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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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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迟迟几人一身狼狈,也不敢就这么回去落脚的客栈。山中见有一所老旧的房子,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位守山的老翁。于是托词夜里遇了老虎,请求借个休息疗伤之地。
老翁已届六旬,黝黑枯瘦,发须斑白,见了他们这等惨状,忙着让出自己残破的土炕给淡伫休息,又去打来洁净的山泉水让他们清洗。
小天见另一间房中也有土炕,尚算完整,只是木窗早已蚀烂,风雨无阻的,屋子里已经开始长起草来。他三下两下把堆积的杂物乱草清理干净,灰土清扫了清扫,出去寻些干柴枝放入灶中引燃了,风道竟然还通畅。不一会儿土炕上就温热起来。
迟迟见老翁的食物十分有限,记起来时看到许多纤叶蒿,采些回来吃岂不是很好?这种蒿十分脆嫩,煮来吃口感顺滑,还能够清心去火,可算是一味草药。
这屋子在山谷中,一面是陡坡,坡上长满了高大的桂树。据那老翁说,桂树本来难以在北方生长,这谷中地势却特别,比别处温热雨多,因而这树几百年了还是十分繁茂。每到花开时节,十里外都能闻到桂花的香气。花枝花瓣都是城里的公子小姐们争抢的目标,人人莫不以桂熏为荣。
那老翁说,他从小就在这谷中跟着祖父父亲侍弄桂花,每一棵树的习惯他都了解。说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迟迟望着郁郁葱葱的桂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难道是哪一株成仙化人,像故事里讲的变作美人来给老翁做伴?不然他何以几十年的光阴辛苦劳作,只换来勉强温饱,肥了主人,却仍觉得快活?
这屋子就在坡下,另一侧是一道山泉,紧连着一面缓坡,他们就是从缓坡越水而来。迟迟循着来时的路走去,没一会儿就采了不少纤叶蒿。正待回去,忽见一片浓草下点点白影,走过去一看,竟是挨挨挤挤又白又胖的圆菇。迟迟一阵欣喜,记起小时候常常和母亲去采这种白菇的。它们喜欢长在阴处草丛中,做汤做菜都十分美味,又很滋补,正好给淡伫和壮儿来吃。她拿出一块布巾,没一会儿就捡了大大的一包。
回到屋子,向老翁借了锅灶,把蒿菜白菇洗净了,正要放锅里煮,小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手中拎着一只彩羽纷纷的雉鸡,兴奋的大叫:“看看,好东西来啦!”把迟迟赶去照顾淡伫和壮儿,说要负责做出一锅香喷喷的美味。
迟迟进屋一看,这一大一小依偎着睡在土炕上,都瘦弱苍白得不成形。挨个诊了脉息,壮儿还好,只是这几月来颠簸疲累、焦虑过度积累的体虚,心上的旧症已经慢慢痊愈了。淡伫则十分不妙。这几处刀伤非同小可,让本已是破败的身子愈加糟糕,兼之流血过多,虽仍有淡淡的呼吸,实是凶险万分。
迟迟的心上沉甸甸的,担心着淡伫能不能熬过这一夜。
“吃饭了,吃饭了!”小天手中端着一大钵汤进来。那老翁乐呵呵端着一篓窝头跟在后面。
迟迟忙请老翁坐下,出去寻了些碗筷每人盛上一碗小天的雉鸡白菇绿蒿汤。
“怎么样?还不错吧?”小天得意的说着,不停的请老翁多喝。
迟迟嗅着满鼻鲜香,见他那样儿反而不愿意夸奖,唤醒了壮儿喂她喝汤。这孩子不知经历了多少折磨,竟还能不哭不闹,接过碗自己慢慢吃。她大眼睛低垂着,尽力吞咽每一口汤菜,仿佛吃的是泥土,不得不吃而已。迟迟只得心疼的看着她。
小天又端一碗给迟迟,自己坐到仍在昏睡的淡伫身边,扳开他的嘴巴,一点一点把汤汁滴入。可也就吃了那么几匙就再也喂不进去。小天呆坐一阵,突然三口两口吃完,抱起淡伫去了隔壁屋子。
迟迟猜他定是又去给淡伫运功疗伤了,也就不急,只是苦苦思索着还有什么救治的办法。吃罢饭收拾完毕已是黄昏时分,迟迟抱着壮儿到隔壁一看,炕上地下已经铺满了干草,淡伫平躺着,小天运功运得满头大汗,雾气蒸腾。
迟迟和壮儿静静地看着这两人。四处静悄悄的,只听见屋外啧啧蝉鸣。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没有灯,从残破的窗子可以直接看到满天星斗,一带银河。
终于,小天累得颓然躺倒在炕上。迟迟摸索到淡伫的手腕,觉得脉息虽仍很弱,却平稳许多。让壮儿挨着淡伫睡下,她却怎么也不觉得困倦。这些日子来,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真是一团乱麻,没有头绪。
“明天该怎么办呢?”小天忽然幽幽的说。
迟迟想了一想道:“按照杨帮主的说法,他们是专门针对淡伫大哥的,我只怕他们再找上门来。”
“看他们的程度倒也没什么好担心,连绝杀都请来了,靠的不过是钱罢了。只是这中间的缘故,我怀疑连师兄也不清楚。那个洪二少爷看样子倒是知道不少,只可惜让他走了。”
“不走还能严刑拷打不成?”迟迟白他一眼,在黑暗中却是白费力气,“他可是从小就软硬不吃的,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服气。”
“不会是你那个妹妹吧?那可好,看来什么人都难过美人关。不过,我真怀疑这样的公子哥儿能有什么真心。这洪老爷和这宏鹰山庄不是古怪的很么!”小天好似暗中也能清楚的视物,精确的抓到迟迟的手,拉她一起躺下来。
迟迟不想再纠缠在二少爷的话题上,忽然想起来道:“你不是说要去查查淡伫大哥的家里么?”
“是啊,可是他家太复杂了,比那个什么洪老爷家麻烦得多。杨大哥帮咱们查到了宏鹰山庄的情况,却没办法帮这个了。师兄他爹是马敬晟马王爷,当今皇上最重视的兄弟。想当年他登基的时候出了大力的。”
“啊?”迟迟张大嘴说不出话来,虽然想过淡伫可能出身于富贵之家,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一位小王爷。
小天继续道:“上次他让我来送信才告诉我的。后来我打听到,那个王爷打从皇帝登基他封了王爷,就整日游山玩水,拈花惹草,娶了无数的王妃。奇怪的是,他那些王妃们都不长命,少则一两年,多则五七年,就因各种原因死了。所以连孩子也没几个。除了师兄,只有一个横行京城的马小王爷。”
“你的意思是?”迟迟觉得一个念头隐隐出现却抓不到头绪。
小天轻轻道:“故事里总是说帝王之家怎样争权夺势,这个王爷家里是不是也同样呢?”
迟迟忽然想起关于那位马王爷种种传言。她向来对流言逸事没什么兴趣,即使听了也转瞬即忘。可是小天提起的这位马王爷在京城实在是大名鼎鼎,是洪家的大主顾不说,几乎每年都有一两件大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登时有那么几件浮上她的心头。有一年,那位王爷把西南苗寨一位公主娶回来,大肆操办婚事。据说那公主年仅十七,美艳如花。京城里不禁议论纷纷,据说连皇上都亲自过问了。然而时隔不足半年,就有人说那位苗家公主已然得了急症死了,王府里闹了三天三夜,连最受宠的小王爷都被关起来查问。又有一次,两个江湖女子找上门来。回说王爷不在府里,她们不相信,直闯进去,打伤无数家人,连官兵出动都没能拦住她们。最后还是不知哪里来的一群黑衣人把她们抓走了。诸如此类的事情多不胜数,已然成了一些女子津津乐道的话题。
迟迟努力思索着。只听说近两年大少爷接触生意,广结朋友,和那位小王爷颇有交情,但这也不至于牵涉到王府内务吧。更何况大少爷向来与老爷不亲,也不太可能参与到老爷的事情中去。
破费思量,迟迟不禁长叹口气,什么原因能让人誓死杀人?老爷虽然性情古怪,却也难得打骂下人。生意场上手段狠辣些,会恨得这么彻底么?
“小天,杨帮主那里有没有宏鹰山庄的详细消息?”
“没有。从进了京城,就再也没有丐帮的人来找我。这位洪老爷真是深藏不露,二十几年来竟然无人发现他的秘密。无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怎么发的财。盖了这么大一所宅子,还养着一山庄的人。”
“你说接下来怎么办呢?淡伫大哥这么虚弱,如果他们再来,恐怕更危险呢。”
“哼,我让他们有来无回。我倒是担心他们不明着来,背地里搞什么勾当。”小天深深打一个呵欠,握紧了迟迟的手,没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鼾声。
迟迟怕惊醒他,只得任他握着,脑中却思来想去千百个念头。身边淡伫的呼吸浅淡却还均匀,让她略放了放心。模糊中,不知不觉天色已然亮了。
此后几天,他们都在这老屋中休息。小天每天山前山后查看一次,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也曾去那宏鹰山庄探看。庄里人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仍将吃饭睡觉喝酒打牌练武,平静地生活。蹲在大厅的屋檐上,看下面人声喧闹,小天不禁热血沸腾牙根紧咬。对待江湖人,是不是该用江湖上血的规则?伤我命者,只能以命来还。
若是从前,他一定挥剑冲杀下去,血洗山庄也不惜。可是恣意轻狂的年代早已过去,两年来他满怀着懊悔独自品尝率性的代价。此时,再也不能轻易举剑刺入血肉之躯。何况迟迟,那个沉稳过他十岁的丫头,恐怕永远也不会赞同杀人的举动吧。
压抑着冲动,小天在宏鹰山庄中找不到主事者——壮儿提到的那个张三爷——只得回去谨慎的守住老屋。无聊时跟着老翁修修桂树枝,猎些野味,采些野菜山果。又去割草砍木,修理屋顶,制作木窗,老屋稍稍象样起来。
迟迟在一边看他忙来忙去,也不禁笑叹。渐渐淡伫略有起色,她心也就略略放宽。
壮儿很快恢复起来,帮着迟迟采药熬药,给淡伫换药喂饭,样样细致耐心。只是问起这几月来的遭遇,总是低头垂目闭口不答。一晚,迟迟朦胧中听到啜泣声,挣扎着醒过来,见身边的壮儿正蜷缩成一团,口中模模糊糊叨念着:“爹!娘!”语声慢慢凄厉起来。
迟迟忙把壮儿拉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壮儿紧紧抓着她,仍梦魇着哭泣不已。她忽然想起一首儿时娘常唱给她和妹妹的歌谣,随口轻轻哼出来,一遍一遍,温柔的舒缓的。渐渐的,壮儿的啜泣越来越小,终于停下了。迟迟松了一口气,正待放开她让她舒服的睡,突然一声嚎啕哭声,壮儿一头埋入她怀中大哭起来。边哭边抽搐着,断断续续道:“爹,娘,死了。被他们,被他们杀了。迟迟姐,我做恶梦了。梦到爹娘,被坏人,杀了。”
“壮儿不哭,不哭哦。等到淡伫大哥好了,坏人抓到了,咱们就回家去哦。”迟迟轻轻说着,心里却焦躁起来。
“好,我不急。等到淡大哥好了,坏人抓到了,咱们一起回家。”壮儿喃喃说着,终于稳稳睡去了。
“迟迟姐,我也想家,我也要听歌。”小天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乖乖躺在她身边,一幅甘草样。
“别闹了。”迟迟想笑,一脚把他踢回地铺上,紧绷的心也松下来。
一日午后,壮儿拿了一卷布带去溪中洗涤。没一会儿就匆匆跑回来,大喊:“有人来了!”
小天忙跳到门边,还看不到人影,凝耳一听,阵阵轻言笑语隐隐传来。他和迟迟换了个眼色,独自开门走出去,坐在门口的石矶上。半晌,山路上缓缓转出一顶小轿。那轿子前帘挑起,里面端坐着一位中年夫人,旁边跟着一个小丫头,后面还有两个健壮的家人。
小天叼着一朵喇叭花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小丫头唧唧喳喳正说得欢快,那夫人不时含笑点头。就听她说道:“夫人,看,前面就是桂花坡。您最喜欢的桂花熏就是这里来的。再过一段时间桂花开了,这里一定仙境一样。”
那夫人笑道:“是。现在景色就不俗,清新自在,远非家里小花园子可比呢。”
“家里的园子够漂亮啦!再多种些香草香花更好,咱们整个宅子都是香的了。咦?前面有所房子,夫人下来歇息一下吧。” 轿子在屋前空地上停下来,小丫头搀扶着夫人下了轿。一个家人见小天坐在门口,走过来抱拳道:“这位小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家夫人稍事休息片刻?”说着递过来一锭银子。
小天咧嘴一笑:“爹不让外人进。”
家人待要再说,那夫人摆手禁止道:“我在这里坐坐就好。”说着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坐下。小丫头赶快去拿了一块锦垫铺好。
小天自顾自摆弄着那朵喇叭花,也不去看他们。
小丫头来回走了两圈,看看天色,道:“夫人,咱们回去吧。寺里的和尚见咱们还不回去怕会着急了。”
“香油钱也给了,他们有什么急的。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还不随意些么?”
“夫人,听说王府里满是奇珍异宝,王妃们更是各个美若天仙。您要是答应去多好,咱们还可以开开眼界。”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据说很难得嘛!小王爷给海王妃祝寿,大摆十天筵席,王爷也要送一份大礼呢。大家都说海王妃是龙女下凡,镇得住王府里的妖魔,才能生下小王爷,还健健康康活到现在。而不像其他王妃一样三五年就去了。”
“什么时候你也这么爱嚼舌根了?王府里的事和咱们有什么相干?你喜欢哪天把你送给他们吧。”
“夫人冤枉啊!人家哪有?”
“你是没有,你不过是想你的木头哥哥罢了。干脆回去就让你们成亲,一起伺候老爷吧,省得成天怨我棒打鸳鸯。”
“夫人!”小丫头扭着身子撅着嘴巴满脸通红,旁边的家人轿夫也偷笑。
屋内突然一声惊叫,紧接着一阵号啕大哭。
小天忙跳起来跑进屋。一看,迟迟正坐在淡伫身边摸着他的腕脉,壮儿在一边用力大哭。他和迟迟对视一眼,忽而大吼一声:“哥——”扑了过去,抓住淡伫一只手臂不停哭喊。
迟迟用力闭了闭眼睛,眼圈儿也红了,抽抽咽咽哭起来。
而淡伫,脸色白得透明,静静躺在那里。
这几人哭成一团,就听屋外有人喊:“小哥,我家夫人问出了什么事?需要帮忙么?”小天一听越发大声哭号起来。迟迟打了他一拳,他才收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道:“大夫人,我哥哥他不行啦!”说着又哭起来。就听外面那夫人吩咐:“咱们去看看。”那家人又喊:“小哥,我们夫人进来了。”就听屋门响动,几个人前呼后拥走了进来。
那夫人抬眼一看,大小不一的三个孩子正哭得热闹,皆是衣衫破旧,土炕上还躺着一个满身布带血渍的。忙走上去探看,已是气息微弱了。
她脸色一变,急问小天:“这是怎么回事?”
小天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道:“大夫人,我们兄妹几个来京城投亲戚,不想在这山里遇到了强盗。大哥为了保护我们几个被砍成这样了!您快救救他吧!”
迟迟在一边福了一福,抽噎着道:“夫人,您菩萨心肠行行好,救救大哥吧。”壮儿也跟着行礼。
夫人忙拉住他们道:“我可不是什么菩萨,又不懂什么医术,怎么救呢?如果你们缺钱,我可以帮一些。或者,对了,带他进城看大夫吧。我知道一位十分高超的大夫。”见他们一脸难色,又道:“没关系,先住到我家里。我家老爷是做买卖的,向来也十分好客,你们不用担心。
“可是我怕那强盗再来找我们。”迟迟犹豫着说。
“什么强盗这么厉害?难不成你们得罪了什么人?”夫人一瞪眼睛:“我最讨厌那些仗势欺人的东西。没关系,在京城我们郑家还认识几个人,一般人还不敢欺负到头上。”说着吩咐轿夫过来帮忙抬人。
小天忙道不敢,轻轻把淡伫背起来。迟迟和壮儿迅速收拾了包袱,跟在后面。离开前迟迟在桂花林中寻到老翁,拿出仅剩的几块散碎银子给他,让他添些衣物家什。老翁立在那里,看这一行人越走越远,脸色不禁凄迷起来。
转过几道山峰山谷,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寺。夫人早派家人去知会了寺内,此时已经有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停在寺门口。他们一到,车夫马上跳下来挑起车帘,小丫头扶着夫人上了车。迟迟小天几人也上去坐好了,才听见外头家人健安道:“夫人,主持要出来送您。”
“和他说心意领了。天色晚了,就不耽误大师修行。改日再来听法参禅。”
马车渐渐上了官道。两匹驾辕大马似乎了解他们急切的心情,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车内一片沉默。小天小心的把淡伫抱在怀中,迟迟壮儿忧心的看着他。而那夫人,也仔细看着淡伫的脸。一会儿,又去看看小天,看看迟迟,看看壮儿。
终于进了城。马车东转西转在一条僻静巷子中停了下来。就听车外家人轻声禀报:“到家了,夫人请下车。”待掀起车帘,迟迟抬眼见到一座府第,不算富丽,却也素净雅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府门左右立着两个青衣家人。
“把车赶进院子去吧。健安,快去请陈太医来,就说要紧的人得了急病,日后一并好好酬谢。”
下面有人答应一声离开。马车敞着帘子辘辘行进了府门。
于这些门第庭院,迟迟本是十分熟悉的,也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迈进一步的。可是今天为了淡伫,她怀着复杂的心情一路行来,不禁微微紧张起来。
然而越行得深入越发现,这府与洪府有许多不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意味。或许是屋子廊子少了些金粉红漆的修饰,或许是家人丫头们的神色轻松自在得很,虽则比洪府小,却令人觉得舒服。她慢慢放松下来。看看身边,壮儿正睁大眼睛四处看,脸上露出和她身形相符的惊奇神色。而小天,抱着依旧昏睡的淡伫,紧逼双唇,不知神游何方。再看那位夫人,不禁心里一惊,她双目紧紧盯着淡伫,脸上一副迷惑又哀恸的神色。
终于,马车在一所小院中停下。夫人回过神来,把他们几人请入房中,又忙着叫人打扫几间客房,却把淡伫安排在正房中。
“夫人,这不妥吧?还是让大哥和我们一起在厢房吧。”迟迟见此情景忙道。
“没什么,这样大夫来了也会用心些。”夫人微微一笑,随即又不自觉叹道:“你们大哥的病情看起来不太妙。还有什么其他我能帮得上忙的么?对了,你们说是来投亲戚,不知是住哪里的?我夫家姓郑,做珠宝生意,因而在这里还认得几个人。”
迟迟与小天对望一眼,小天出来道:“夫人,我们姓齐,大哥叫淡伫,我是小天,她是迟迟,这是壮儿。”
夫人一愣,笑道:“你们父母倒是挺会取名字的,看来也不是普通人家。坐下来说话吧。”命身边小丫头上茶点。
迟迟接着道:“夫人,我们要投奔的人恐怕不想收留我们,不提也罢。只求大哥的病能治好,我们就别无所求了。”
“好,你们放心,这请来的大夫是京城数一二的御医。”
几人连忙拜谢,迟迟心底却百般犹疑。或许因为自己不在外面行走,因而没有听说过这郑姓商人,但这夫人如此热忱的态度,实在令人心疑。虽说想办法跟了来是要争得一线生机,别是掉入另一个泥潭才好。
她面上还要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小天则早已拉着夫人感动得痛哭了。壮儿什么也不说,跪倒在地上只是砰砰磕头。
这边正闹成一团,有人来报:陈御医到了。随后进来一位锦袍白面老者。他一脸肃然,目光炯炯,与夫人道了声好,径直坐到病床前搭上淡伫的腕脉。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他的面色。他平直的黑眉越皱越紧,又细细查看淡伫的口舌眼底,最后,目光定在他的脸上不动。
夫人在一边轻声探问:“陈御医,不知情况如何?”
陈御医一震,反问道:“夫人,不知他是何人?”
“只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山里遇了贼了。陈御医,还能救么?”
陈御医拈须沉吟半晌,道:“有灵药调理,他的外伤业已好了大半,只是,这肺腑之中,还有极深的余毒,比较麻烦。夫人,您是否知道他中了何毒?”
夫人一惊,定定望着陈御医,忽而满面怒色,道:“陈御医似乎尚有未尽之语?”
“夫人,在下觉得此毒十分熟悉,只是曾经中毒的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陈御医,您不是号称无病不医无毒不解么?怎么反而问起我来?我如果知道,又何必请您来?”
陈御医长叹一声,道:“夫人又何必提起往事就耿耿于怀,老夫为何潜心研究毒术二十年,您也该知道才是。”
“好,不提当年。他的病到底能不能治?”
“此人之毒经过千百种药物的炼化,毒性减弱,却愈加绵长,深入肺腑骨髓,难以根治了。我也只能给他舒缓舒缓。”说罢要笔写出方子,甩手而去。
迟迟与小天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种种疑惑。似乎,这夫人与淡伫有些若有似无的关联,却为何从不发问?淡伫说过,他所中之毒来自于外域,行医十来年中,也未曾再见,难道这京城中还有其他人中了此毒?还是,一切不过是假相?
“夫人,”小天走上前,睁着大眼道:“他真的是御医?怎么像我家隔壁的那个倔老头儿呢?”
夫人不禁一笑:“傻孩子,人家的名儿可不是倔出来的。我马上让他们熬药去,吃了药你们大哥应该很快就好了。你们也去歇一歇吧。”说罢摆手叫人带他们回房。
两人正要说什么,壮儿忽然冲到淡伫床边大叫:“我要和大哥在一起!”
迟迟道:“夫人,还是让大哥和我们一起在厢房吧,壮儿离不开他,我们也方便照顾,免得还要麻烦其他姐妹。”
夫人笑道:“迟迟,你说起话来真像是大户人家呆惯了的。”
迟迟道:“夫人真是眼明。迟迟自小儿家里穷,一直在大户人家作丫头的,最近才出来。”
“你可别误会啊,我是觉得你有一股子从容大方的气度,不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好,那就都过去吧。你们也梳洗一下,一会儿一起用饭吧。”
迟迟小天几人刚刚安顿好,还没等坐下来,陆陆续续就有人送来点心茶水、换洗衣物、沐浴盥洗之物,开门关门热闹了好一阵。终于,一切安静下来,只他们几个围坐在淡伫床边。
夏里日长,屋子里仍是亮堂堂的。小天拈起两块小巧精制的点心递给壮儿,道:“吃吧,肚子里垫点底儿,吃饭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呢。”又给迟迟,自己也抓起一块放入口中,边嚼着边低声道:“你觉得那方子如何?”
迟迟轻轻咬了一口,看着静静不动的淡伫道:“我学的时间尚短,许多不通不懂的。那方子看着十分离奇,可似乎又有些道理。或许能让大哥醒过来也未可知。”
“嗯,那御医有点架势。”
“小天,你说我们混到这府里来真的走对了么?这家人看着可不简单,万一,万一,他们有什么——?”
“怕什么!他们如果真的有鬼,那才叫踩个正着,免得还要我们一点一点去查找。有我在,放心吧。”
“她们提到海王妃要作大寿,我是想着,如果能趁这机会进王府去看个明白,即使见不到马王爷,也能把事情搞清楚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惊叫一声,我就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了。想不到迟迟姑娘也是如此足智多谋,比我小天也差不上两分。”
“哼哼。”壮儿突然哼了两声,“小天哥哥你吹牛。”
见迟迟也瞪着他,小天忙举起手大喊:“好好,我可不敢得罪两位姑娘。待我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说着,已冲到门口迅速打开门,就看见夫人的那个贴身丫头立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
“呀!公子你吓我一跳。”丫头满脸惊吓,差点把药碗打翻了。她走进屋来放下药,笑道:“我叫轻箫,姑娘公子们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这是按照陈御医的方子刚熬好的药,快请这位公子喝了吧。”说着就要扶起淡伫。
迟迟忙拦住她道:“我来吧,轻箫姑娘。”一边端过椅子请她坐。
“轻箫姐姐,有件事情要请教一下,不知厨房在什么地方?”小天正正经经问道。
“饿了呀?对不起真是招待不周。刚我过来的时候听人报说老爷回来了,估计一时半刻就有人过来请用饭了。”
“不是不是。我要给大哥熬点汤。他一直昏迷着,只能喂他点汤水维持着。”
“要喝汤吩咐一声就好了,哪有让公子亲自下厨的道理。不知大公子需要什么汤,一会儿我就吩咐他们送过来。”
“是我们家传的一味补汤,厨房大师傅们怕是没做过,还是我去一趟吧。”
轻箫只得笑道:“也好,公子随我来吧。两位姑娘也准备一下,轻箫先告退了。”
且不说迟迟怎样尝药试药,只见小天跟着轻箫一路左转右转,口中还说个不停。
“轻箫姐姐,你们这府里真是好看,简直像天宫一样,这花儿草儿也搭配的好,不像我们老家的有钱人,大红大绿,金粉银盘的,极其俗气。”
轻箫掩口笑道:“公子真会说话。这都是我们夫人设计的,当然漂亮了。全京城也没几家比得上的呢。”
“听说京城有位马王爷家十分了不得,奇珍异宝到处都是,真就是人间仙境一般。”
“我们可不敢和马王爷家比。马王爷功劳显赫,皇上有什么好东西都要送过去,哪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家比得起的。最近海王妃四十寿辰,摆十天的流水席,全京城有点头脸的恐怕都去了,礼物都堆成山了。”
“真的呀?姐姐怎么知道的?”小天满脸狐疑。
“还能骗你?我家老爷受小王爷的邀请,给王妃设计首饰,还帮着鉴定分类那些礼物。王妃还邀请了我们夫人呢,可惜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去。”
“这海王妃看来为人还不错?”
“我可没有机会见到王爷王妃。” 轻箫口气一转,指着前边几间大房子道:“这就是大厨房了,我带你进去,有什么需要找王大师傅就好。”
“多谢姐姐。”小天麻利地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