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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海滩 “你愿意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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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溪掩住面目,在城市里的一个犄角旮旯等了半天,终于挨到午夜,迅速前往了邹舫一口中的那个海滩。
黎溪在城市地图上看了全息图,那海滩倚着城市西边,名为“White Stone”,被国人称之为“白石海滩”,奇特在海滩的沙砾是接近白色的,一眼望去全似盐粒白雪,还算是这座城市的一处景点。只是海滩这种地方,入夜之后风高浪急,总是没什么人去的,所以邹舫一约在这里,黎溪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黎溪不是没有疑问,为什么邹舫一会深夜约她至此,也知道中午邹舫一的突然离去不清不楚……但是。
黎溪想,管她的。
放肆大胆的说一句,她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无敌的怪物,毁灭世界都不在话下,如果不是因为良心道德的束缚,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谁能拦得住她吗?畏首畏尾,思前想后,才不是她的作风。所以,她想和谁订婚就和谁订婚,想见谁,就见谁。
黎溪轻轻闭了闭眼,睫翼微微颤动,在眼下落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她此刻,想见他。
她踏着陌生城市的晚风,很快见到了想见的人。
海浪一潮一潮地涌向海岸,在夜幕称映下,潮水如染色的墨蓝画布,沉浮的细碎月光洒落其中,如泼散了一片无垠的碎金。放眼望去,细白的沙砾如同一地松软的盐雪,一脚上去,只觉得脚下像是踩入了云雪上。白金的月、墨蓝的海与雪白的沙滩交相辉映,像是莫奈手下浓墨重彩的油画般,仿佛每根景色线条都渡着光。
黎溪这才知道为什么这里能成为城市的景点,连在漆黑无光的夜幕下都这么美,要是在晴朗明艳的白天,肯定更加光耀夺目。如果可以,她也想白天到这里观景游玩,可是她一出场M国那边必然阵仗惊人,肯定会清场赶人,让这偌大的海滩只留她一个,这么想来,又觉得没意思的很,还是作罢算了。
……嗯,只有她一个?
想到这里,原本看海滩景色看得出神的黎溪猛然清醒过来,心道邹舫一呢?
她瞬间四处张望起来,而就在这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找我。”
“……”
不知为何,分明只是一个下午没听到那人的声音,可再听到时,黎溪的心却动了一动。她缓缓转过身,慢慢道:“才认识不到几个月就要我来找你的大驾,您老真是尊贵。再过些日子,是不是还得我去给你请安了。”
黎溪嘴上刻薄着邹舫一,可是转过身时,脸上却好像带着笑。邹舫一见了黎溪,冲她晃荡了一下手里的东西:“给你去买的吃的,没有食言。”
黎溪看向邹舫一手里的袋子,却见袋子上写着“红酒冰淇淋”,眼睛一亮:“你还能找得到这种东西。”
邹舫一笑,把袋子递给了黎溪,道:“我猜你会喜欢吃,来之前就特意留心了这里有哪些老店。”
黎溪忽然沉默了下来。
邹舫一见状,问道:“怎么了,还是你还想吃什么别的?”
黎溪顿了顿,看了一眼邹舫一:“你是对谁都会这么好吗?”
邹舫一微微一怔。
但下一刻,黎溪已经接过了他手中的袋子,若无其事道:“我们去海边坐着吃吧——你介意直接坐在沙滩上吗?”
邹舫一摇头,黎溪便径自走向了海边。两人一前一后,面对着大海并肩而坐。
海风一起吹过他们的头发。
黎溪将装着汉堡的袋子递给邹舫一:“你的。”
邹舫一接过袋子,看见黎溪正好将一缕被风吹起的发丝挽到耳后,露出了如玉般的耳垂和一节细白的脖颈。
真是奇特。邹舫一想。
就是这么一个仿佛像玻璃一般一掰就要碎掉的人,却有着比天灾还要可怕的力量。
关于黎溪的传闻有很多,最骇人听闻的,无非就是三十多年前她摧毁M国首都一事。邹舫一看过战争录像,饶是以他的想象力——不,他相信,任何人类的想象力,都无法幻想出来,那样的力量,可以真实存在于一个肉体凡胎的人身上。
那段流传世界的录像中,纤细的少女身处万人战场上,周遭是无以计数的坦克战车,可少女只是振手一压,无形的重流轰然锤下,百吨战甲顷刻碎成废铁;而她一挥手,无数枪火瞬间化为了漫天烟花,可她只是微微一笑,手指指向一个方向,“呼”地吹了口气。
当时,战场之上,无人知道她的动作是什么意思,直到一分钟之后,令世界骇然震动的战报传来——
M国的首都,被无形的狂流几乎瞬间摧垮,城市大厦轰然倒塌,废土硝烟,人间地狱……一切,仅仅发生在一息之间。
事后,调查战报才发现,那股狂流来袭的方向,竟正是黎溪所指的方向。
举世静默。
她只是吹了口气,指尖蹿出了一缕飞流,隔海相望的一座城市便轰然倒塌……这样的“人”,还真的是人吗?
就是这样一个弹指可以毁灭一座钢铁城市的人,此刻安静地坐在自己身边,神情餍足地吃着一盒红酒冰淇淋,不时还舔舔嘴唇。
邹舫一都不禁觉得有些有些奇妙。
兴许是他不加掩饰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黎溪又吃了两口,终于瞟了邹舫一一眼,慢吞吞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邹舫一微笑道:“什么?”
黎溪放下勺子,挑着细长的眉看着邹舫一,道:“你这个人,好像很喜欢盯着别人看啊。”
之前两人独处的时候也是,黎溪时不时就能感受到邹舫一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的目光,但那目光说是调戏又说不上,黎溪每对上那种眼神,总觉得那更像是大方地欣赏一件独特艺术品的眼神,不掺杂任何其他的感情,因此又难以让人觉得是冒犯。可她一个大活人,被人像是看着物件一样盯个半天,怎么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冒犯到了你吗?如果是,我先道个歉。”邹舫一先这么说,见黎溪摇头,他才笑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多看你一会儿,行使一下我婚约对象的权力,不可以吗?”
黎溪:“……”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邹舫一,邹舫一被她看得笑出声,道:“好吧,我开玩笑的。”
他温声道:“我只是觉得,你是看着像钻石的玻璃。”
黎溪怔了怔,可是邹舫一却接着说了下去:“钻石和玻璃,都是一样的光彩剔透,可是钻石坚硬,玻璃易碎。旁人看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为你是那刀枪不入,火烧不烂的钻石,可实际上,你只是一块单薄得一砸就碎的玻璃。”
黎溪的脸色没变,但逐渐压低的眉头显示出她的心情并不如表象那么愉悦,她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邹舫一浅笑了一下,“从今往后,除却不得不出场的战事以外,任何涉及国家外交方面的事务,我建议你都不要参与,否则,只会引火烧身——包括此行你答应帮M国做的事,不管是什么,请推掉吧。”
黎溪蹙眉,邹舫一顿了顿,还是道:“你记得你上一次处理外交矛盾,是处理了什么吗?”
黎溪道:“……Y国的边境冲突。”
邹舫一道:“结果是?”
黎溪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结果是差点引发外交冲突与战事,舆论之火烧了好几个月,直到她订婚之事传出去,此事才被压了下去。
邹舫一道:“上次,是有谁告诉你要去处理边境一事的吗?”
黎溪按住额头回想道:“我只是去军部的时候,听到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好像听到了说上面的打算过些日子让我去处理掉这件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我想晚去早去都是去,就自己前去了。”
邹舫一静静道:“你有没有想过,以你的身份,为什么你一去,就能听到满耳朵这些消息?而且,国家如果要你去做什么事,应该都是会发下白纸黑字的文件告诉你,而不是靠别人的嘴督促你去做。而且,事后,那些原先催促你处理此事的风言风语,是不是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黎溪一点点捏紧了手里冰淇淋的杯子。
“最后的结果就是,因为你的‘擅作主张’,两国差点起冲突,别人不敢来追究你,但这么多年,以你的身份,你的立场就代表国家的立场,国家的名誉受损,舆论风暴起了一波又一波,你的声誉扫地。我问你,你这次出行,答应M国的交易,有白纸黑字的文件下发通知吗?”
沉默片刻,黎溪摇了摇头。
邹舫一道:“那你知道,如果这次你‘私下’帮助M国的事传了出去,舆论会传成什么样吗?”
黎溪缓缓道:“大家会说我外通他国,我在国内的声誉会再掀波澜。”
邹舫一颔首,随即道:“这次出来旅行,是上头的主意,这点应该没有问题。问题是,是谁叫你帮助M国的。”
黎溪皱眉:“那只是一条署名为军部的消息,以往一切我需要做的任务都是由这样的消息下发,我只知道命令的下达者是军部高层,具体是谁,不清楚。”
邹舫一微微一眯眼,轻声道:“那现在至少把试图将你推入漩涡的人锁定在了军部高层。我猜,上次诱使你去Y国边境一事,也是同一人,或同一势力所为。”
他看向黎溪:“有人想要彻底推翻你。那个人,在军部高层。”
“……”
再次沉默片刻,黎溪慢慢地拿起冰淇淋,小小地抿了一口,感受红酒涩而甜的味道在舌尖淌开的感觉。
她盯着起伏的潮水,黑玻璃似的眼睛上一点波澜也没有,既没有被人算计了的气恼,也没有想要报复的怨恨,邹舫一看着她,只觉得她像是化作了一尊玉做得雕像。
可忽然,这尊雕像开口了。
黎溪低声道:“你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些?”
邹舫一微笑道:“我现在是你的婚约对象,提醒你,告诉你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黎溪垂下了眼帘。
不,这一点儿也不应该。
什么叫做应该?应该的就是,正常人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该对她诚惶诚恐,敬而远之,和她订婚之后,也只敢如木桩一般踢一下动一下;亦或是,直接想借着她的权力,升官发财,鸡犬升天,而不是像这样……
像这样,对她推心置腹,陈述利弊,教她以后该如何走。
黎溪忽然看向邹舫一:“你没有什么别的想对我说吗?没有什么,想让我为你做的事吗?”
邹舫一微笑道:“什么?”
黎溪捏了捏冰淇淋杯子的一角,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不想……让我帮你报复孟家吗?”
邹舫一微微一怔。
片刻后,黎溪只见他的眼睛微微弯起,像初生的月牙,一双琥珀般清澈澄明的眼中,满是柔亮的笑意。
邹舫一浅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你去报复孟家?”
“孟长恩那个混账王八蛋……他对你的母亲做了那些事。孟家对不起你。”黎溪咬了咬牙,接着问道,“你为什么、为什么一见面不告诉我?”
邹舫一笑了笑:“有什么好说的。身为私生子这种事,又不怎么喜庆,没有必要特意去宣扬。”
黎溪道:“那你为什么要他们瞒着不告诉我?”
邹舫一微笑道:“因为我猜到,如果告诉你,你就会生气。”
“不错,我是生气。”黎溪阴沉道,“都快二十二世纪了,还做得出这种地主流氓一样的混账狗屁事,等我回去,就把那个酒囊饭袋移交法办!”
“谢谢你。”邹舫一微微一笑。可停了片刻,他道,“但是这件事,不用你费心了。”
黎溪不解道:“为什么?那家伙对你和你母亲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邹舫一道:“是,没错。我也……恨他。可是。”他的眼色一黯,“可那是我母亲的遗愿。”
黎溪愣住了。
“我说过,我母亲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在我四岁前,是我母亲将我带大。”邹舫一轻声道,“我母亲本来只是一个学音乐的普通学生,但是一次演出,被孟长恩看上,强取豪夺,我母亲敌不过孟长恩权大,只好做了他的情妇。我外祖父母因此大病,郁郁而终。母亲在怀上我之后,不愿将我打掉,独自一人逃了出来,在寒冬里的硬板床上,一个人生下了我,落下一身病根,从此缠绵病榻,熬到我四岁的时候,终于挺不住,病死了。”
邹舫一就这么说着,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黎溪听着,却觉得心里越发揪得慌。
“我无人照看,四岁进了孤儿院,很少和人说话。直到八岁那年被孟家的人接走,都有许多人一直以为我是个哑巴。孟主席发现还有我这么个流落在外的孙子之后,将我接回来,给了我最好的教育条件与生活环境,只是私生子,不能称是孟家的孩子,只能说是朋友亲戚的孩子,我还是随母亲姓邹。”
邹舫一看向黎溪,微笑着:“我母亲去世前,告诉我,不要追究任何仇恨,不要做一个满腹怨愤之人,只要我平安快乐的长大,就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中落入了莹白的月光。
他轻声道:“我想,我愿意付出一切,去达成我母亲最后的心愿。”
黎溪凝视着他的双眼。
下一刻,她的身体先一步思考行动,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的动作。
——她抱住了邹舫一。
邹舫一瞳孔微微一缩。
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将他整个人笼罩,他的脸侧就是女孩黑绸似的发丝,伸手一揽,少女纤细柔软的身体就会整个陷入他的怀中。
邹舫一微微僵住了,不知该如何动作。
而主动抱住他的“罪魁祸首”,此刻也清醒了过来,开始不知所措了起来。
刚刚伸出手拥抱时,黎溪完全是头脑发热,觉得面前的邹舫一怎么看怎么可怜,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心下一酸,就热血上头,接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埋身抱住了人……还因为身高差距,她半张脸还埋在邹舫一的肩膀处,只露了双略显尴尬的眼睛出来。
可是……
黎溪轻轻嗅了嗅。
她闻到了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雪松气息。
这是邹舫一用的沐浴露的气味吗?还是香水的味道?
从前,黎溪见到孟清的桌面上摆着百十来瓶不同味道的香水,还颇有不解,觉得把自己腌入味了不还是只有虱子来找你……可此时此刻,她却清晰地明白了,气味的吸引力。
那丝隐隐浮动的雪松气息,像是一根欲说还休的羽毛,瞬间挑动了她的心弦。
她想,这个味道很好闻,如果能再多闻一会儿,也不错。
那么,这个拥抱稍微多持续一会儿……似乎也不错。
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埋下头,沉溺于雪松的气息中。
邹舫一垂下眼帘,看着黎溪的头发,目光似乎是停顿住了。
可最终,他伸出手,缓缓回抱住黎溪。
潮水轻轻冲刷地海岸,月光静谧而悠远,世界像是逐渐被烙印成了一幅画,画中唯一的声音,就是两人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笑闹声。
像是被从一场悠长的梦中惊醒,两人都猛然松开抱住对方的手臂,立刻撤开了和对方的距离。
邹舫一神色如常,看了一眼黎溪,似乎有些若有所思。黎溪则是感觉鼻尖还是邹舫一的气息,不敢看回邹舫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忽而向远处瞥了一眼,如蒙大赦道:“哎,你看!”
邹舫一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黎溪所说的是那阵笑闹声的源头——一对明显醉酒的情侣正七扭八歪地原地转着圈圈,转完又开始跳起舞来,女人穿着沙滩裙,花色的大摆在海滩上盛放,哪怕舞步带着醉意也动人。
这样的深夜还喝得醉醺醺到海边出来跳舞,黎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叹一句不愧是M国,可是看了一会儿,看着情侣脸上幸福的笑容,黎溪也不由得被他们的兴高采烈所感染,不自觉地勾起嘴角。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到了她面前。
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甚是好看。黎溪看向手的主人,微微挑起眉头,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手的主人,邹舫一勾唇一笑:“这是邀请。”
“黎溪小姐,请问你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海浪“刷”地冲上了沙滩。
黎溪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她缓慢地对上了邹舫一的眼睛,企图在青年眼睛里面看出别的什么。
——可她只看到了一双琥珀般璀璨生辉的眼睛。
那么,黎溪想,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面前的手。
两人站起来,黎溪的手搭上了邹舫一的肩,邹舫一的手环住了黎溪的腰,一步、两步,两人在如盐雪的沙砾上留下足迹。
脚尖轻点,旋转起舞,白色的裙摆如泼散的白花。少女看着青年月光下的面容,青年也看着少女月光下的面容。
他们对视,忽而却都笑了起来。
墨蓝的夜,莹白的月,海浪在沙滩上起伏,他们踩在海岸边,笑着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