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猫启事》小火烧凹

5、火锅 几

　　几个小孩叽喳在院里和大孩子一块支起了锅，九言跟着大头来后厨帮忙，

　　“老五呢？他要吃暖锅，怎么不来帮忙？”
　　“九言，老五头他估计算账呢，这两天入账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大头正在切一块豆腐，往前凑了凑，低下声来说：“三个月前，西街上又出了个算命的摊子。”
　　“所以呢，抢了老五生意了？”九言不解，“他不是也很能蒙骗吗？”

　　那可是老五，眼前来个生人，只消几眼便能看了底细去，而且花言巧语天花乱坠，一通嘴皮子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就连九言当年来到院子，老五处理起来也是游刃有余。

　　“原本是不怵他的，毕竟咱们也是摆摊的老人了，但是那个人长得面若桃花，一副小白脸的样子，笑得特别风骚！还喜欢对女顾客讲些怪话！结果好多姑娘都跑去他那儿了......”

　　原来是看脸。

　　“明知道缺钱了，还要吃暖锅？”九言哼道。
　　“当然不是，你听我说完！”大头把切好的菜码进盘里：“因为从第二个月开始，这个新来的算命先生出摊就断断续续的，最近这一个月来更是一直没出过摊，老五找人一打听，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大头一拍手：“那人跑去蓬莱巷说书去了！”
　　“改行了？”
　　“是啊，这人嚣张得很！也亏得是他那张脸，他的摊子正对着醉花阴讲书，讲了整整三天三夜，抢了好多客人呢。”

　　醉花阴，是央都内最大的青楼。

　　“也亏得他闹这一出，让醉花阴那掌事的六姨娘看中，听说明天就要去做‘公子’啦！以后应该再——也不会来西街了。”话至此，大头眉开眼笑，将两个盘子递给九言。

　　剑走偏锋，思路清奇，偏偏还嚣张跋扈，这让九言回想起了一个人。

　　“倒也是个奇人。”九言接过盘子：“所以，吃暖锅是为了庆祝？”

　　“没错！”大头笑着，双臂两便各托了四个碟子，高兴地走向外面去。

　　暖锅，通常是吃个热闹。但在小院里，这暖锅的精髓，是一个“抢”字。
　　十几双筷子围在锅边，薄薄的肉片下去不消片刻就由红转白，竹竿子们闻肉而动，快准狠地从飘着油花的锅里捞出肉来，食物转眼便消失一空。
　　端着碗碟，尚未反应过来的九言呆了一下。两边的大头和小七不约而同地往他碗里夹了肉菜。
　　“谢谢。”他说：“你们为什么都能夹到？”
　　“熟能生巧！”大头笑道：“平时我们都抢不过老五，他和饿死鬼托生似的，趁着他今天还没出来，赶紧吃！”说着，大头又给九言夹了满满一筷子。

　　九言口味清淡，不太能食辣。吃不多就弃筷了。
　　小七拽拽他的袖子，道：“九言哥，你舞剑给我们看好不好？”
　　九言看他：“怎么，当我是下饭的？”
　　小七拖长了声音撒娇道：“九言哥——求你啦——”
　　九言认命地提剑起身。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宛若凝脂的白玉剑从烦着流光的银色剑鞘脱出。剑影翻飞好似流星，华丽却不失凛冽。

　　孩子们纷纷叫好。
　　苏小七鼓掌鼓得小脸通红，激动地喊道：“我也要学剑，将来做大侠！”

　　“做什么狗屁大侠，你还是先学会算账，别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一个沙哑的声音训道。
　　是老五。
　　九言收了剑，老五听见外面动静大早就出来了，现在正拿着碗加入抢肉的阵营，九言望过来，他举了举筷子，算是打过招呼。

　　“师傅！你又笑话我脑子笨！”小七委屈地撅起嘴：“我觉得我可以！九言哥使剑的样子潇洒得很！我也想和他一样！”
　　老五果然是餐桌上的高手，此时他的碗中已经叠了小山高的肉片，手下筷子却不停，还在不断从锅里捞出来往嘴里送，听到小七这话他噎了一下，道：“九言是你能比的吗！”
　　“我不管，我一定要学！”小七转过头巴巴望着九言，眼睛亮晶晶的：“九言哥，你觉得我行吗？”
　　小七身体孱弱，倒确不是个修炼的材料，九言不知道如何作答，怕伤了小朋友的童心，于是模棱两可的回复道：
　　“大概吧。”
　　“大概是多少！”
　　“就是......”

　　一阵叽叽喳喳，小朋友精力足，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九言耳边可算清净了，他盘膝坐在一旁，盯着手里的剑发呆。
　　小七是学不了剑的，他想。不只是根骨不够，更因为剑术是童子功，九言自己也是四五岁就开始练剑了。
　　方才小七黏着他学剑的场景，倒真像当年自己缠着那个人求剑的样子。
　　怎么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人呢，他心中悄悄懊恼，抚摸手里的白玉剑，有点不舍地想：是因为这把剑由他所赠吗？要不要换一把剑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九言自己掐灭了。一件趁手的佩剑并不好寻，还要花不少银子。
　　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有任何别的念想。

　　老五吃了个八分饱，看看九言一脸落寞的样子，搭话道：“哎，你这剑叫什么？”
　　九言用拇指摩挲着剑鞘上繁复的花纹，道：“倾城。”
　　倾城？倾国倾城的那个倾城？老五摸摸下巴，怎么听起来不像给剑取名，倒像给哪家姑娘取的名呢。他问道：“哎，那......”

　　旁边孩子堆传来一阵嘘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我将来，要娶老婆，赚大钱！”
　　“切——”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不屑道：“大头你太没志向了！你的理想比刚刚糖糖的还没趣！”
　　“种地怎么没趣了！”一个男孩反驳道。
　　“那你说，你的志向又多‘有趣’？”
　　姑娘得意地扬扬眉，拖长声音，吊足了孩子们的胃口：“我将来啊——”
　　“我要女扮男装去青楼里，做最红的公子，和好多姑娘们把酒言欢，月下风流！”
　　大头一把捂住小七的耳朵：“小七不能听！瑶儿姐你都说些什么呢！”
　　小七拽下大头的手掌，一脸老成：“大头哥，你大惊小怪什么，我今天白天还和二狗哥哥他们去看说——”
　　二狗猛敲了几下碗沿，截住了小七的话头，欲盖弥彰大声问道：“那小七，你将来的志向是什么！”
　　小七眼睛一亮：“我要练剑！”他看着九言，喊道：“九言哥你明天就开始教我好不好！”
　　看来是还没忘了这茬，九言笑笑，点点头算是应下。

　　钱老五在旁边看几个孩子闹腾，笑道：“你打算怎么教他？这孩子可笨。”
　　九言明白老五不想让小七接触些杀伐之术，他淡淡道：“无妨，明日我劈个木剑出来，教他练练几招民间常有的剑术。”
　　老五点点头：“也成，他身子弱，就当强身健体了。”
　　孩子们关于“志向”的话题还在继续，老五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志向？”
　　九言一愣：“志向？”
　　从前是有的，但现在......
　　九言有摸了摸手中的剑，摇头道：“没有了。”
　　老五听他措辞，看样子是勾起了这娃的伤心事，于是转移话题道：“哎，你刚刚舞剑，我看那剑术很花哨啊，不像是你自己的剑。有人教你的吧？”
　　九言点头道：“确实有过人教我。”
　　“这剑法有点意思，形似流水，状若繁星，我从前倒是从未见过。应该是教你的人自创的剑法吧。这人，是不是有几分本事？”
　　九言瞥了一眼老五，没想到这个老头竟然还对剑术有所研究，此人见识还真是深不见底。
　　不过他想起那个人就有点烦闷，应付答道：“还行吧。”

　　这话里话外，那人倒不像是九言的师傅，老五道：“是你家长辈教的？”
　　九言眯了眯眼，眼底一片烦躁，启唇冷然道：“他是个屁。”
　　老五被勾起好奇心，“怎么回事？有仇？”
　　九言很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那他在哪，不找他报仇去。”
　　“......”九言深深吸了一口气：“早死了。”他一顿，凶巴巴地说：“你吃你的饭，少管闲事！”
　　接连踩了人家的禁区，老五噤了声，打扫起桌上残局来。

　　九言捏紧了剑柄。
　　他最好是死了。他要是活着的话......我戳死他！
　　小猫在心里恶狠狠地念叨着。

　　热闹过了，这一场暖锅小宴终于散场，九言好说歹说，才让小七打消喊他一同住下的念头。
　　他拎着几人塞给他的打包的饭菜，回了郊外竹屋。

　　也许是吃得太饱，也许是这一晚想起的前尘往事太多，九言迟迟无法入眠。他拿着剑，翻身上了屋顶，迎着月光调息打坐。
　　心绪却难以平静，他想起今日老五问及的事情。
　　志向吗。
　　九言所求，一直都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