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鹤津

54、番外·双赵篇（二）

　　赵单凌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映入一片白时，他茫然好半晌才想起昨晚的事情。

　　现在几点了？
　　赵单凌记起昨天那人说房间开到今天十二点，便在房里走了一圈，但没看到挂钟。无奈，只得把散落在大床上的几本课本收回包里，拉链紧上，开门下楼。

　　去到前台，他抓着手里的房卡，瞥了一眼前台身后的挂钟，原来已经十一点半了。

　　那也差不多了，赵单凌便把房卡还给前台，前台把押金退给他，他攥着那一百块，心想肚子好饿，要不就拿这一百块去买点东西吃吧？

　　但赵单凌很快被良心谴责，觉得不该这样。这是别人的钱，不管来的辛苦与否，总归是血汗钱。他昨晚受人家的帮助，只道了声谢谢，也没有其他表示。今天睡一觉起来把房给退了，还要拿走人家的押金，实在有些过分。

　　继而，赵单凌又想起自己没有那人的联系方式——他连手机都没有，拿着押金走人的话，那人要上哪儿找他去？虽然昨天那人临走时，说今天过来接他，但他清楚那只是说给别人听的话。不过……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十二点了，也许那人说的是真的呢？

　　想到这里，赵单凌便把一百块紧紧攥在手里，心想再等等吧，一百块呢，说不定那人会回来拿。

　　赵单凌便在宾馆门口等，大日头嗮人，街上行人稀少，偶尔几辆车驶过。

　　大中午饭点时间，没多久赵单凌便嗅到一阵诱人的鲜虾云吞味，他咽了咽口水，随后又被几辆摩托车吸引住目光，他们从面前呼啸而过，却没有哪一辆摩托停在自己跟前，也没有昨晚那个人的身影。

　　赵单凌等啊等，等足一个小时，再也忍不住，拿那一百块溜去隔壁汤粉店，点了满满一大盘鲜虾云吞细米粉。因为太饿，他吃得狼吞虎咽，险些被云吞卡喉。等他吃完出来，一辆摩托车从他面前扬尘而去，那宽阔的背影与昨晚那人竟有些相似。

　　赵单凌恍惚地追出去，喊了几声，然而轰隆的引擎声逐渐远去，并没有为他停下。他攥着剩余的钱，默然不语片刻，最终还是走了——离家出走前他和同学约在解放南路的全家店见面，他要去那儿拿点东西。

　　他一进去就被人塞了一堆东西，垒起来足有一米高。

　　同学知道赵单凌离家出走是因为家里不让继续上学的原因——赵单凌的父母这几天在学校闹事，被校长找保安给请走了。这事闹得挺难看的，全校的人都知。赵单凌人品不差，逢人又爱笑，几个与他要好的同学便自发组织，抄课堂笔记、帮忙攒试卷、订阅英文报……

　　赵单凌鼻间泛酸，险些在同学面前掉眼泪。他连声道谢，同学也连声安慰，说自己不过尽了绵薄之力。赵单凌想，这确实只是绵薄之力，因为他现在才读到高二——
　　他父母要求校长退学费，校长虽然尽力按住，让他可以读完这个学期。但下个学期呢？他父母肯定不会交费用，到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走出全家，赵单凌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他得去打零工，再苦再难，也得把书读出来。

　　于是他找到一家便利店，老板是个有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他上下打量赵单凌，白净的一张脸，身上虽然没挂几两肉，但胜在有骨感。

　　片刻后，老板挤出一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干活？”

　　赵单凌被老板那不加掩饰的，审视的目光给盯得不自在，他本要拔腿走人，此刻听老板这么一说，像是有戏，便用笃定的语气回道：“能，我能吃苦。”

　　有些工作需要身份证，他没有带。辗转找了几处，他见这家便利店门口贴着招聘钟点工的红纸，一小时一百块，便来试着碰一碰运气。
　　这会儿已经晚上六点了。

　　老板点点头，把钥匙丢给赵单凌，说：“那你晚上一个人能行？”

　　赵单凌抓过钥匙，不行也得行。不就是看个店吗？反正收银台有自主买单的机器，收钱并不难，按照操作提醒就是。其他的应该就是搞搞卫生，放个标签什么的。他家以前也是开小卖部的，大抵差不多。

　　事实上也确实差不多，但赵单凌没想到可以那么闲。

　　他七点钟上班，上了两个钟头，期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进来买东西。他想上货，却发现无货可上。倒是门口堆了三个箱子，他便把箱子给拆了，整齐地叠在一起。做完这些，他拿着抹布要去擦货架，谁知两指一抹，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于是他只好坐在收银台上发呆，一直到老板回来，在门外神色有异地手舞足蹈，他才猛地回神。

　　只见老板整个人撞到玻璃门上，他抬手锤门，对赵单凌吼道：“你他妈给我出来！给我出来——”

　　赵单凌吓得撞倒椅子，那玻璃门虽不是自动的，但很好开，拉开就是。老板怎么会打不开？他起身开玻璃门，岂料老板从外面抓住扶手，不给赵单凌开。

　　赵单凌正疑惑着，老板已经退后数步，像一只蛮牛一样用头去撞玻璃门。“咚咚——”几声响，吓得赵单凌当即后退。但这听着吓人，门却结实，他立刻把门拉开，老板脱力，脸朝地面倒下去。赵单凌叫了两下，没动静。一靠近，闻见老板满身的酒味。

　　难怪他上班上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进来，当老板的醉成这样，回店便撒酒疯，熟悉这一片的人哪里敢进来买东西？

　　但总不能让人这么一直趴在地上，无法，赵单凌只得吃力地把老板架起来。

　　谁料他才刚拖起来，老板就突然像只蚂蚱一样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外面去。

　　赵单凌脚底趔趄，他叫道：“老板！老板！你醒醒，你要干什么？！”
　　“老板，门没有关，店内没别人！你快别撒酒疯了——”

　　老板对赵单凌的话置若罔闻，这时一辆摩托车从背后冲过来，他像是背后长眼似的，双手牢牢抓着还在大叫的赵单凌，肥胖的身体灵活地转着圈。

　　摩托车擦着老板的肩而过，在老板的余光中一路向前，并没有调头。

　　赵单凌被老板此举搞得头晕，耳朵短暂失聪，四周有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等反应过来，老板已经拖着他走出十米远。期间赵单凌一直尝试挣脱他的桎梏，但奈何力气太小，挣不开。

　　眨眼，奢靡的霓虹灯在眼前出现，震耳欲聋的蹦迪声从跟前的建筑里传出来，赵单凌瞪大眼睛，原来他被拽来一家夜店，周遭五颜六色，照射灯打在每一个疯狂舞动的人身上，他们的表情或冷漠或沉醉，或激动或浸淫……

　　吧台有个服务员，他头戴一顶兔耳朵，赵单凌扫一眼时，他恰好转身从酒柜里挑选啤酒，赵单凌看见他的屁股上缀着一个毛茸茸的白团，紧身的衣服上，那腰身两侧各空出一个半月形，肉眼可见他的肌肤。

　　这时一人走过去，拍了拍服务员的屁股，那服务员立刻谄媚一笑，伸手回撩对方……

　　一两眼便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赵单凌回神，正要喊老板回去。谁知老板的眼神迸射出精光，那脸颊上的两坨酯红也已褪去，哪里还有刚才那副疯癫癫的醉态？

　　赵单凌一句话卡在喉头，老板手抓住他的腰，他受到刺激，下意识对老板的鞋面踩下去，随后又在老板的啤酒肚上踹了一脚。

　　老板嗷呜一声，疼得当场松开，挣脱桎梏后，赵单凌立刻往反方向逃跑，谁知门口冲出几道身影，为首那个穿黑衣服的把烟给掐灭，二话不说地一拳往他的腹部上招呼。

　　赵单凌登时痛苦地蜷缩在地，像只被煮熟的虾一样。随后，黑衣服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身旁过来几人，用绳子麻溜地捆住赵单凌的手脚。

　　见把人逮住，老板屁颠颠跟过去，讨好地说：“这次这个不错，就是瘦了点，但是胜在有骨感。”他说完掐了把赵单凌的脸颊，“你看他这张脸，水嫩嫩的，做个兔爷还能当个头牌。大哥，你这边能开多少钱？”

　　黑衣人说：“大老板要验货，满意的话自然不会少你钱。”

　　就这样，赵单凌被带往夜店地下室。他的眼睛被人用布条蒙住，虽然脚没动，却被人架着带到一处拐角地方。

　　赵单凌知道兔爷是什么意思，他心中悲愤，继而颤栗，随后是悔恨。如果他没有去便利店打工，他便不会被带到这里。

　　说到底还是社会经验太少，现在回想起来，那便利店里的货架陈列物零散，冰箱里饮料摆放疏松，他不问，老板还不开制冷……种种迹象表明，他早已入了魔窟，只是太过迟钝，被一小时一百块的工资给蒙住双眼。

　　赵单凌越想越悲愤，万腔情绪涌上心头。他涨红了脸色，抬肩膀奋力撞向拿他的人。几道咒骂声当即响起，赵单凌的腰腹被人狠狠踹出几脚，他们围成铁桶，用鞭子抽打他。

　　赵单凌痛苦呻/吟，这时他的衣领突然被人揪起来，接着那人推他后背，要他前进。

　　赵单凌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抵死不从，便被这人刮了三个响亮的大耳光。后颈一凉，他的头被往下压，屁股撅起，被迫以这样一个屈辱的姿势抵在沙发上。

　　一只手摸上赵单凌的脊背，似乎要掀掉赵单凌的衣服，剧烈挣扎中，赵单凌咬了那只手一口，吃到铁锈味。那只大手动作没有停顿，扇了他一巴掌，随后掐过他的下巴，一阵风扬起，下一个耳光子就要落下。

　　这时站在一旁的黑衣服啧了一声，终于看不过眼。只听他劝道：“二哥，别打了，等会大老板看到了不喜欢就糟了，咱们都得赔钱。”

　　赵单凌听他这意思，顿时明了，大老板注重颜值，脸上不能沾点狼狈像，否则不会要货。

　　赵单凌想，自己一定不能成为别人玩弄在掌中的物件，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得体面。此刻他的手脚虽然被束缚，眼睛被封住，但嘴巴还可以动。于是，他尝试用言语激怒对方，骂道：“都是一群腌臜物，无耻，败类，下流之徒！”

　　本以为下一刻那些巴掌会落在自己脸上，但没有。赵单凌便再加把火：“蛆虫，阴沟里的老鼠，羊膻……”

　　他骂完才后知后觉，自己翻来覆去骂的话都是文人会骂出口的话。果然，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一听，顿时哈哈大笑——
　　他们混迹肮脏地许久，什么样低俗的骂人语没听过没说过？当下不觉得赵单凌嘴毒，只觉得赵单凌有趣。

　　有人甚至还调侃起来：“小可爱，你要是不会骂人就闭嘴吧，知道这搁在床上是什么吗？”
　　另一人耶了一声，调戏地吹了声口哨，替人答道：“这个我知道，那叫做情趣！”
　　“瞧瞧这小家伙，还穿着校服呢，这不是给人助兴吗哈哈哈——”
　　……

　　于是赵单凌更加直白地骂道：“去你妈的！”可惜，他也只会这句话，并且这还是他从同学那儿学来的。他骂了好几遍，随后才如愿地被人扇了好几下耳光。脸颊火辣辣地疼，下颌角甚至还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眼见赵单凌被扇懵，黑衣服上前抓住那只手，说：“二哥，你把人打成这样，等会我们难做啊。”

　　二哥豪爽的笑声在赵单凌耳边响起，他说：“怕什么？人就算送去你大老板跟前又有什么用？大老板什么样的货色没尝过？送来一个干瘪瘪的，要肉没肉，玩起来有劲？”

　　几人啧啧几声，纷纷取经问道，二哥却笑笑不语。他们喋喋不休，势要问个清楚，黑衣服终于不耐烦道：“行了别说了，赶紧把人弄去隔壁房，等会大老板就来了。”

　　赵单凌被人架胳膊塞进隔壁房，进去没多久，就听一道粗犷的嗓音响起：“没好货色了？脸怎么肿成这样？干巴巴的，玩起来有什么劲？”

　　黑衣服还未答话，就见刚才被他称作二哥的人抢先回道：“这当然不是好货色，除了对他拳打脚踢能够发泄情绪之外，他还能有什么用？”

　　大老板挑眉，对他这句话不知是赞同还是否认。

　　这时刚回来的便利店老板插嘴道：“怎么就没用？”

　　他刚来回地跑了好几趟厕所，其实早上也没吃什么东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泄得他脚盘子软。一出来，见赵单凌鼻青脸肿，他心道坏了。可他冒着被警察抓住的风险就为了卖出个好价钱，可不能就这么没影了。于是只听他继续说道：“他长得好看啊大老板，最近不都流行养成系吗？你把这人养在身边，现在是摸着骨感，养肥了就不一样了，什么姿势教不会啊？”

　　闻言，那位二哥冷笑一声，又道：“养成系？你是搞笑吗？这人是学生，十几岁还他妈养成？这个年纪个子蹿到这里不会再长了吧？何况他是读书人，性子烈起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你还指望养成？不闹出人命就偷着乐吧！”

　　大老板是个秃顶男人，闻言，他那粗糙的手掌摸过赵单凌的胳膊，评价道：“养不了，带回去。”

　　便利店老板脑瓜子灵活，一个主意当即蹦出来，他立刻道：“老板，你前段时间不是和人对庄吗？那位不是喜欢爱看擂台赛？我找人打听过，他喜欢看壮汉PK弱小子。你把这人送去给他，对庄的事准成。”

　　这主意对大老板来说确实眼前一亮，他当即拍板，说：“成，现在就行动，把人绑去擂台那边。”他说着拍了拍二哥肩膀，笑了两声，“麻烦二弟你，替我去叫刘老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