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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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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于第二次到波风宅的第二天早上得知了鸣人的父母在上个月意外去世的事情。她从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洗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隔壁找鸣人,却发现他并不在房间里,而且他的行李箱也以昨天晚上放置的位置停留在原处丝毫没有打开过的痕迹。正当樱对于鸣人这一夜到了哪里去产生了越来越不祥的联想时,面麻从走廊对面走过来,对不安的樱说:“不用太担心,他现在应该在主屋那里。”随后他向主屋走去并让樱跟他一起。
樱便跟在他身后往主屋走,但其实她的脑子里有整个波风宅的地图,随行只是为了表示礼貌而已。她说:“是昨天突然决定要去主屋睡的吗?啊——真是叫我白担心了。”
面麻侧目瞥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前方的道路上说:“他不是去睡觉的,是去守灵。”
“守灵”这个词叫樱凝滞了一下。她斟酌着措辞问道:“请问,是为哪一位守灵呢?”
“我们的父母上个月去世了,他昨天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就去了主屋。”
樱呆住了,不仅因为这个对于一个家庭来说的噩耗过于突如其来,也因为面麻目前的态度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面麻对她的犹豫不置一词,两人就在不同缘由的沉默中来到了主屋门前。面麻在门外低声说:“你进去吧,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说完他径直向前庭的方向走去,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扇门。樱的心中升腾起一种古怪的不适感,她皱眉看着面麻步伐平稳地走远,到底还是因为记挂着鸣人而敲门拉开面前的门扉。
主屋很大,樱刚刚踏进去就看到了作为主屋客厅的外室,外室中几乎没有装饰品,不知道是后来收拾过还是房间原本的主人就对装潢不存在兴趣,同样也没人在这外间。对面墙壁的尾端开着另一片单扇的拉门,樱一边叫着鸣人的名字一边慢慢向那边走去。外室不大,樱很快就走到了单扇门边,抬头向里面看去:只见鸣人坐在一张类似于蒲团的垫子上,他的动作和姿势很端庄,不知保持这样已经过了多久;他面前修成神龛样的祭台中间供奉有一副木牌和一张合影,樱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那是水门和玖辛奈的合照。
“樱酱。”他背对着她低沉地叫出她的名字,除此以外未说其他话。樱已然明白,她在鸣人身后站了一会儿,随后走到祭台旁边用干净的毛巾将神龛、祭坛以及合影擦拭一遍,完成后对水门夫妇的照片默默双手合十祝祷了一会儿,接下来就靠坐在鸣人身边。种种迹象让她明白这不是询问原因的好时机,她也没有说类似于“节哀顺变”这样清浅的安慰语,现在鸣人只需要一点陪伴而已。
*
到了前庭的面麻走到以前水门办公的房间那里,这次他没有敲门得到允许再进入,而是直接拉开门步入无装饰的简朴和室。从他这边进去再穿过一处影壁就到了外围的房间,现在房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将黑发扎成马尾的男人,另一个是有一头灰色如枯草一般头发、耷拉着眼睛看上去不太精神但稍微年轻一些的男人。
“面麻大人。”他们两个见到面麻后都微微弯腰,面麻点头说:“鹿久叔叔,卡卡西叔叔,不用在乎这些礼节。”
两人抬起头面色平静,显然是因为这样的对话不是第一次出现的缘故。面麻在上首坐下,这里以前是水门的位置,他的位置在水门的右手下面一点。“最近大蛇丸和团藏在做什么?”
鹿久说:“没有明面上的动向,他们都在原来属于自己的那块领地上好好‘做生意’。不过听说大蛇丸那边和东南亚的毒枭有来往,团藏则是越过了我们的权限和关西的宇智波联络,这些都只有风声而已。”
面麻想了想说:“我听说靠近关西那边的几个赌场要求提高提成?”
鹿久点头说:“有这回事,他们说最近收纳了更多人员,活动成本提高了。”
面麻点头说:“提成这方面不允许提高,但是可以让那几个赌场把他们需要的金额报上来,波风可以直接用现金补给。”
“明白了。”鹿久颔首,“那么团藏和大蛇丸这边,需要去清除吗?”
面麻没有思考而是直接了当地说:“团藏这边先放着,虽然都是背叛了波风的势力,到底还是大蛇丸那边更麻烦。毒品交易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那种腐蚀物迟早会把整个关东污染成一团泥沼,我们需要联系别的家族优先处理大蛇丸。”
鹿久和卡卡西都露出赞同的神色,随后卡卡西说:“那么,我去组织一次和其他四个家族的聚会。”
“嗯。”
卡卡西看了一会儿面麻年轻平静的面容,忽然说:“我听说鸣人昨天回来了?”
面麻看向他,点头道:“是的。”
于是卡卡西试探性问道:“要让他也参加会议吗?”
面麻平缓而毫不犹豫地说:“不用了,父亲从没说过让他经手家里的事情,这个约定不会因为他的去世而变化。过段时间我会送他出国,等国内局势稳定了再回来。”
鹿久在旁边问道:“那么他的女友呢?似乎已经订婚了吧。”
想到春野樱,面麻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不像刚刚面对两位军师问的所有问题都已经有过一番考虑所以能快速冷静地给出回答,最后他说:“这两人要在日本结婚再作为夫妇一起出国,如果不同意的话就分别离开,波风家会给他们安排足够的庇护。”
鹿久叹了口气,喃喃道:“水门大人说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做得很出众,这样一来可能在事业上很受打击。”
卡卡西看着面麻说:“那个叫樱的小姑娘的学业甚至都没有完成吧?这时候让她中断学业出国避险她会同意吗?”
面麻回答道:“我要做的只是保护鸣人的安全,如果她不愿意的话我不会勉强她做决定。”
鹿久低低苦笑一声说:“让鸣人乖乖地出国去,可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这些跟着水门的人也差不多是看着面麻和鸣人长大的,知道这两个青年从骨子里带出的倔强。鹿久说完这句话以后又问面麻:“你和他说起过这件事了吗?”
“昨天说过,”面麻说,“不过不知道昨天他有没有听见。”告知鸣人关于父母的死讯以后面麻就一起告诉了他,鸣人当时没说话,面麻也暂时没有说第二遍。他知道在一些情况下人的大脑会脱离所有外界干扰而沉浸在自身创造的封闭空间中,当他处于这种状态,旁人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三人一起无言了一会儿,最后面麻说:“另外,让人把鸣人住处附近清理一下,让他们知道波风家的儿子是不容任何人威胁的。”
说到“清理”这个词,面麻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冷淡,座下的两人一时没有分清他所说的不容威胁的波风的儿子是指鸣人还是他自己。
卡卡西和鹿久走后面麻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从前的这个时候一般是水门在询问他对于刚才无论进行的各种讨论有什么看法,像每次实地学习后的测验考试,然后告诉他他的哪些思路是正确的,哪些思路是不可取的。比起父亲,水门对面麻来说更像是一个老师,或者说从决定了鸣人姓漩涡而他姓波风的那一天起水门就越来越留意在各方面教导他。面麻并不完全认同水门的所有思想和行为逻辑,但他几乎不会反驳,只在自己不认同的地方保持沉默而已。
和玖辛奈出门的前一天晚上,他们最后一次在这个房间里进行了交谈,面麻对水门表明他认为团藏和大蛇丸必须要警惕的想法,水门当时皱着眉露出一个无奈又明了的微笑,他说:“面麻,这次你说的是正确的,但对我来说这是不太好在短时间内解决根源的问题,团藏是前代的草创同僚,大蛇丸是前代的追随者,他们的话语权是不容置疑的。”
当时面麻脱口而出:“那么直接剥夺他们的话语权呢?”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立刻感到后悔,并非因为这个想法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而是因为面麻知道水门不喜欢激进的行为方式。很多事务上面麻都隐藏着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虽然不太外露,但他更喜欢手起刀落的干脆路径。他微微垂下下巴,等待水门对他讲述刚才自己所说的方式有多么不妥。
“唔,你说的有道理。”
水门的第一句话让面麻惊讶地抬起头,已经中年、脸上的皱纹渐渐侵蚀了年轻时俊秀迷人面容的父亲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这些老家伙,真想让他们沉到东京湾底下闭上两张麻烦的嘴。”
面麻惊愕地看着第一次说出这样轻率之语的父亲,这本应该是一个少见的极端玩笑,他却完全笑不出来,说出这句话的水门好像也并不完全在说笑话或者发泄情绪,他温和的蓝色眼睛凝视着被自己从孤儿院中带回来的大儿子,面麻从其中感受到了一股坦然和无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而水门已经从榻榻米上站起身说:“好了,我现在要回房间去和玖辛奈一起收拾东西,她期待这次旅行已经很久了。”说着他就往侧门走去。
面麻快速地站起来,他当时很想说什么,一部分是询问水门的玩笑中到底有多少真实成分,另一部分是询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开这个玩笑,在内心深处他又是如何看待让波风不再太平的异类的。但水门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框上,面麻来不及开始任何话题,最后只说:“希望你和妈妈旅途愉快,爸爸。”
外面传来闷雷声,面麻从回忆中脱离,他站起身走出房间,看到太阳正在被云层遮住。他关上门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然后换衣服出去一趟,路过主屋时向半开的外门看了一眼。
*
樱在主屋陪同鸣人坐了不长的时间,因为他已经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整晚,静默的数个小时足够他自行咽下悲恸,甚至樱的腿刚刚开始发麻他就仿佛察觉到了一般换了个盘腿坐的姿势让她也顺势和自己面对面坐下。
樱轻轻拍着自己的腿觑着鸣人,余光瞟了几次照片里笑容满面的水门夫妇,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鸣人,他们去世的原因……可以问吗?”
“简单来说是意外,他们两个自己开车出门的时候遭遇了车祸。”鸣人低声回答,他的嗓子很哑,好像大声一点就会让喉咙受伤。
在这种环境和语境下樱大致明白了这个意外的含义,那应当是这些生活在混沌中的人并非到了寿终正寝的年纪却在他人的阴谋中丢失了性命的意思,比如这场极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的车祸。
作为白色地带之人的樱默默吃力地想着针对两个活生生人类的致死阴谋需要如何一步步筹措,而说完这句话的鸣人没有继续发呆也没有继续面对父母的龛位出神,他静静地看着樱,直到樱从自己的思维中抽离,她不会因为鸣人的凝视而不自在,只是因此而疑惑地问:“你盯着我看什么?我的脸上有东西没洗干净吗?”
“没有,你的脸很干净。”鸣人甚至贪恋一般看着那张面容,这样又许久以后温柔地、乃至虚弱地开口说:“樱酱,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希望你能听我把它说完。”
樱摆正坐姿点头说:“你说吧。”
鸣人深吸一口气,随后一句一句清晰地说:“面麻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包括前段时间的跟踪事件也是由于爸爸妈妈去世所以一些势力想趁这个机会抬头的缘故。下三滥的小组织一般不在意主流力量之间订立的陈规,他们想尽量得到点好处,不管用什么手段,所以即使我们都是平民他们也没忌讳。”
樱张了张嘴,她很想在这个时候插话,可是想到刚才鸣人说让她听他说完又闭上嘴点头表示继续听,鸣人往下说:“昨天面麻对我说今后一段时间里不同程度的险情可能随时会出现,所以说,”他在这个地方梗塞了一会儿,最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了出来,“你最好是跟波风保持距离。”
这句话话音刚落樱的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她打量着说出这句话的鸣人,慢吞吞地问:“你说完了吗?”
鸣人摇头:“还没有。”然后他一鼓作气补充了最后一句话:“我想说,我们分开比较好。”
樱的眉头皱得更紧,她的眼神已经不那么平和,但看到了水门和玖辛奈的照片后她还是小保持着冷静的语调站起来说:“你出来。”她不想当着鸣人父母的面与他争执。
鸣人依言站起身,两人一起走到外间,这次没人坐下,鸣人疲倦地靠着门框,樱双手抱胸站在他面前三步远。
“你要跟我分手吗?”樱直接地问。
鸣人撇过头说:“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做法。”
鸣人不是这样一种人,从樱认识他开始他就对任何事都保持着令人惊异甚至无法理解的乐观,叫他放弃任何他认定的事情都难上加难,这正是他最终吸引了樱的地方之一。她开始怀疑这种想法并非漩涡鸣人的脑子原创,思考片刻后以恍然大悟的口吻问:“是昨天你哥哥让你这么说的吗?”
鸣人抬头瞥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说道:“他没有对我说这个。”
“那他对你说了什么?”其实面麻对鸣人说了什么并不重要,但此刻樱需要一个解释,因此无意义地进行了追问。
鸣人闭口不言,樱更加认为即使面麻没有明说什么也一定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对鸣人目前的态度做出了影响,她上前一步抬头看着鸣人低垂的面孔说:“是不是?我就知道——”此刻她的内心升腾起对面麻的愤恨,几乎立刻就要说出一些粗鲁的言辞评价他的亲人,然而鸣人没有放任她说出口,而是以一句简单的陈述完成了为哥哥的辩护:“面麻说的是让我和你结婚。”
樱面孔上所有的表情都立时凝滞了,她感到不可思议,但这不可思议并非出于有人让她和鸣人结婚这件事,在大脑思考出接下来的问题是否能顺利获得真实的答案之前嘴就已经自行张开了:“他为什么想让我们结婚。”
鸣人看上去有些烦躁,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才说:“他说让我们结婚之后以夫妇身份一起出国受保护。”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樱几乎立刻就懂了,但她也因此而同样沉默下来。鸣人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色,苦笑着说:“樱酱,我希望你知道,如果在正常的时候,和你结婚并且就此一起生活下去是我绝对不会犹豫的事。但是目前我不能允许你因为我的家族的原因扭曲你自己的前途,樱酱,你会是很好的医生或者研究员,所以——”
“别说了。”樱打断了鸣人越来越流畅的长篇大论,她看上去很不高兴,几乎是要发怒的边缘。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而是转身离开了主屋的外室,停留在房间里的鸣人听到她急促的脚步应该是往她的房间去了。
他靠着门框又站了一会儿,期间混乱地想了许多事,但没有一件事最后形成了清晰的结论。深夜守灵时他的脑子还要更加清醒和有条理一些,可能是夜深人静加上为了避免思维崩溃而只能认真思考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他距离樱还有几个庭院的阻隔。待樱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以后鸣人站直身体走出主屋往前庭去找面麻,但竹内老人告诉他面麻一早见过卡卡西和鹿久就出门去了。鸣人思考了一会儿,问自己能不能出门去给父母扫墓,竹内老人说他可以打个电话问问面麻。
对于自己的行踪都要告诉面麻这件事,鸣人产生了明显的不适感,但当下他还是拿出手机给面麻发了一条询问的短信。过了五分钟手机收到了面麻的回复:「可以,一会儿我安排井川去接你。」
鸣人合上手机在外厅等着,又是五分钟过去时竹内老人说井川已经来了,就在门外等待,鸣人便起身出门来到门口坐进井川的黑色轿车。两人从波风宅出发,往人烟更为稀少的方向行驶,不久到了一处清净的寺院,门口迎接来客的僧人得知前来祭拜的是波风家的儿子以后很快就放行,鸣人和井川一起沿着青石道路走到寺庙后方的墓地,打扫墓地的僧人带着他们来到水门和玖辛奈的墓碑前。
穿过仿佛微缩了的重峦叠嶂般的碑林,最后在一座巨大的、铭刻着“猿飞家之墓”的石碑之后鸣人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埋骨地,他们的墓碑并不大,但很干净,层层累积的灰色砖石最上方铭刻着“波风家之墓”,墓碑刚刚在早晨洒过净水,现在碑体还有一些格外深灰的洗涤痕迹,前面的米色陶花瓶中插着两朵雏菊。
鸣人在墓碑前蹲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父母合葬的地方。他仍然觉得不真实,一个多月以前玖辛奈还打电话过来问他的工作是否顺利,并在樱擦着头发从身后经过时悄悄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水门让他生活的各方各面都要保持细心和谨慎,同时对待未婚妻也要格外体贴。他们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但真正的眼前只有一块冷硬的石头。鸣人将脖子昂起一点看着碑体上阴刻的内容,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死了那这块砖石上该刻什么,毕竟如面麻所言,他已经很久不姓波风了。
井川手握方向盘时还会与鸣人说几句话,但是当此刻鸣人在先代墓碑前默哀时他也适时保持了完全的沉默。鸣人蹲了很长时间,他只看着墓碑不动,没有喃喃自语,没有祈祷,他甚至没有在空闲的任何一只手中夹一支应景的香烟。他在这里蹲了一刻钟左右,刚才引他们过来的僧人拎过来一个木桶,里面盛了半桶清水和一个长木柄勺。鸣人站起身用木柄勺舀起半勺水向墓碑浇洗下去,水流淅淅沥沥地顺着墓碑和上面字迹的凹槽流下,一层一层向地面滑落,那样子仿佛是石头哭泣了一般。
结束了扫墓的鸣人让井川挑选一些安全的路线让他转转,于是井川开车带着他在这波风宅所在的城市好好兜了一圈,并在远远的城市另一端吃了午饭。中间鸣人的上司给他打电话询问旷工的事情,鸣人以压抑的声音告诉了他自己的父母突然过世的事情,上司立即说那么就以丧假作罢,但他的语气中仍然流露出鸣人不应该等到他亲自打电话过来才作出解释的意思。鸣人随意地结束了这通电话,摸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屏幕时而亮起时而熄灭,除了上司没有其他人联系他,鸣人无意义地拨弄了五分钟手机,随后意兴阑珊地将那通讯工具收起来放进口袋,终于对井川说可以回去了。他到家时面麻也已回来,兄弟两人数年来第一次在一个房间里吃了饭,面麻对面色只余苍白而不再恍惚的鸣人再次说出了他的安排,鸣人说他已经想好了这件事。
“我会和樱酱分手,我希望她留在国内完成她的学业,不过短时间内你还是得看顾她的安全。”鸣人看着面麻说,“直到没有人再盯着她为止。”
面麻点了一下头,接下来说:“那么你呢?”
鸣人先是说:“如果我说我想留下来直到找到谋杀爸爸妈妈的凶手的话,你肯定不会同意的吧?”
面麻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简洁地说:“爸爸不希望你回到这条路上。”
鸣人的肩膀随着面麻说出这句话而垂下,他说:“嗯,既然这是爸爸妈妈生前希望的,那么我会这么做。”
尽管与鸣人已经很久没有再生活在一起,面麻却还是因为他轻易的妥协而感到诧异,他想了想对鸣人说:“关于凶手的事情,有结果以后我会告诉你,你留在日本的话有些事情会不那么好展开。”
“我明白。”鸣人平静地说。
面麻仍然觉得鸣人过于平静了,但他还是说不出理由,毕竟他们这对兄弟确实太久不在彼此身边,也许他在自己不了解的地方和时候成长成了这副模样,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剩下的时间里兄弟二人几乎相顾无言,吃完晚饭鸣人与面麻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路过樱的房间时他看到房间里的灯没有亮,好好忍耐了一番他才没有敲门进去,他知道在波风宅中樱的一切安全都是得到保障的,而且他也不知道进去要说什么。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了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整理过的行李,目前他不确定要在这里停留多长时间,鸣人想自己应该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
他刚刚将所有的衣服都挂进柜子里,就听到自己房间的门被敲响,他走过去将门拉开,看到站在门口黑洞洞走廊上的人是樱,房间里透露出来的光柱落在她白生生的脸皮上。鸣人无措了片刻,樱先开口问:“我可以进去吗?”此刻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白日的愤恨和不解,那副平静的模样似乎是想来做一个体面而和平的了断。鸣人默默侧过身让她进去,心里想的是这是否是短时间内最后一次在这个时间与樱共处一室。
樱走进鸣人的房间,她的视线从墙壁、桌柜和打开的空行李箱上一一滑过,最后她转过身面对鸣人坐下,腰背挺得很直,这使她的姿势看上去尤为正式,鸣人也坐在她面前,相较之下略微颓丧。他们之间还从未有过这样出于糟糕原因而静默无言的局面,鸣人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因为两人关系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出于他的初始原因。不过尽管樱是在他的执着追求下才与他成为了情侣,后来的相处中她却从未再被动过,正如刚才她主动敲开了他的房门,这一次她也在他酝酿措辞的时间里率先说出了自己夜间到访的原因。
“鸣人,我猜一般情况下出国去避难的话会去美国吧?”
这个开场白让鸣人不明所以,不过他点头肯定道:“面麻确实打算这么安排。”
樱看上去松了一口气,鸣人看出来她奇怪的欣慰,他还没问出口她甚至还微笑起来,他开始担心她现在正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中,正要开口樱却在他之前说:“那么最近学院正好有一个去美国进修的项目,我可以申请了以后跟你一起去。”
尽管她以仿佛第一次说出这个事件,但其实美国的进修项目鸣人听樱说起过,并且她将其评价为“只是一些在国内研究课程中力不从心所以想跑出去轻松毕业的有钱学生的追求”。所以他当下立刻说:“你不用……我知道你从来就不想参加那个项目。”
“现在我想了。”樱说,“只不过是回国以后需要延长毕业时间而已。哦,不过进修项目的学时是一年,我希望一年以后我们能顺利回来。”
鸣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再说服一下樱不要因为自己的缘故改变她的人生轨迹,但他无法压抑内心升腾起的窃喜,短短一瞬间他已妄想了两人能在一起度过避难生活的场景,那样的安慰令鸣人耗费了许多良知和理性才艰难地开口说:“樱酱,你知道我其实不是个有长远打算的人,所以对于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确定,目前的危险不是我唯一会给你带来的问题,在我能搞清楚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模样之前我还是希望我们分开比较好。”
樱盯着他审视了一会儿,鸣人坦诚地回视她的目光以示自己的话都是肺腑之言,但实际上这是他前面的二十余年中第一次心口不一,他实际上想说的是:请你跟我一起走吧。
“那么我有两个问题,”樱慢悠悠地说,“第一,你无法确定未来会不会变得更好,也无法确定未来会不会变得更差,对吗?”
鸣人眨了眨眼,他不明白樱的用意,不过还是点头说:“是的。”
樱继续问:“第二,你不会在想,如果将来你的生活稳定了、跟你在一起也不会有危险了再回来找我吧?”
鸣人心头咯噔一下,他在这个瞬间忽然察觉到樱的眼中有一种光亮,看上去既像是比早上更浓郁的愤怒,又像是一种别的感情,比如奚落。他一时在这个问题上畏缩了,不敢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因为他被复杂的思考缠绕住,没有发现坐在前方的樱的大腿动了一动,随后她的身体前倾,在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时就以掌根重力推上了他的肩膀,鸣人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尽管立刻试图用手撑住身体,但樱顺势压了上来,她在格斗方面的技术使得鸣人没能立刻起身,樱坐在他的胸部以下腰部以上的位置,两腿跪在他的胳膊上,右手的虎口松松地抵着他的喉管,鸣人恍惚间认为她想杀死自己,并且在产生这个认知时放弃了反抗。
樱垂下头,部分碎落的头发遮掩了面庞,但鸣人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她的嘴和眼睛,她说:“我告诉你,你在我这里没有第二次机会,别想着以后再回来找我,我现在就对你说,你可以选择跟我结婚,或者我马上就会走,从今以后老死不相往来,连葬礼都不会请你参加。”
鸣人摊开在身边的手指动了动,樱的话让他立刻产生了惊恐,他确实想的是等一切平息以后再回去找她,无论什么方法也好再重新获得与她共度余生的机会,就算到时候也许她的生活中有了别的填充物他也不会放弃。可是樱现在告诉他他没有第二次机会,抱有任何让她等待的思想的话今天就是结局。
樱盯着鸣人的双眼,因为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渐渐无意识地收紧了放在他脖子上的手,尽管还不到令人窒息的地步,但鸣人还是很快因为气管的压力而咳嗽起来。樱立刻反应过来并松开了手,鸣人侧过头去咳嗽,在咳嗽的中途不清不楚地说出来一个词,樱没有听清楚,于是俯身凑到他面前问:“你说什么?”
她前倾的动作让压制着鸣人的大腿失了力,他用力挣脱了桎梏,随后猛地挺腰坐起,樱即将向后仰倒时被鸣人扶住后腰,他最后轻咳了几下,然后双手以让她疼痛的力度紧紧搂着樱的腰说:“我选结婚!我们结婚!”他说得如此急促,仿佛怕来不及一样。
于是在晚饭结束的一个小时以后,面麻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弟弟,和他一起坐在自己面前的还有弟弟不多久之前说会与之分手的女人,他们现在几乎和彼此贴靠在一起坐在自己面前,告诉他最终两人做出的与一开始相悖的决定。
“我们打算结婚。”面麻看着说出这句话的鸣人,他的语气要比说“我会和樱酱分手”时坚定上许多。面麻对他微微点头,随即转头对樱发问道:“你也是这样决定吗?”
樱瞥了鸣人一眼,加重语气道:“对,我也是这样决定。”
面麻不知道这两人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明白自己的计划要向拐了几拐最终还是回到原定方向的那个计划去。不过在此之前他承担起了水门不在以后他需要对自己的弟弟承担的责任,他继续对樱发问:“关于这个决定,你的父母的态度如何?”
樱回答道:“我的父母目前在海外定居,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但是我会跟鸣人结婚这件事他们很早就知道,也没有表示过反对意见,后面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们的。”
鸣人不禁转头看她,樱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面麻。她从未对他细致地说起她的父母对他的态度,只通常是敷衍的一句:“我的爸爸挺喜欢你的。”因此鸣人也不曾真正弄清楚她是否也对她的亲人说起过与自己的未来,在他畅想两人的夫妻生活时樱也偶尔会故意反驳说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就不在一起了,这是他第一次深切地了解到原来她早就对她的父母说过将来会与正在交往的漩涡鸣人结婚。
面麻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信息,于是点头对他们两人说:“这样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会为你们安排婚礼。”
樱惊讶地说:“仪式也要办吗?我觉得在这个时间……”她想的是鸣人与面麻的父母刚刚去世一个多月,即使是为了人身安全也似乎不应当在悲伤未散尽时就开始掩盖惨痛的事情。
面麻说:“嗯,如果他们还在的话也会乐于看到这件事的。”
樱侧头看到鸣人也不反对面麻的话,于是她不再对于这场似乎不合时宜的婚礼表示不认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