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启程 他轻而慢地 ...
-
黎溪订婚的消息,上头的人讨论了一番究竟该以何种方式公布出去,最终决定以最简单明了的方式发布。就是开个直播新闻发布会,让黎溪自己亲口公布。
没错,这就是如今黎溪的地位,这就是一个活成了国家象征的人的地位——她一人的一举一动生活起居,都注定要牵扯无数人的心弦。
新闻发布会上,黎溪穿着正装,面对着无数全息摄像头,平静地说道:“感谢多年来国家对我的照拂和支持,也感谢国家支持我做出接下来这个决定。希望大家不要感到意外,也理解我下面所说出的话。”
“虽然许多人都没接触过我,但我却的确和大家所有人一样,都身怀七情六欲。这么多年来都孤身一人,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但现在遇到了。”
听到这个话头,所有照着黎溪的全息摄像头都激动得颤抖了起来。如果还是以前那种人工操作的摄像头,估计此刻已经恨不得坐着筋斗云飞上天去了。
黎溪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说:“没错,我想说,我已经有了想与之携手共度的对象。”
“我订婚了。”
所有在看这场新闻发布会的人都尖叫了起来。
一时间,热搜头条跳起了无数关于“黎溪”、“订婚”的消息,论坛首页垒起了数十万高楼,全息新闻屏幕上弹幕飙飞得几乎要溅出火花来。
幸好这是国家组织的发布会,现场没有任何记者麦克风,不然的话,此刻无数麦克风估计就会饿虎扑食一样抢到黎溪身边发出无数诘问起来。
这头,黎溪背完了稿子上的话,轻轻出了口气。
照着剧本走完了,接下来,她该说点自己的“真心话”了。
黎溪摁灭了自己耳廓上的终端,结束了那头一直指导着她该怎么说话的声音。
她抬起眼,看着好像十分礼貌地说:“另外,出于我的私心,我想多说一句话。”
她扫视了无数个对着她的摄像头一圈,眼睛黑而冷冽,明澈得像冰晶。
她轻声说:“我不希望有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去打探我婚约对象的消息。”
黎溪微微笑了笑。
这是她今天出镜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可看着却莫名令人感到心下发寒。
黎溪道:“我说的,够清晰了吗?”
说罢,她干脆利落地一鞠躬,转身离开了发布会现场。
直播弹幕停止了一瞬,随即,好像沸石下了油锅,变本加厉地炸了起来。
有人说黎溪狂妄的,有人说她不尊重国家的,有人说这婚约肯定是做戏的,还有人说,她这么看重婚约对象,这多半是真爱的。
总之,外界一片众说纷纭。今晚,注定许多人难眠此夜。
邹舫一今天是晚课,坐在回家的地铁上看完了黎溪的发布直播,越看越想笑。
他首先是觉得黎溪平时那老是一副歪着身子骨,懒洋洋不着调的样子,和她穿着正装不苟言笑地念着谢辞的样子实在是差异颇大,像是一只你以为只会吃东西舔毛的大胖橘猫原来是个纵横下水道的抓鼠小能手,让人觉得又反差又好笑。
其次觉得好笑的是,周围人的反应。
黎溪很少出现在大众面前,更像是一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象征与神话。如果不是在新闻中的剪影,普通人一般只能在一些国庆献礼片看到黎溪的友情客串——这显然也是因为国家的要求,因为黎溪实在已经成为了国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基本黎溪每次真人出现都是因为大事,这次提前公告有直播出镜,和他同坐在地铁上的人基本上都守着终端在看。
发布会直播刚开始,黎溪一出场,邹舫一就听到了不少人的悄悄感叹,什么“真的还是这么年轻漂亮啊”、“真的是妖怪啊妖怪”、“国家还没研究出她的身体究竟有什么奇怪的吗”之类的话;随着直播逐渐进入正题,所有人也越来越专注紧张,直到黎溪说出“订婚”那两个字,车厢中终于按捺不住,同时爆发出了响天彻地的嚎叫:
“什么什么什么?!!我没听错吧??!”
“黎溪??订婚?!!”
“我靠!世界是不是要毁灭了?!!”
“她怎么能这么做!!”
这一波风浪还未结束,在黎溪又说出那番警告的话,以及留下那个似乎带着寒气的笑容,接着干脆离开之后,舆论高潮更是被推上了顶峰,所有人的吵闹声恨不得把车顶给掀翻了去——
“她这是在威胁人吗?肯定是吧!”
“她凭什么这么嚣张?!”
“妈的你知不知道你是谁!你的婚约对象是谁凭什么不给大家知道!大家都应该知道!”
还有一些人,满脸兴奋之意地讨论着:
“黎溪诶!那个黎溪诶!她看中的男人会是谁啊?”
“肯定要么是什么惊天大帅哥,要么是权势熏天的官员!”
“那可是黎溪哎,还看的上谁的那点臭巴拉权力?还是大帅哥的可能性比较大!”
有人痛心疾首:“妈的我看指不定是哪个苏妲己转世,狐狸精迷了黎溪的眼了,指不定以后要哄着黎溪怎么祸国殃民呢!造孽啊!造孽——还是个男狐狸精”
“男狐狸精”本人:“……”
他顿时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刚好,此时地铁到站了。邹舫一忙不迭逃开了周围众人的讨论,迈上了回家的步伐。
这一路回家,经过过的所有地方都在放黎溪订婚的新闻,街边所有路人都在唾沫横飞地讨论黎溪的事情。邹舫一听着,知道这步棋上头的人的确是走对了。
黎溪订婚的消息一抛出来,还有谁记得她杀过几个军人的事?还有谁追究她以前屠城的事?所有人眼下热火朝天讨论的,只有这个仿佛非人之人动情带来的惊涛骇浪。
想着想着就到了家,邹舫一一开门,却听到熟悉的女声从里面传来:“……我说了我不会选孟濯的,别劝了,我告诉你,再劝惹我烦了谁也没好。”
邹舫一关门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无声地在沙发一角坐下。
方才还在新闻直播里看到的黎溪正盘腿窝在单人沙发中,黑色的西装外套被她丢到了地面上。她按着耳机,皱眉不耐烦地说:“在我还在说好话的时候,就不要一步步得寸进尺来惹怒我。孟归远,你跟上头的人说好了,我定的主意绝不更改。我要的婚约对象,只有现在这一个。”
她顿了顿,又道:“也不要再说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如果不是我亲自威胁别人不要查他的身份,不知多少人会盯上我的身边人,保不准一天百八十次暗杀就来了,到时候就更不要怨我直接把那群烦人的苍蝇直接碾死。”
黎溪没好气地说:“别再讲了,挂了。”
说完,摘下耳机一把甩到一边,整个人瘫进了沙发里。
邹舫一叹息一声:“我是不是不该问,你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家里?”
黎溪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你说呢——‘狐狸精’?”
邹舫一:“……”
他难得觉得有些尴尬:“你看了网上的评论?”
“我最喜欢看自己的八卦了。”黎溪耸了耸肩,随即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狡黠,像是闯了祸之后成功把别人也拉下水的熊孩子。她好整以暇地打量起了邹舫一。拖长了声调说:“男狐狸精,褒姒妲己转世,将来一定祸国殃民……”
黎溪摸了摸下颌:“我竟看不出你原来有这样的的色相。原来我是这样被你迷惑了去,才跟你订婚的?真是小瞧你了。”
邹舫一温声道:“但愿我真有那样一番色相,能不负众望,勾了你的魂去。”
他抬眼,一双眼如弯月,似笑非笑,声音低而醇和:“你觉得我有吗?”
黎溪:“……”
她不知道邹舫一有没有,但她此刻结结实实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道:“警告你,别这么看我。”
邹舫一专注地看她,琥珀般的眸子里好像盛了缱绻波光,黎溪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被嵌在了套子里,越发不自在。而邹舫一只是微微笑笑,轻而慢地说:“为什么不可以?”
“……”黎溪吸了口气。
她忽然抄起地上的外套,一把朝邹舫一丢去,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因为你这个样子就像色心大动的老色鬼!”
邹舫一一伸手就接住了迎面飞来的外套,听到黎溪的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收了意味深长的神情,像往常一样笑着说:“不是你先要调戏我吗?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黎溪不知道该说什么,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邹舫一。
这么多年,每一个见她的人无不是把她当作动辄会吃人的神佛妖怪躲着、敬着,就连她这么多年来一直相依的孟家人,也从没有一个敢像邹舫一这样跟她说话的人——就像她只是他的一个普通好朋友,大学同窗同学,所以可以随意对待,可以跟她开玩笑,不用拘谨,不用事事小心、计较与她相处的过程中会不会惹怒她。
黎溪活了很久,认识过很多人。她无数次跟无数人说过,不用害怕她。可那些人表面应着,却还是看她脸色说话,对她敬而远之——他们怕她。
所有人都怕她。因为她是个长生不老,动辄就可以摧毁一座城市的怪物。
黎溪几乎已经习惯所有人对她的畏惧了。
……可邹舫一好像不怕她。
黎溪好像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选中邹舫一成为自己的婚约对象了。
她莫名地笑了笑。
邹舫一这头只见黎溪忽然自己微笑起来,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你在高兴吗?”
黎溪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算是吧。”
邹舫一道:“可以问问你在高兴什么吗?”
“高兴你也会高兴的事。”黎溪轻轻笑了:“国家给我们安排了公费假期——高兴吗?”
邹舫一一愣:“什么?”
黎溪在手上的终端一滑,下一秒,邹舫一手上的终端就响了。
他们在上次吃麻辣烫的时候就互相交换了终端地址,不过一直都没有联络。这还是黎溪给邹舫一发的第一条消息。
邹舫一打开终端一看,一条全息介绍就弹了出来。
介绍上说,上头为了给黎溪订婚这件事造势和增加真实性,特意给他们两人安排了一趟出国旅行,到时候会录下他们出国登机的场景放出新闻——当然,只会放出黎溪一人的清晰影像,邹舫一的身影会模糊掉。
上头安排这趟旅行,邹舫一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这趟旅行的终点却让他看了目光一停。
他看向黎溪:“上头安排你去M国?”
黎溪耸了耸肩:“你也觉得这是一件会引起国家冲突的事吧?”
谁不知道三十多年前黎溪摧垮了大半座M国首都城之事?虽说那时是在战时,还是为了自卫反击,但黎溪在M国人心中的形象无疑比甲级战犯还要凶残恶劣。要黎溪去M国?这难道不是在引战?
可邹舫一略想了想,就道:“你这次去别有任务?”
黎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家伙脑子真是九曲十八弯。”
“不错。”她道,“上头让我去跟M国进行一番外交,顺便,帮他们做一件事,搞一下基建。说是以我的力量,那件事会办起来方便许多。”
黎溪无所谓地说:“这里面更细的反正是他们之间的利益牵扯,我都无所谓,要我去干,我做做便是了。上头的人又挽回了我的名声,又和M国达成了利益协定,我还顺理成章地公费旅游了,一箭三雕。”
邹舫一却没有笑。他的眼睛静得像深潭,不知藏着什么思绪。片刻后,他问道:“这件事,是谁下的决定,你知道吗?”
黎溪道:“无非就是上头那几个人围着个圆桌子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定出来的——就那几个你也该熟了的老政客呗。”
邹舫一的神色更淡了,黎溪见他表情不是很对,问道:“怎么?”
邹舫一看着黎溪,半晌,终于笑了笑:“这趟旅程,注定会很热闹的。”
黎溪蹙眉:“热闹?就我们两个人的旅行,还能怎么闹?”
邹舫一不语。
等到了启程那天,黎溪才终于明白邹舫一口中的“热闹”是怎么回事。
他们才上了飞机,就见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坐着了。那人见有人进来,缓缓站起来,瞥了一眼邹舫一,礼貌性地颔首示意,随即就看向黎溪,笑容变得温柔起来:“黎溪姐。”
正是那天曾见过一面的孟濯。
黎溪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孟濯遭了冷待,脸色却也丝毫不改,温和道:“老首长安排我来的,说你出国,周围没点放心的人跟着不妥。”
孟濯是孟家的人,走的跟孟家一样的路子,先从了军,如今是老首长身边的秘书。而正如民间有喜欢黎溪的人也有不喜欢的人,如今军政界也泾渭分明的分了亲黎溪派与远黎溪派,老首长则是后者。
老首长叫做李知远,为人古板方正,素来认为黎溪这样怪物一样的存在本来就不该大摇大摆地让世人知道,更不该活成一个国家的荣耀与象征。前段时间黎溪去处理边境冲突一事的时候,李知远就大发雷霆了一番。此时他叫人来到自己身边,什么用意,不言而喻。
黎溪讥讽道:“‘放心的人’?那看来是不放心我了?”
孟濯道:“黎溪姐,你想多了。以你的身份,身边多跟着些人也是自然的。”
黎溪已经捡了一个位置坐下。她点了点头,道:“的确,你说得对,以‘我的身份’。”
她忽然看向孟濯,冷嘲热讽道:“那就是你爷爷叫你来的了?不能跟我结成婚约,你们就那么不甘心是吧?”
孟濯脸上笑容不变:“黎溪姐,这是在说些什么……”
“收起你的嘴脸,我还不知道你们。”黎溪冷声道,“不能和我订婚,就不能借着我的影响力在军政界迅速攀升,将来爬到更高的位置——你们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一字一顿道:“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帮了孟家多少。没有我,你们远走不到今天的位置。我劝你们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黎溪收回目光:“我不管你来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孟归远的主意,我都奉劝你一句,为了别惹恼我,整趟旅行最好当个隐形人,不然别怪我替孟家清理一下门户。”
孟濯叹了口气。
他垂下了一点眼帘,看着有些受伤,用一种像是藏了许多思绪的眼神看着黎溪,低低叹了口气。半晌,轻声说:“你说了那么多,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只是真的想和你订婚呢?”
黎溪不语。见状,孟濯又道:“你那么中意你看中的那个人,可是他可是在一看到我出现的时候,就不知道躲去飞机上的哪个角落了呢。”
黎溪愣了愣,环顾四周,还真的没看到邹舫一的身影。
可她却没在意:“人家爱去哪去哪,没准是看见你就烦,去躲清静了。”
孟濯笑了笑,坐去了一旁,临走前,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你迟早会知道谁更好的。”
而另一头,他们口中正讨论着的邹舫一,正在站在飞机角落,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云与终端通信。
他的眼幕映出窗外的无尽苍穹,跟终端通话的声音没什么感情:“没关系,任务简单,这次我一个人也可以。”
“知道了,不用担心。”
耳机那头,传来温柔婉转的女声:“那么,祝你此行也一帆风顺——”
“少校。”
邹舫一摁灭了终端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