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鹤津

51、冬季漫长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砭人肌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叫人牙酸身颤。

　　池越裹紧身上的羽绒服，拎着几个垃圾袋往楼下去。这些天他一直忙于工作，晕头转向的，都没来得及收拾好住的地方，眨眼日子就翻新篇了。他那事务所里的大老板回来拿东西，见大门敞开，他还在伏案，再见不得他人把自己熬得眼下两团黑，叫来几个保安把人架起来轰出去。

　　大老板斥道：“你看看你这样子，熬得都瘦成皮包骨了。昨天本来打算带你去大公司认识一些老总的，可你熬成这样，哪里敢带你去？趁这几天休假，你赶紧回去给我收拾干净了。过几天你来开车，我们去B市出差，到时候你来订酒店，饭桌上，我把人挨个介绍给你认识。”

　　“现在赶紧回去休息，在这儿丢人现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律所虐待你们这些大律师，连公假都不放人走。”

　　大老板以为池越在工作中上拼命，是为了争到一个机会。他观察多日，赏识这个年轻人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便乐于把人脉介绍给池越。池越对此心存感激，但仍旧不改埋头伏案的举动，几句哄得大老板驾车回家，一直忙到七点，保安要锁大门了，他才肯熄灯回去。

　　到了楼下，微弱的灯光照亮前路，一团模糊的身影杵在前头，听见动静，身影动了动。

　　寒风把脸刮得生疼，池越无视站在花坛旁边的阿pear，他垂眼把垃圾往分类桶里投，旋即哈出一口寒气。

　　他把被冻僵硬的手往暖和的衣兜里塞，明明暖了一点，却登时打个冷颤。这让他不可抑制地想——
　　不知道薛惟在牢里过得怎么样了？

　　是否吃饱，是否穿暖？
　　过得伤心还是难捱呢？
　　会想他吗？在想他吗？

　　我想你了，薛惟。
　　天寒地冻日，我好想你。

　　池越把思绪扯回来，衣帽往头罩，帽檐往下一拉，眼不见为净，他并不想看见阿pear。

　　往前走没两步，阿pear迈大步追上来，开门见山道：“新年快乐，沈蕊让我来接你过去吃顿饭。”

　　今天是新一年的第一天，元旦节。

　　四周欢腾笑语不绝耳语，池越越过几个嬉闹的孩童，没停下脚步，对阿pear的这句问候，他语调冷漠回道：“知道了，我会找个时间过去。”

　　这话里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找个什么时间过去？不就是找个没有她在的时间过去？

　　阿pear不动声色，装傻道：“什么时候？叫上你妈妈吧，正好大家见一见面，围着边炉吃顿热乎的。”

　　池越意有所指：“人都不齐，怎么能算热乎？”

　　阿pear把手拢进袖子里，牙冠不受控制地打颤，今年可真他妈的冷啊。她尽量控制好自己的暴脾气，说：“热乎不热乎的，打顿边炉不就知道了。”

　　池越从裤兜里摸出感应钥匙，“滴——”一声，他把门打开，回道：“哦。”

　　说着他侧身闪进去，阿pear眼疾手快，不叫他把大门给闭了，她左脚抵住门页，一手撑住，冷笑一声，说：“要不是沈蕊想凑把你和薛惟凑一对，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废多一句话？”

　　“给个准话吧，叫几百回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肯屈尊降贵去吃顿饭。”

　　池越回呛道：“好笑，一个差点拆散我和薛惟的人怎么还有脸说出这种话来。”

　　说着他走到电梯门口，这时恰好有人下来，他便停顿一会儿才走进去。

　　阿pear知道这小区内的电梯是要门禁卡的，否则就算是按下数字也上不去楼层，她便紧跟池越后脚跟，前脚刚踩进厢里，门就从两侧开始合拢。

　　阿pear被夹到，她瞪了池越一眼，池越面无表情地按下开关。门这才向两侧开，阿pear把挎包扯回来，站到池越身边，侧身说：“阴阳怪气……难怪这几天一直躲着我，肯问了？”

　　池越不欲与她多言，他把面前的数字全部都按了个遍，说：“要么你出去，要么你就一直在待在电梯厢里等升降，我不介意陪你待着，我看谁耐得住性子。”

　　池越最不缺耐心，那些堆积桌面的案牍文件处理起来非常麻烦，繁杂不说，细分划多，他就着这些文件起草客户需要的各种起诉书，往往一坐便是几个小时。

　　这是明里赶客的意思。

　　阿pear要回公司处理重要文件，还得回雅惠苑替沈蕊收拾行李，晚饭后两人要一同回她爸妈那儿歇脚，自然没有时间跟他耗下去。于是她开门见山道：“说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跟我回去和沈蕊吃顿饭，今天是元旦节，我已经派人去接你妈过去雅惠苑了，你总不能不来吧。”

　　先斩后奏，果然是阿pear的风格。

　　池越静默不语，只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电梯门开开合合，几波人下去又上来。池越果然说到做到，只要阿pear一直站在电梯厢里，他就一直不出去。

　　阿pear终于忍不住道：“你这样有意思吗？你几次不接沈蕊电话，不就是想逼我来找你吗。”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就在阿pear以为池越不会开口说话的时候，池越终于开口道：“问了你就能如实回答？”

　　阿pear洒脱般的半开玩笑道：“那要看你问什么了，要是问公司的机密文件，恕我不能奉陪。”

　　池越没心思陪她开玩笑，他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你给薛貌生发的短信。”

　　因为那通短信，薛貌生才会找赵铭，一次又一次地翻找薛惟的东西，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阿pear料到他会问这个，只是没想到这么的直白。
　　她便也直白回道：“是我。”

　　池越冷笑：“你挺坦白啊。”
　　阿pear说：“我只是想让坏人得到应该有的惩罚。”
　　池越说：“真的难为你这么多年的打算。”
　　“哦，薛貌生先强/奸沈蕊，后又强/奸姜欢愉，照你的意思，他难道不该进监狱吗？”

　　一句话，噎得池越无言以对，阿pear的做法没有错，却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有气而不能出。

　　池越胸中堆积郁气，他深呼几口气，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就在打算了，从薛惟打算来穗城开始，我就在谋划了。”阿pear耸耸肩，“不过你也不用觉得我心机沉重，我只是起到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比如阿宝绑错了人，比如我让薛惟知道当年薛貌生是强了沈蕊才有的他，比如让薛惟知道沈蕊因此得过很重的心理疾病……我可不是先知，有很多事情是我没有办法去控制的，比如薛惟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当时我还在头疼，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去公安局……只能说，薛貌生命该如此，他注定会有牢狱之灾，即便在外逍遥这么些年，老天爷也没打算放过他。”

　　“你喜欢薛惟，我想你应该能够明白我的做法。这件事，只有薛惟自己把证据交出去，心甘情愿地接受审判，沈蕊才不会怪罪于我。”阿pear直视池越，“当然，希望你不要多嘴跟沈蕊提起来。”

　　从她拿到姜欢愉的日记本开始，她就在谋划这件事。她大可以找人把薛惟手里的证据给挖出来，那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当年撰写薛貌生那篇医闹新闻的主笔就是冯光他妈，他们两人早就相识并相交，所以她早就知道薛惟为了以防万一把录音笔交给冯光保管；她也知道把这支录音笔连带着姜欢愉的那本日记交给警方，检察机关不会坐视不理，薛貌生会进监狱得到他该有的惩罚。

　　但这里面有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就是薛惟当年对薛貌生砍下去的那一刀。

　　她如果把证据全部呈上去，薛貌生肯定会被判强/奸罪入狱。而薛貌生的断手，以及录音笔里的内容，检察机关都会知道，知道后怎么可能不关注呢？

　　这事就算薛貌生本人不想追自己儿子的责；即便薛惟事出有因，检察机关也不可能不追责。所以问题就出在这里，依沈蕊对薛惟的关心程度，如果薛惟进了监狱，沈蕊肯定会痛苦，继而会埋怨她，即使她是出于想替沈蕊报仇的心，让薛貌生得到该有的惩罚。

　　其实那时候沈蕊并不知道薛惟人在何地，又在干些什么。因为她在里头动了手脚，让他们将近二十几年没有对方的任何消息。所以她如果要把这件事做得悄无声息，也是可以的。

　　那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难办。

　　可如果有一天，沈蕊知道了她做的这些事情呢？会怎么想？

　　阿pear不知道，也不敢冒险。她和沈蕊走到现在不容易，不能再因为这样的，那样的原因而分开。所以她把姜欢愉的那本日记本留了下来，一直在想办法，找机会。

　　所以当她得知薛惟准备去穗城工作之后，她才会在心中暗道天助我也。

　　其实薛惟第一次去沈蕊家里的时候，她并非不知情，相反，她还盯了薛惟许多天，她知道薛惟坐在雅惠苑外的一家便利店里看着沈蕊进进出出。所以当沈蕊做好饭和薛惟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她才会突然出现——
　　当时沈蕊以为她人还在国外，其实不然，她骗她的，她一直在附近蛰伏着。

　　所以她才会故意地问薛惟：“你是姓薛还是姓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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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越垂下眼睑，对阿pear这番话没做任何评价，事隔十一年之久，姜欢愉被薛貌生强/奸这件事再被提起，其实于检察机关而言，事情跨度的时间已经算是很久了，是否追责都是个问题。然而薛貌生最终被判了八年的有期徒刑，这其中是谁在周旋，已经不言而喻。

　　他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了。

　　“放心，我连姜欢愉的事都没跟蒋叔提，自然也不会跟沈蕊提起你做过的事情，那毕竟已经过去了。”

　　再提起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只能是徒增旁人的烦恼与揪心而已。
　　有时候，人们就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

　　阿pear感觉到池越的难过，他垂眼不答，眼眸附有悲哀意。她不懂安慰人，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过。人总是自私的，要为自己做几分打算，而她出于私心想要伤害过沈蕊的薛貌生付出代价，池越自然也会出于私心，想让薛惟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待在监狱里。

　　他们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阿pear斟酌几下，没斟酌出安慰人的话来。只好说：“他去自首，其实是件好事。而且……不过是坐三年牢而已，这已经很好了。”

　　自首会减掉一定程度的刑罚，何况这件事非薛惟本意，这一点不用阿pear明说。池越应道：“好不好不知道，但我会等他出来。”

　　有些话薛惟没说出口，但池越懂他，他砍断自己亲生父亲薛貌生的手，难道真的就不痛苦吗？他得精神疾病，真的只是因为自己的人生规划被毁掉所有可能性，难以重来的原因吗？

　　到底是连着筋骨的关系，即便是正义的，处于讨还公道才砍下去的一刀，也到底是难逃心生疚，梦难安的结局。

　　池越想，也许薛惟去自首，是他对过去不妥处理方式的一个交代，是他对薛貌生早些年养育之恩的偿还，是他对那个时刻阴霾、闷闷不乐的自己一个痛快的割绝。

　　出去时他指尖碰到电梯厢门，冰冷的触感，钻入指甲盖边缘渗透进骨头缝里。
　　没关系，三年之后，他会牵起薛惟的手，从薛惟的指尖处摄取到春日和煦的暖意。

　　冬季漫长，等待也漫长。而这一生长短不知，等待也不过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而已。
　　他等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