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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堂之中 狐朋狗友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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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地,知辛嘴巴张开,变成了个圆。
步微行对她的惊讶恍若未觉,抬手便取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容色苍白的脸,仿佛已经很久不曾见光——但同时五官又生动而明朗,那一双眉眼更如春风裁出,尽携写意与风流。
他搁下斗笠和玉牌,抬头朝着知辛一笑。
修士容颜难老,这一笑,便仿若少年。
步微行道:“怎么,吓着你了?”
知辛凭本能道:“你、你是步微——”
“怎么人人都知道?”步微行奇道,“看来我不在金月夜,金月夜到处都是我的传说。”
“知辛,你下去,烧点热水来。”温和煜挥挥手,又看向步微行,悠悠地道:“你这装蒜的样子,真是久违。”
望着知辛同手同脚离去的背影,步微行笑说:“你这小弟子还怪有意思。”
“干活勤快,就是人有点傻。”
温和煜评着,又靠进了摇椅里,半闭着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夜色深浓,月光莹莹,映亮了半个药堂。
这里陈设古旧,都是用了多年的物事,摆设经年不变。除陈列的药柜以外,只搁着一套同样老旧的桌椅。步微行敲敲摇晃的木桌,反问他道:“药堂清静,怎么捡着这么个好差事?”
温和煜闷笑道:“你跑之后没过几年,我便回来了,和老余说要来管这里。”
步微行把目光落在他发顶,那里已经掺了几缕白发,口气却随意:“他肯定说你太没出息。”
“这可没有,有你珠玉在前,我这也是勤奋上进了。”温和煜睁开眼睛,微微偏脸看他,“少和我打岔,这十二年到哪儿鬼混去了?”
他目光犹如两道利剑射出,颇具探寻的意味。
步微行没再看他,懒懒地道:“山河大川皆行遍了,看了到处的美人。”
“只差金月夜这儿的桂花酒,还没喝一喝。”他的目光越过堂外,那里草木霜白,庭前寂寂:“当年徐冰易说等他回来,要让我请他十顿桂花酒。这话我答应了,就得践行。”
步微行低低地道,语气轻得像是怕惊醒远在千里之外、朔州遗址中沉睡的那个英魂。
窗外一阵风荡进,响起了一二声清脆的鸟鸣。
温和煜的眼睫颤了颤。他忆起许多年前,在素心书院读书的时候,几人在剑球场上打球。
那时修界尚算太平,所以少年时的他们眼前只有一时输赢意气,耳边只有萧萧风声。
书院里最大的事儿,无非就是徐冰易又惹哪位夫子生气,被打出了门外;步微行拉着他们去打剑球,打完又去喝酒;丁翎兰摘果子吃,被书院里养的树灵追得到处跑……
他们惹的祸,全要让面色铁青的余重楼来擦屁股。
“下回,你们就是死了,我也懒得管!”
后来他也确实管不着了。
毕竟各自上了战场,生死就由天定了。
十二年岁月流转,步微行也变了许多。当年双颊还略带些婴儿肥,现在全瘦尽了。
温和煜想劝解他,何必呢?把谁的死都要背在身上,不累吗?
“——大师兄,水来了!”
知辛提着一桶水,匆匆地走了过来。她声音极大,显然对刚才议论步微行的事还有心虚。
温和煜生生把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他不由心闷,淡淡道:“知辛,给步长老沏茶。”
知辛战战兢兢地走到二人面前。她拿了两次,才端住了茶壶,又险险把热水泼在步微行的襟前。看看她发白的脸色,步微行叹气,亲手接过了茶壶,开始泡茶。
知辛只觉着自己这辈子的力气都要在今天用光了,忙不迭地打算告退。
她穿过发暗的药堂,心里还想着,师兄和步长老似乎还挺熟,看来可以多打探点八卦消息,出去和姐妹们聊聊了。
她脚步轻快地越过台阶,到了自己的卧房。占地窄小,但被布置得极其妥帖。
知辛打开了卧房的门,便要点亮灵灯。然而灯亮了两下,便啪地一声熄掉了。
难不成是又坏了?
她有些疑惑,探手取了柜中的蜡烛,燃火点起。烛火微弱,不过聊胜于无。
知辛擎起蜡烛,回身走近几步——
“啊!”
一声惊叫骤然划破金月夜的静夜,枝头的雀鸟四飞而去。庭院角落,知辛望着眼前的东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豆烛光映照,一个小儿青白的头颅,正对着门口而放。他的面孔上维持着惊恐的表情,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物——
风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