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猫启事》小火烧凹

4、真香 九言按

　　九言按照叫做钱老五的老头给他指的路，来到央都郊外树林的小屋中。
　　屋内陈设简单，却胜在地方隐蔽。他正需要这份隐蔽。

　　九言的本体是一只灵猫，生长过程较凡人漫长不少。也因此，他的人形不会随这年龄慢慢长大，只会根据功力修为变化，前一天还是稚童，后一天踏破修为门槛，就变成了挺拔的少年。他奔波得这么着急，就是因为被上一个地方的村民发现，被当做怪物喊打喊杀。

　　所以，他需要一个封闭的环境安静修炼。

　　窗外，月色皎洁。

　　小竹屋的竹窗被叩响了。

　　九言用剑挑开那扇窗户，只看到窗外底下摆着一个陈旧的食盒，上面还放了几株疗伤的灵草。
　　他抬头看向远方，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匆忙的跑远了。

　　那人......在白天看到了自己的本体。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善待，一时有点怀疑。但无论如何检查，灵草与饭菜都没有任何问题。梅干菜的香气飘来，饿了许久的他口水横流。

　　九言捻起一点梅干菜，尝了尝。
　　太好吃了。

　　他不再有疑，捧着碗狼吞虎咽起来。

　　星光闪烁，九言摸着圆润的肚子，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夜色，难得宁静舒适。
　　暂就蛰伏于此，按照约定画符与他们就好，自己还是尽量少出门吧。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如今他十二岁，他要在这地方待上个几年呢，一年？两年？以他的修炼速度，等到他十八岁的时候，人形大概就能变作成人模样，就不必依仗人族了......
　　他有些困了，脑子有些迷迷瞪瞪。他迷糊地想着：人族么......再对他多好，都不愿意再相信了。

　　他们是这世上最坏的人了。

　　心口不一的少年默默做了决定，显然此时，他还没对自己的嘴硬心软有充分了解。

　　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
　　转眼，五年匆匆过去。

　　......

　　承明八年，十月。

　　正是蜀中开始冷的季节，熙攘的中街一如当年。街边小饭吆喝依旧，来往商贩络绎不绝。只是街巷上的饮食换了模样，凉糕和嬢嬢用纱布裹了揉出来的冰粉不再是流行，街边的热茶铺，大铁锅熬了老汤现包现卖的热云吞，当然还有一成不变的糖葫芦。

　　九言停下来，慢慢喝了一碗热云吞，这是他的最爱。

　　想了想，他又买了几串糖葫芦。许久不见，得给院子里那帮年纪小的孩子稍些礼物，要不然又要闹他了。

　　再七拐八拐穿过好几个偏僻的窄巷，他才到了要去的地方，那是处破破烂烂的小院子。

　　“九言，你可算来了，今天怎么样？”

　　讲话的是一个头上绑着破布条的男孩，长得精瘦，一笑露出八颗牙齿，小眼睛也眯成一条缝，是张颇精明的脸蛋，仔细辩驳模样，竟然是当年那个胖乎乎的男孩大头。

　　小院一直有人离开，但也有和大头一样牵挂太多舍不得走的人，年近二十，还是坚持做着大家长，撑起了这个小院的日常生活。

　　当时还很忌讳他妖族身份的大头，现在俨然是与他在小院中最熟悉的同龄人。

　　“还行，换了个好价钱。于四那厮跟我扯皮，他觉得我不是老五，还当我好欺负。”九言扬了扬手里的储物袋，“老五呢？”

　　“在里头，”大头努努嘴，“刚从外边回来，又在屋里倒腾烟抽呢，把我们都呛出来了。”

　　“他说是有事打发我去卖符，就是这个事儿？”九言皱起眉来，“他又抽起烟来？不是上次说要把烟戒了，再抽就讨不到老婆吗？”

　　“讨老婆？”头前一个年长的女孩噗呲笑了，“五大爷他那是知道自己一定讨不到老婆，故意那么说的，他那么怂，哪敢发什么毒誓！”

　　她说得倒是大实话，引得一帮少年哈哈大笑起来。

　　“没用的，”大头附和道：“前几天小七把他的烟全换成柑橘糖了，还不是让他翻出来了。”

　　唯一一成不变的，似乎还是这个热爱抽烟的糟老头子老五。他年年往院里捡孩子，若不是九言来了，大头都要怀疑老五早就要入不敷出了。

　　九言闻言摇摇头进了屋，屋内陈设简单，榻上坐了个头发乱糟糟的老头，背对着九言，佝偻着身子，好像在摆弄什么物件，察觉身后来人，立刻把手里东西藏了起来，转过脸来摆出一副讨好的笑。

　　“九哥儿，你可来啦，你让老头好等啊。”

　　九言瞥了他一眼，老五嘴唇发乌，呲开一副黄牙，脸色泛着异样的青黄，他皱了一下眉：“少抽点，你早晚死在烟枪里。”

　　老五嘿嘿笑了两下，“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东西呢？”

　　九言把储物囊抛给他，问道：“你都不打发他们去求施舍了？”

　　“那哪能，”老五摆弄着储物囊，“沿街跑巷都做不得了，这两年新帝登基，官府看管的紧，还是只做点我那正经生意，养活这群臭崽子，不成问题。”

　　除了在西街偶尔摆摆算命摊子，用那张嘴忽悠人。老五从未谈及自己还有其他生意，只是他每月月中都会出门几日，不知道要办什么。老五这样混迹市井多年的老滑头，应该也是有些门路的，只不过，正不正经，倒还真不好说。

　　九言于是嗤笑：“你会干正经生意？”

　　老五斜了他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我的正经生意可多着呢。”

　　“别说那些个没用的，老样子三七分，给你七两。”

　　九言点头，道：“下月十五你自己去，那于四太难搞。”

　　“那下月还是叫大头去吧，就这一回而已，你可真娇气！”

　　九言对老五的评价很不满：“我娇气？大头天天忙着管这帮孩子，你干嘛的？天天在屋里抽大烟？

　　“我这不有事儿嘛！”老五抛了个媚眼：“你忘了？正、经、生、意！”

　　九言“噫”了一声道：“你每月中旬这几天都干嘛，西街头上那个卖菜的大娘终于看好你了？”

　　“去你的。”老五笑骂道，接着又打量他几个来回：“今年该有十七了吧？”

　　这老头又要揶揄他不长个子了，九言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也就三年前化过一次形，人形现在是十六岁的样子。

　　老五道：“我说九哥儿，你要不还是跟咱们住在院子里吧，那竹屋夜里多凉，再说了......”老五咧开嘴：“现在娃们也不会多想，顶多觉着他们的九言哥哥就是个天生个子长得慢的......”

　　这话自然是开玩笑的。小院虽然人多，人员变动也频繁，但还是得谨慎些，他还不想自己的妖族身份叫太多人知道。

　　九言深吸一口气，忍了片刻，决定无视贱嗖嗖的老五。九言从老五手里拿了钱袋颠颠，又掏出一块银两扔回去：“夜里凉，给他们添床被子吧。”

　　“忘了我说的了，咱们有正经生意！要不了你一个小屁孩接济！”老五把银子还给他：“还回去？晚上吃暖锅，一起啊？”

　　九言不爱热闹，他摆摆手，出了屋门。

　　几个孩子正巧从外面回来，他们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悄悄话，见到少年来了，立刻住了口，一个个都笑着向他打招呼。

　　“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九言绷着脸，背手问道。

　　“我们刚刚去看说——”

　　一个孩子刚要答，被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孩一把捂住嘴。他眼睛滴溜溜一转，道：“没什么，我们去街边看耍猴了！”

　　他向九言身后看看：“九言哥，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还是你狗鼻子灵。”九言终于笑了，掏出身后的糖葫芦，小孩欢呼着，招呼着伙伴们一通哄抢，又笑着散开了。

　　这孩子叫二狗，人还算机灵活泼，九言来小院不算勤，也就一两个能认上脸的孩子，二狗就算一个。而另一个......

　　捏着手里剩下的一根糖葫芦，这是他掐着人数买的。九言往人堆里看看，道：
　　“小七呢？”

　　“哦哦，他特别喜欢那个说——”二狗吃着糖葫芦，突然一顿，道：“那个耍猴的，所以走得慢了点。”

　　喜欢耍猴的？难道不应该是喜欢猴吗？

　　小七正巧拉开竹门进屋，见他来了忙跑上来：“九言哥，你来了？”
　　“嗯。”

　　“九言哥，你不在家里和我们住吗？”

　　“不住了。”

　　“好吧，那九言哥，天凉了，你记得要加被子呀，还有......”

　　眼前婆婆妈妈的少年姓苏名小七，是老五早年乞讨时捡到的弃婴，据说当时除了一块苏姓木牌，其余什么也没有，老五就顺着院子里小孩儿的排名，给他取了个名养活。于九言而言，老五只是个牙尖嘴利的老叫花头子，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小七待人真诚热切，确实是个傻傻的可爱小孩。

　　“小七长个子了？”九言摸摸他的脑袋。

　　“嗯！我十二岁啦。”小七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耳后：“我不是小孩啦......”

　　“苏小七！九言哥这是不想和你住！”

　　“就是，你半夜打呼噜磨牙还蹬被！谁要跟你挤一个被窝！”

　　后面的少年叽叽喳喳起哄，苏小七红了脸，他露出尴尬的笑容：“九言哥，你不和我挤一个被窝也行的。”

　　九言笑着摇摇头，把最后一根糖葫芦塞进他手里。

　　刚刚还说着“不是小孩”的小七眼睛放光：“糖葫芦！”

　　“给你留的，慢点吃。”

　　苏小七吃的满脸糖渣，猛点点头，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孩子总是最容易满足，当年的自己，是不是在他眼里也是这样？

　　九言甩甩头。怎么会无端想到那个坏人！

　　“九言哥，”苏小七甜甜地道：“我们晚上吃暖锅，你来一起吧。”

　　“我......”

　　“九言哥，求求你啦！都半月没见过你了，我们都想看你耍剑！”

　　看着孩子楚楚可怜的眼神，九言不忍拒绝，只好梗着脖子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