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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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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中,一棵棵葱绿的树木参天,清风徐徐吹过,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小天仰躺在树下矮草上,满脸泥汗,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迟迟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用袖子抹抹脸上的汗,缓了几口气,脑子里不禁翻转不停。
长安近了!那个黄金牢笼一样的地方近了!
出来这许久,见识了许许多多的平常人家,见识了无数山林野性,才觉察到那所宅子有多么奢靡腐烂。角落里总是唧唧喳喳的暗语,不知什么时候就有人遭殃。老爷含笑看着下人们各显其能踩踏挤压,享受着胜利者最体贴周到的服侍。那个曾经让她不能看透莫名恐惧的老爷,难道真的和这事有什么牵扯?
迟迟细细回想,琼香院中丫头一批一批换过,除了王大娘恐怕就数她呆得最久。在她看来,老爷真是个异人。他脾气古怪,高兴了全府的人都赏一遍,大多时候却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撵开,夫人少爷们来了也不理,只有王大娘还能说得上话。有时候离家十数天不归,又常常呆在府中好久不出去,只把铺子里的事交给钱掌柜和大少爷。
他和城里的老爷大人们都交好,尤其与一位大富大贵的马王爷更是常来常往。狠起心来却毫不留情面,不知有多少商家被他强硬的手段挤出了行业。
只是淡伫大哥和他能有什么关系呢?郭家又是怎么被带累了?
想到淡伫,迟迟不禁心里一热。抚摸着眼前一株金黄花朵,想起他曾经温声淡语细细解释这金莲花的药性用法,想起他炼制丹药时专注的神情,赧然发现,是从何时起想起他来就有这种仰慕的心情的?那感觉好似仰望一朵云,他变幻着,他飘舞着,她只是满怀感激的看着他轻轻从眼前飘过。心动着。
是第一次路上偶遇吧?还是夜半客栈中惊见那鲜红的血花?又或者他习医救人的目标?还是淡泊无欲的胸怀?迟迟想不明白,只是觉得慢慢的心里不再彷徨,有一种喜悦盈满胸怀,每日里都很有劲头,越来越知道想要些什么。
有一种人会启人心智的,迟迟想,对自己来说,那个人就是淡伫。
可气的是,他有事永远独自去扛,永远把别人置身事外,把自己当作万能!如果他有什么事,自己和小天该如何自处呢?想到小天,瞥眼不远处躺在地上大睡的大孩子,目光不禁变柔。
不远处有山溪潺潺,迟迟走过去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十分清爽。又拿出布巾蘸湿,回去蹲在小天身边轻轻帮他拭去脸上的泥水。小天睡梦中似有所觉,嘟囔几声缓缓醒了过来。见迟迟正盯着他看,忙摸摸脸,茫然道:“怎么了?我流口水了,还是说梦话了?”迟迟忙道没有,转身去准备吃食。小天一跃跳了起来,伸臂踢腿活动四肢,听林风萧萧,不禁豪气油然而生,对着林子深处一声长啸,那浑厚圆润之声一阵高过一阵,直震得鸟雀惊飞,传出很远去,在山谷间回荡。
吼尽胸中郁结之气,小天觉得舒爽无比,跑过去帮迟迟拾柴点火,口中道:“迟迟,师兄会没事的。我们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清楚。你们那个洪老爷肯定有问题。”
“谁的洪老爷?!”迟迟白他一眼,“我和洪家可没有任何关系!倒是你怎么整天神秘兮兮的,又从哪里冒出来个杨大哥?”
“你说这个呀,”小天嘻嘻一笑,“我就不告诉你。”
迟迟气得别过头去不理他。
原来小天自幼筋骨奇佳,乃百年难遇练武奇才,齐永皓和淡伫就制定出一个培训计划,激发他从里到外的无穷潜力。到了十四岁上,小天已经能够胜过淡伫,与齐永皓打个百十来招不相上下,于是偷偷跑出去闯荡江湖。本是满腔热血,凭着高超奇异的武功,结识了不少当时江湖中的名流,博得了飞天奇童之名。
哪想到江湖也并不都是想象中的义气豪爽,为了利益昨日的朋友今日都可以变成敌人。因为有他参与,两个帮派从江湖上彻底消失,死伤数万人。混迹了两年之后,他灰心意冷回了家。
杨令行本是一个舵主,和他交了朋友后屡建奇功,为人又机敏周到,老帮主一死马上被推为新任帮主,对小天自然是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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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香院,一扇雕窗中微微透出幽黄的光。
这是一间阔大的屋子,雕梁画栋铺金绣银,极尽精致奢华。烛光摇曳,映得满室锦绣越发耀眼。
洪老爷斜靠在软榻上,端起细白瓷杯微啜几口又放回炕几上。下面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瘦小老者,目光随着洪老爷的手来回移动。
静默半晌,洪老爷慵懒道:“老三,你说把那孩子带回山庄了?”
张老三忙点头道:“是,不过一直没抓到他的行踪。一路安排了食宿招待想引他来山庄。他却不知走什么路,每次都是寻找他几天,才发现他早已经过去了。”
“哼,这马六儿恐怕早已经知道你们的意图,也是故意让你们发现行踪的吧?”
“我也这么想。没想到他小时候那么骄横,现在却变得这么冷静。说句话大哥你可别生气,要是小王爷能有他五分就好了。”老者说罢偷看洪老爷一眼。
“那臭小子好不好和我有什么相干。只是这马六儿实在碍眼,赶快处理了吧。”洪老爷满面淡漠,手指握着杯子却不自觉发白。
“是。已经按照大哥的吩咐都布置好了。据我们调查,他一路行医治病都是倾尽全力,尤其那孩子又是他治过的,一定没有不管之理。这一次定会结果了他。”
“好,你先回去吧。”洪老爷见张老三欲言又止,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怎么年纪越大越啰嗦起来!要是让江湖人知道当年的铁血绝杀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不是要笑掉牙了?”
“大哥!”老者立起身来,“兄弟们都觉得你也该认真治一治伤,老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就是、就是清澄姑娘知道了也不会赞同的。”
洪老爷抬手把杯子掼在地上,杯子好好的滚了几滚,茶水茶叶却把上好的长毛波斯地毯泼得一片脏污。他大喝一声:“老三,说过了不许提她,现在我说话不管用了么?”说着用力把炕几一扯也摔到地上,他自己却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又捂着胸口用力咳起来。
“大哥,”老者忙走上来扶住他,掌上用力帮他顺了顺气,“兄弟们都是蒙你救过命的,这辈子跟你上刀山下油锅也在所不惜。何况又过了这二十来年安稳富贵日子,就是马上替您死了也值得。只是,看您这样有伤不治,大家都受不了。”说着,他擦擦眼睛。
“张老三,你不用在这里给我演苦肉计,我治不治伤不管你们什么事。等这件事完了你们就都走吧,把银子分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再也没有宏鹰山,再也没有宏鹰山庄。”
老者待要再说,王大娘自一边走出来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得点头出去了。
王大娘收拾了炕几杯子,过去柔声道:“老爷,天晚了,该睡了。”
洪老爷闭目喘几口气,道:“小环,过几天你也走吧。你既然不喜欢这府里,还是赶快走吧,去你小姐那里也好。”
王大娘眼光越发柔和:“老爷,当年小姐让我留下来照顾你的,照顾不好了岂不是惹她骂?前几天还听说那个小王爷又惹事了,还是别让她烦心的好。”
洪老爷冷笑一声道:“你照顾的还不好?只怕再好也不能了!看看这一大家子人真是枝繁叶茂,她该大大奖赏你才对。”说着一甩手离开。
她立在那里,眼中是重重的受伤。
沉默了片刻,她转身走出去,在廊前立住,看天上月亮正圆,天暗蓝一片,不禁用力长舒口气。
“小环妹子。”
她一惊,回身一看,却是那张老三出现在身后。“三爷,怎么还没回去?”
“小环妹子,有空你也多劝劝大哥,你看他现在哪里还像宏鹰山的主人?哪里还有二十年前称雄武林的风采?!”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盒递过来,“这是治疗内伤的好药,有机会给他服下吧。”
“三爷,你也太高看我了。小环哪有能力去劝说老爷什么呢?不过尽些本分罢了。这是哪里来的药?”见张三爷面色尴尬,灵机一闪,道:“不会是从那个什么大夫那里拿来的吧?”
“小环妹子,你可真是玲珑剔透,这些还是别提了,想办法让他吃了吧。”
“真不知说你们什么好,一边要杀人家,一边却靠着人家的药治病救命,难道世上就没有别的大夫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人轻言微说不上话,小姐要是知道一定气死了。”
“当年你都没有把咱们在马王府里做的事情告诉清澄姑娘,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何况做这些都是为了她好,或许她高兴还来不急呢!”说着把锦盒塞到她手中,转身离去。
王大娘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脑中浮现出那座险峻陡峭的山峰,那些豪迈汉子,和那些无忧无虑欢歌笑语的日子。只是,怎么都像是梦里的一样?就因为那一日,小姐一个意动下山玩,一切都变了,再也不能回头。她遇到了潇洒俊秀的马王爷,跟着他回王府作了第十五个侧妃,而老爷也解散了宏鹰山,到京城来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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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青翠山峦之中,掩映着连绵一片房舍,皆是大块青石理石搭就,朴拙大方,坚固沉稳。这些房舍外围的山坡上,筑着高高一道石墙,与外界隔绝开来。山口处一座白理石三层大牌楼,上雕“宏鹰山庄”四个大字,气派非凡。牌楼后两扇乌黑铸铁大门紧紧闭合,两侧高高的了望塔上才能瞥见些许人影。
传说这山庄是某位高官的度假之所,更有人说是一个王爷的休闲之地。无论如何,至今无人见过那正主的样子,只偶尔可见庄里人出入采买物品——大多是些年纪不轻的男子,目光凌厉,孔武精壮,却出手阔绰,每每成车的订购山珍海味。
是夜,星月无光,山峦静默,山庄一片沉寂。
正值盛夏,山中蒿草高长,无数蚊虫在其中飞舞。忽听有人轻哼一声,随后衣物轻动,那人低喃:“看你还咬我!”
“二爷,三更了。”旁边一个提醒。
“好,那咱们就按计划行事吧。记得,他们都功夫高强,能避就避,不要正面打斗。做完了就撤。”
“是。”几个声音应道,就见三四个人影悄悄散开去。
这二爷正是洪子澄,他从小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应有尽有,且无人管束,每日里悠哉游哉,立志要作个地地道道的花花公子哥。十来岁时候,听到一些江湖豪侠飞天遁地神奇无比的故事,觉得十分有趣,带着几个跟班四处寻找高人传授武功。一天竟然真的有一个高人找上门来,拿出几本武学秘籍要售予他们。洪子澄见那人满面仙气,身姿轻盈,将信将疑把他强留下来,依着秘籍让他传授。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洪子澄竟然什么都一学就会,无论内功外功,掌法剑法,没多久那位师父竟然已经不是他的对手。得意洋洋之际,他愈加勤练功夫,还逼着小跟班们一起练。不过,没多久觉得无趣,转去学弹琴唱曲子了。
此时他一身黑衣,口中叼根蒿草,注视着前面高墙。过了两刻,估算时间差不多了,掏出块黑巾覆住脸,飞身纵上墙。俯瞰全庄,到处郁郁葱葱长满了绿树,偶有屋舍亮着灯,传出呼呼喝喝的热闹声音。他辨别一下方向纵下墙,隐身在树丛中,慢慢潜行。
突然,一声巨响,远处东北方向炸塌了什么,顿时火光冲天,烟雾弥漫。不一会儿,各处屋舍都闪出人影来,急匆匆飞奔纵跃向那边而去。
洪子澄藏身一丛金银花树之后,紧盯着面前的高大石屋。紧接着远处又有几声爆炸,石块瓦砾飞扬,到处火花飞溅。整个山庄都活动起来,有人呼喝着提水救火,又有一队人四处察看追踪燃放炸药的人。而那石屋始终紧闭门扉。
忽然洪子澄脸上微微一笑,就见那屋门微微开启,走出来两个人。一个高大粗壮,一个瘦小干枯。就听他们说道:
“三哥,看来不像是那个马六儿大夫来了,他不会有这么多帮手。是不是哪个过去的仇家?”
这瘦小老者正是张三爷。他双目精光一闪,道:“可能。我去看看,你在这里守着那小丫头。”说罢飞身跃向救火的人群。
洪子澄看那壮汉抽出一柄大刀立在门口,一步不动。想了一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管子,引燃了捻子轻放地上,甩手扔出去一颗石子,同时迅速闪身躲向相反方向。就见那纸管子噼噼啪啪闪出银亮的火花,映得树丛一闪一闪,远处看去仿佛添了许多银色新枝。
壮汉发现了这边的异状,提刀扑过来,挥刀几下将金银花丛砍倒,见地上一个燃过的小小花炮,忙回身,突然觉得身上一麻,已然无法动弹。
洪子澄闪身而出在壮汉身上补点了几指,也不理他瞪大的双眼,直接把他放倒在地上。
回头看那石屋子仍旧静悄悄的。人们都去远处抓人救火,附近反而无人。洪子澄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静立片刻只得慢慢掩向石屋。俯在窗下把窗纸破个洞向里一看,一个瘦弱的大眼睛小姑娘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她东张西望百无聊赖,十根纤细的手指扭交在一起。
洪子澄见此情景不再犹豫,飞身而入,抱起小姑娘就要原路退回,却发现怎么也抱不动。仔细一看,小姑娘被透明的牛筋索绑在椅子上,椅子用大粗锁链绑在几块巨石上,牢固异常。小姑娘大眼睛瞪着他,双手双脚不停挥动。他马上觉得不好,撒手就要退出去,却听身后风声响动,连忙闪躲,破风之声已到了脑后。
洪子澄心里一惊,觉得森冷之气已经紧贴到脖颈,一霎时十七年来种种从眼前闪过,不远处牛头马面在向他招手。胡乱想着,动作却十分迅捷,就势向地上一俯,反手丛腰间抽出一抹精亮软剑向后一挥,只听一声清鸣,终于把一柄刀荡了开去。
刚手忙脚乱挡开一柄刀,又一柄刀奔雷一般劈下来。以雷霆万钧之势,势去无回,直取洪子澄的脖颈。快,不能再快。洪子澄奋力滚出去,那刀却紧跟而来。终于他无处可躲,那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他躺在地上不敢妄动,怒瞪着眼前从头黑到脚、只露出无情双目的两个人,他们各拎一把钢刀,默声不语。
“哈哈哈,精彩精彩!真不愧是绝杀,道上第一的杀手!”啪啪掌声响起,张三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壮汉,“请二位来帮忙果然是马到成功。”
这绝杀是近十年来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独行杀手,只要按照他们的方式付给足够银子,无论目标是什么人,定在一月内完成任务。据说他们是兄弟二人,一个绝天,一个绝地,功夫毫无花巧,使一双古怪的蛇形长刀,快准狠,务求一招致命。或许是天赋异秉,至今竟然无人能够看清他们出刀的角度就已经毙命。
绝天冷冷道:“张三爷来确认一下是不是正主吧。”说着用刀尖去挑洪子澄面上的黑巾。
于那刀尖挥动的微小空隙中,洪子澄微微侧头,手中软剑挽出万朵银花罩向绝杀。绝天看也不看,长刀轻轻穿过洪子澄剑锋的空隙在他软麻穴上一点,顺便挥出几十刀,把他的面巾切成粉末。绝地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你们要的人?”
张三爷注目一看,“啊”地惊叫一声,还没等说话,只听“噗”的一响,屋子中炸开一股黑烟,又浓又臭又呛又辣,霎时如同浸在墨盘中黑漆漆一片。灯火早已被熄灭,张三爷拉住那壮汉谨慎靠在墙边,呛得涕泪横流也看不到人影,只听刀剑交错清鸣一片,分不清几个人缠斗成一团。张三爷提气大吼:“大家停手。错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可是没有人理睬他,争斗越发激烈。
张三爷让壮汉去开门唤人,自己摸索到窗边,提气戒备,一边还大喊:“大家停手!”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晃亮了却照不开去,只看见面前浓浊的烟雾。
正一团混乱间,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张三爷只觉得身边一缕轻风拂过,伸掌却什么也没有拍到,那边壮汉粗声大吼:“谁?”
两个人不敢乱动,等了半个时辰烟雾才略淡了些,环顾屋内,早已空无一人,连绑在椅子上点了哑穴的小丫头也不见踪影。张三爷又惊又怒,拾起牛筋索察看,都是利刃齐齐切断的。难不成那马六儿来了造成这一团混乱,趁机把人救走了?只是不知道洪二少爷来凑什么热闹,他不该知道这个地方才是,也没什么理由趟这个浑水。更何况,从来不知道大哥教过他功夫,甚至从未介绍过他们兄弟,自己只是偶然瞥见过他一两次罢了。
张三爷一阵感慨,内心踌躇不已。这二十年来,和众兄弟追随大哥隐于市郊,收敛起从前在山寨子里的种种行径,认真跟他做些生意,加上从前的积蓄,也过得优哉游哉,十分自在。只有一件事,大哥他始终放不下,连得他们也把来当作毕生大事。只是到了现在,二十年过去了,难道真的还要继续么?大哥他已经武功尽失、性情古怪,兄弟们也都老了。上次在那小村子里行事还有些当年的豪气,可是面对真正的江湖好手,连自己也有些怯色。
罢了,等着绝杀双刀的消息吧,十万两银子总不能白花。
晨曦微露,清淡的阳光洒在身上,洪子澄抱着小丫头在山峦之间用尽全身的力气疾奔,树丛渐渐密了干脆跃上树顶学着猴儿飞腾纵跃。一个白衣男子紧随在身后,抵挡着绝杀双刀的凌厉进攻。
刚刚的情形真是惊险已极,洪子澄兴奋的回想,终于见识到真正的高手了,那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位马六儿大夫吧。和绝杀那种狠辣无情的招式不同,模糊中仍可以感觉到他的一招一式看似随意,却处处指到要害,看似缓慢,却让人难以躲避。没有花巧点缀,一柄普通的铁剑在他手中却仿佛神兵利器。
刚刚他扔出自制的墨弹正要趁乱逃走,那白衣男子不知从哪里翩然而出,一剑抵住绝杀双刀,却还有余暇挥手切断小丫头身上的牛筋索。一边绝杀双刀又同时攻至,洪子澄见他全力抵挡,只得好事做到底,扑身上去抱起小丫头。无奈绝杀在江湖中名声大震绝不是仅仅靠些蛮力,两人攻向马六儿,一人却中途转向小丫头,见洪子澄挡在前面,干脆一刀斜砍下来。
如果说之前洪子澄对自己的功夫还有些自信,在这一刀面前,他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一眨眼间,情势已经大变,马六儿那把破剑驾住他面前的刀,自己背后却被另一柄刀掠过狭长一道伤口。即使四周烟雾墨黑,洪子澄仍可以看见他白衣上的鲜血淋淋。
但他顾不上看问他的伤口,冲过去抱起那小丫头,却看见她大眼中泪花闪闪直望着马六儿。就这么举手之间,背后已经传来密密匝匝数十下兵器撞击之声。他不声不响直奔门口,马六儿也默契地穿窗而出。
两人出了山庄在山中急奔,只是跑了这么久,洪子澄感觉身后的马六儿气息越发急促,脚步也不再那么从容。突然一声闷哼,回头一看,他已经被绝杀双刀拦住,肩上斜插着一柄小飞刀。虽然一时之间看似与双绝打个平手,他却知道他们不过是在等着他力气耗尽。
洪子澄急着想办法,小丫头在他怀中也挣动不已。他连忙给她解开穴道。这小丫头看着打斗中的马六儿刚想喊叫,却又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扑落落滚落下来。
洪子澄自知功力有限,早知道就多练练也不至于武到用时方恨少,此时悔也无用。只是那三人快得身影都模糊了,自己插进去只是添乱而已。
忽听旁边树枝唏唏嗦嗦作响,两个人冒出头来。一个轻声道:“是这边么?怎么没有声音了?”另一个道:“我听着就是这里。啊!师兄不要!”飞身而起炮弹一样直冲过去。
此时,三人呈三角形鼎立,马六儿摆着奇怪的姿势举起破剑,剑尖遥指天际,仿佛和西天神佛遥相呼应,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而绝杀双刀也郑重以对,一个凝视着他的右手,一个紧盯着他的左腕。
突然一声喊叫传来,仿佛是信号,三人齐齐发动,刀剑带着光晕碰撞到一处,顿时天地变色,方圆几丈之内草树枝叶翻飞,气流涌动,洪子澄立在远处都被迫得血气翻滚,小丫头登时晕了过去。
“师兄!”扑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满面尘色的小天,而洪子澄所以为的马六儿,正是淡伫。
小天用尽全力飞扑过来,却已然不及。淡伫的剑刚刚划过两个喉咙,而两柄蛇形长刀,也插入了他的胸中和肋下。
小天一手挥开仍旧直立的绝杀尸身,急点淡伫的穴道,却难以止住鲜红的血染满白衫。“师兄,你给我挺住!否则我让你做鬼也不得安宁!”小天轻轻抱住淡伫,摸出几颗丹丸喂入他口中,提掌运气抵住他头顶源源不断的把内力运送过去。
迟迟此时也赶了过来,见洪子澄抱着小丫头跑过来,不禁惊叫:“二爷?壮儿?”忙把壮儿接过来摸摸脉按摩几下,她才悠悠醒了过来。睁眼看见淡伫满身鲜红软倒在地上,壮儿悲鸣一声扑在他身上嘶哭:“淡大哥!淡大哥!”
迟迟也是满眼的泪,手止不住的颤抖。看着淡伫了无生气的身体,满心说不出的哀恸,可是看见壮儿哭得声嘶力竭,又要晕过去,小天也是满头大汗着急不已,只得努力压制自己的心情,强作镇定,拉过壮儿轻声安慰:“壮儿别哭,让小天哥哥好好医治淡大哥,好不好?”
“可是,可是淡大哥已经没有气了!”壮儿抽噎着扑在迟迟怀中道。迟迟听了心里一凉,眼冒金星也险些晕过去。只是他的血还在流,怎么能就这么去了呢?不能相信。忙给壮儿吃了颗镇定药丸,把她放在一边。拉起淡伫的腕脉一摸,果然毫无波动,又摸心口,还是温的,旁边深深插着一柄刀。血,血,到处都是刺目的红血。
不敢轻易抽出刀,迟迟取出银针,迅速插入淡伫周身穴位,尤其伤口附近,更是密密麻麻。眨眼间准备妥当了,迟迟看小天仍不肯放弃的给他运功,刚想让他停下过来帮忙,洪子澄在旁边道:“我来吧。”
迟迟看他一眼点头道:“越快越好。”
洪子澄走上前来稳稳握住一个刀柄,与迟迟对视一眼,全力拔出。迟迟马上拿药粉布巾堵住伤口,用力压住,幸喜出血不多。同样又拔出另一柄刀,并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一并包扎了。
洪子澄看着这与从前大不相同的丫头,没有了从前的卑怯,一样的面容,却显得十分坚定果决。目光淡淡直视,仿佛他这个二爷就是一个路人——当然,她走了出去,他也就不再是她的少爷。
“菊然十分想你。”洪子澄轻声说道。
迟迟一顿,又继续手中的动作,把一个墨黑玉瓶中粘稠晶莹的汁液倒入淡伫口中,随后轻轻有节奏的按压他的胸口。半晌,她才道:“她还好么?”
洪子澄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或者问出一连串的问题,意料之外的,她竟然只是平静的问了一句她还好么。“好,也不好。放心,我一定会让她很好的。”
“那就够了。”迟迟微微一笑,仔细看了他一眼道:“二爷,有你照顾她我就放心了。”说罢专心治疗淡伫。
洪子澄见他们手法熟练,自己也帮不上忙,看看天色已是大亮,走到一边树丛,取出一枚小竹笛,清清脆脆吹出一阵鸟鸣。没一会儿,远处山谷中有了回应。他不禁释然一笑,自语:“死小子们,没事还不回去!”忽听后面迟迟轻呼一声,忙转回来一看,他们几人围着淡伫正掉泪,连那个黑魆魆的小子也满脸泪痕。不禁一叹,这马六儿终究还是死了。
他缓步走过去,打算招呼一声走人,却瞥见那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师兄!”小天轻唤着,慢慢把淡伫抱在怀中。迟迟从心里笑出来,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壮儿本来吃了药丸昏昏沉沉在一边睡了,不知怎么突然跳起来拉住淡伫的手,不停的唤着:“淡大哥回来!淡大哥回来!你快点回来呀!”唤着唤着淡伫毫无预兆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笑着,翕动着透明的嘴唇,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壮儿凑上去,水浸过一样的小面孔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迟迟用衣袖擦干泪,忍不住地笑着,一一收拾好物品,走来向洪子澄道:“二爷,今天多谢帮忙。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能否为我们解释一二?”
洪子澄扯着嘴角一笑,道:“我哪里知道那么多?不过是误打误撞碰上了。这位公子大难不死,一定要找个地方好好将养,离那些凶神恶煞远远的。”说着对绝杀的尸身厌恶的一瞥。
迟迟道:“既如此,二爷帮我们指个明路吧。壮儿这孩子可怜的,父母都被匪徒惨杀了,她大病还没好就被抓了去,这几个月来还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淡伫大哥为了救她,受那些匪徒的辖制,千辛万苦的赶过来,竟落得伤成如此。二爷,你说到底是什么道理啊?”
洪子澄眉头一皱:“什么道理,少爷我哪里知道什么道理?!难道你还要和疯子讲理不成?快快照看好这些老的小的是正经。已经这个时候了,少爷我饿死了,要回家吃饭去了,菊然一定准备了好吃的。”说罢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道:“你真的没什么说的么?”
迟迟叹一口气,凝望着远处山峦叠翠,半晌,道:“二爷,麻烦转告她,营营碌碌终究有个结束,人生不过数十载。”
洪子澄听罢冷笑一声去了。
“走吧。”迟迟回身一看,小天已经收拾停当,抱着淡伫准备离开。她过去背起壮儿,默声不语的跟在后面。
“洪家那个二少爷?”
迟迟点点头。
“果然长得花朵一般,难怪是城里有名的招蜂引蝶。在洪府里也是月亮一样宝贝吧?”小天嘴角拉得老长。
迟迟忽然有一种担心,担心小天有什么奇怪的误解,连忙道:“他在府里确实招人喜欢,不过从来不敢来老爷院子的。”
“所以呢?”小天面色仍旧平平的。
“所以也就不是很熟。很奇怪他还认得我。”
“不但认得,看来还很不一般呢。”小天用力皱着眉头,嘴角抖动着。
迟迟忽然有丝慌乱,小天这样的神情让她觉得好像是在,是在吃味。他胡闹惯了,或许又是一个玩笑而已,只是自己心里的怎么也掩不住的雀跃如何解释呢?他不过是个孩子。
虽然不愿,迟迟仍旧说道:“他一直喜欢一个叫菊然的丫头。我相信他会好好待她。”又补上一句:“她是我妹妹。”
“唔。”小天走在前面,努力压抑着脸上的皮肉,眼睛却射出欢快的光芒。挨了一会儿,觉得嗓音不会带出笑意了,才道:“就是你说过的晚你两年卖进府里的妹妹?”
“是啊,她十分聪明厉害。”
“那好,我们要好好计划这件事。”
迟迟狐疑的看他转为正经的表情,不禁怀疑刚刚都是自己的错觉,也就把心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