在堂屋偏右位置的水泥地上,身下铺着一张草席,身上盖着一层浅浅的白布,正好把三姑奶奶的身体完整地遮住,白布凸起的地方很宽大,若非当时不明所以,没有再多看,很多年以后,当另外一个生命在她的面前逝去,她才知道,原来那时一层一层又一层的寿衣,逝者在棉袄的包裹下会囊鼓鼓的,就像刚出生时那样,被紧紧包裹着。

      若非磕头致敬了逝者之后就被爷爷带到了外边搭着的棚子里,那是为吃席准备的,桌椅都已经摆放好了,桌上也放满了茶水,周围零零散散坐着些人,低压着声音说话。

      屋子里的哭嚎声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没有人劝他们,好像大家都默认了那是一种必要存在的对逝者的缅怀,其他人只是在屋外静静地坐着,看着屋里伤心欲绝的人,陪着他们送逝者最后一程。

      快到晚上的时候,三姑奶奶的孙女若林赶回来了,下午接到电话才从学校急匆匆赶过来,若林已经读高二了,平时住校,半个学期才回家一趟,若林在村口下车之后,就一路狂奔回来,好像不太相信这件事,一定要自己亲自确认完了才可以。

      若非看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很红很肿了,可是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她反而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只是一直盯着躺在地上的三姑奶奶,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没有反应过来。

      三姑爷爷把若林领到堂屋里,让她先给三姑奶奶磕头。

      若林在脑袋磕到地上的时候,抬头瞥到了三姑奶奶脚上的一双大红色的棉鞋,正对着磕头的蒲团,若林记得,那是过年的时候若林用压岁钱买给她的,三姑奶奶一直舍不得穿,现在却是崭新地套在她的脚上。若林头磕在地上压抑地抽泣,双手抱着自己,后背一直在抖,眼睛一直看着盯着那双崭新的棉鞋。

      三姑爷爷去拉她起来,同时安排其他来祭拜的人。

      若林被拉到三姑奶奶身旁,三姑爷爷想在拉她,怎么也拉不动了。

      “奶奶!”若林绝望地叫喊。

      “奶奶!”

      “奶奶。”

      若林半跪着在三姑奶奶的身边,看着眼前用白布遮挡住的人,只是一直不停地叫她,一如小时候,好像就这么一直喊着她的奶奶,能把她喊醒。

      一会儿又有了其他前来祭拜的人,他们来了又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有其他的人来了。

      只有若林,垂头待在三姑奶奶身边,仔细打量着这副再也无法动弹的躯体,她本想再看一眼,看一眼她最爱的奶奶的脸,看一眼这个养育她至今来没来得及回报的人,可是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什么人都有,她迟疑了,她终于还是没有掀开那片白布,反而看到奶奶的头发散落出来,把白布往上扯了扯,把那边遗留的头发都遮住了,若林不想奶奶被打。

      一直到很晚,若林都一直陪在三姑奶奶旁边,没有挪过地方。她一直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席开始的时候,爷爷安排若非去喊上若林吃点东西,若非小心翼翼地过去,轻声和若林说了几句话,可是若林根本没抬眼,像是听不到似的,若非就不再打扰她了。吃席开始后,好几个人都过去劝解过若林,但是她不为所动,不管谁拉她的胳膊还是拍她的肩膀,她都像是没听到,没感受到似的,没有任何表情。

      “算了,算了,娃娃还在伤心,难怪,若林丫头从一岁起就和一直和奶奶在一起了,平时就黏个奶奶,现在一下子没了,让孩子怎么反应得过来。”姑奶奶一边夹菜,一边望向若林那边,她也没有办法。姑奶奶算是三姑奶奶的妯娌,平时打交道不少,也是她帮忙找到了沉在河底的三姑奶奶,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这样的事情在2005年的繁若村依然常见。

      若非晚上只吃了一点儿就饱了,流水席上的人若无其事地吃着饭,聊着天,没有人表现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也没有人对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有太大的反应,他们最多是投去淡然的一瞥,然后视线就会再次回到餐桌上,那是一种对世事无常的淡然吧,或者说是对生死由命的坦荡。

      嘈杂的流水席吵得若非脑袋疼,身上的衣服汗湿湿的,她想着赶紧回家洗漱休息,爷爷因为还要留在那里帮忙只能让若非先回去,爷爷一边掏钥匙,一边看着坐在桌子另外一头的男孩,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韩尘。”爷爷往桌子另外一头叫了一声。

      桌子那边的男孩抬头,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些累,漠然地盯着爷爷看。韩尘是和奶奶住在一起,本来也应该和奶奶一起来的,可是因为奶奶身体不太舒服,他就自己来了,代替全家。他比若非大一岁,个头很高,很瘦,一晚上也没说几句话,跟着大家一起吃饭,很安静,很腼腆。

      “要不要和我家若非一起先回去?明天还要上学。”爷爷询问着韩尘。

      “好啊。”韩尘看了眼若非,点了点头回答爷爷。

      爷爷递给若非一串钥匙,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路上没有路灯,走远一点,就只能就着月光来看路了。

      “你住哪儿?”若非问道。

      “桥尾那边。”韩尘回答道。

      “噢。”若非轻叹一口气,“不顺路。”若非很怕黑,有一段路得自己一个人走了。

      韩尘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一直静静地走在旁边,他的个头高出若非不少,却好像比若非还要单薄一些,看上去很瘦很瘦,他们一起走过巷子,走过石板桥,走路水泥路,就这样走到了若非的家门口。

      “呀!你走过头了。”若非走到家门口,才忽然想起来,韩尘本应该在前面的路口就转弯了,但是他还是走了这一条路,这样的话,就得绕一圈回去。

      “没事,不远。”韩尘说完就走了。他自己一个人走得很快,不像和若非走在一起慢吞吞的。

      若非看着他三两步左转拐进了巷子,赶紧掏出钥匙看门进屋,外面实在是太黑了。

      若非在门把手那边撑了一个木拐杖,就如爷爷嘱咐她的,然后就洗漱睡了,她实在是很困,她的屋里,门一关,窗帘一拉,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很快就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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