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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三月后,淡伫一行三人到了宣州境内。

      时近五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这些日子来,三人一直在山中行路,吃野味野菜,喝山泉水,偶遇村庄才重食人间烟火。采了无数药材,每到村里,淡伫就分类处理,熬制出各类功用的药丸方便携带。迟迟从中打下手更是学到不少。尤其经过风吹日晒,她本是白腻的肤色已化作麦色,双目愈加晶亮,行动轻灵敏捷,整个儿人竟显得多了几分飞扬之气。

      小天则渐渐沉静下来,常常口中衔着根草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每当淡伫给迟迟讲医理药理,他就独自走开,在一边或打坐,或拿根树枝在空地上胡乱比划,再不就挥拳踢腿虎虎生风,越发折腾得筋骨刚健黝黑若碳精。

      淡伫不喜多言,在山中饮山岚吸山气一派悠然自在,迟迟也不多话,小天不时逗笑才不至于太冷清。他还十分细致,寻觅饭食,打点住处,竟然样样周到,让迟迟也心下叹服不已,暗道这顽皮小子认真起来竟也似模似样的,而且他那些奇方妙法都是自己不曾听过想过的,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山中无日月,只是路终有尽头。临近宣州,三人决定进城感染一下文明之气,换换破烂不堪的衣裳。

      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三人也慢下脚步寻找客栈。

      走了几步路边出现几个褴褛的乞丐,见他三人过来全都怒目相视,手中竹杖啪啪齐声敲在地上。待他们走过了几个乞丐才又坐回破席子上。其中一个老丐突然道:“那人背着的是药箱!”旁边一个枯瘦的乞丐仔细瞧了两眼,对身边一个小丐道:“石子,跟上去看看。打听清楚了是不是那个大主顾要找的人。”那小丐答应一声往他们的方向跟去。

      迟迟边走边怪道:“刚刚那些乞丐怎么回事?还怕我们抢他们的饭碗不成?”

      小天哈哈大笑道:“饭碗倒是不会,可我们像是要和他们抢地盘的。”

      迟迟低头看自己身上也不禁自嘲一笑。

      说话间前面出现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三人要了两间房住下来。

      休息了两日,小天和迟迟出去采买衣物用品,卖掉多余的药材。淡伫则在房中休息。

      这些日子在山中随心所欲,适意畅快,淡伫却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已经越来越差。每到夜晚静谧的时候,腹中一丝一丝的抽痛就强得无法忽略,仿佛无数只小虫子正啃食着五腑六脏。可是他不想让他们知道。

      从有记忆起,他已经习惯不去期待和接受别人的关心,这样那个人每隔一年半载想起他来的时候,才不会让自己心里痛得无法忍受,才能够继续以后的日子。待到遇到了师父,他终于脱离了那个昏暗的宅子,给自己取了新的名字,找到了活着的乐趣,至今,竟然活到了二十六岁,娘亲在地下有知也一定开怀了。

      淡伫躺在床上,痛得头上微微见汗,混沌中往日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忽然一笑,想到迟迟这姑娘也是有趣,与小时候记忆中的丫头样子不太像,反而留有许多纯净朴实之气,还勤奋聪敏,实在难得。这些年在外面行走也遇到不少女子,或富贵或平民,或娇美俏丽或贤惠能干,却总是不如与迟迟相处起来自然。

      然而,想到迟迟偶尔微露的关切情意,他又一叹。从小儿听着那人对母亲的凉薄故事,又看到师傅为师母奔波数十年不能救而心痛欲死的惨态,他早已对情之一字看得淡薄之至了,只是不要伤了她才好。

      正在这里神思缥缈,忽觉风声微动,淡伫一个翻身闪过,一团东西掉落在床上。他急忙飘身门外,午后寂静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又回房看那团东西,原来是手帕包的一块石头,夹着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小的玉佛。

      淡伫一见那玉佛心就猛地一跳,想起壮儿曾有一个一直戴在胸前的。说是八九岁的时候曾有一个老和尚在她家住了一两年,每日里给她讲佛读经,临走送了玉佛给她,佑她平安。

      淡伫忙翻看玉佛底座,果然刻着细小的“降妖除魔”四字。急急打开书信一看,顿时满腔怒火。只见里面写道:今因有事相求,遂请贵友郭壮儿于舍下小住。还望淡先生不吝赏光。长安城外宏鹰山庄。”另有小字注道:先生如肯屈驾,途中皆有指路款待接应之人,否则七月十五地府开门之际,就是牛头马面拘她魂魄之时。

      淡伫读罢渐渐平静下来,前后细思纳闷不已。不知这宏鹰山庄是什么角色,只是他们既知道郭家,恐怕追踪久已,什么大事需要这样下力气?这些年来也不曾与什么人结怨,唯有去年秋天听闻有人欲杀那人,把那群拿了钱的江湖恶客堵在洛阳杀了干净。难道与此有关?

      事后想来,那事也颇多疑点。那人是个富贵闲人,怎么突然有人要对他不利?本来猜测又是他引诱自己回去的手段,为了母亲临终的嘱托,不得不走一遭。没想到竟然有如许多高手集结在洛阳,还有备而来欲置自己死地而后快。如果不是自己在江湖上鲜少出手,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懂武,恐怕也难以拼杀出来。

      然而一路逃往,竟然连累了郭家。

      突想到壮儿的笑脸,心里就是一热。那一日见到她卧在床上,蜡黄孱弱却笑意晏晏,不知怎么就想起母亲来。记忆中母亲就是整日躺在床上,遥望着窗外景色变幻,却时时露着笑意。精神好时,还能够教他读书写字,讲诗论词。只恨那个时候不懂医术,不能够医好她。

      如今这小丫头给牵扯近来,也不知病情恢复几成,也不知遭遇了怎样恶劣对待。再有,郭氏夫妇是不是也遭遇不测。越想越是焦躁起来,暗怪自己不该低估了情势,还带累了别人。不过现在对方约定在长安城外,倒是更为怪异。

      一边想着,淡伫一边简单收拾起行李,小天迟迟回来也不提此事。待到晚上,他们睡熟之后,拿起个小包袱,药箱也不带,留下写好的书信,独自飘然而去。

      次日一早,小天听得门响,忙掀被而起,已经红日高升了。开门一看,迟迟穿戴整齐了立在门外。见他衣衫不整的出来,迟迟笑斥道:“什么时候了还在睡?!淡伫大哥呢?”

      小天一愣,忙回屋一看,桌上镇纸压着一张纸,上书两行字:小天,迟迟,今离杭州已近,我另有事,你们自去吧。事完之后可同还家中,免得师父惦念。兄。

      忙叫迟迟来看,看罢两人相顾愕然。这几月来,淡伫一直是闲适已极,从未提过有何其他事务,且还如此突然而去,实在令人起疑。

      迟迟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大哥他身子近来越发不好,会不会是——?”

      “不会。”小天急道,却自己也不能相信。细细思索,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上一次,上一次他听到消息也是这么匆忙出门的!”忙转身察看,药箱子还在墙边放着,只是缺了些丹药,又喊:“一定是的,一定是那老鬼又有什么事了。”

      迟迟见他慌得团团转,忙拉住他道:“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天深吸口气,握住迟迟的手道:“迟迟,师兄他本是长安人,从小中了毒卧病在床,八岁时跟了师父回家后,再也没有提过家人。谁知上个夏天不知怎么收到他老子的信,让他回去继承家业。师兄他把信扔在一边没理,谁知一两个月后又传来个消息,说有人在江湖上招买杀手,目标正是那老鬼。”小天苦笑道:“没想到他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了东西要走。我这才跟了出来,才遇到了你。”

      迟迟觉他手掌发热,微微颤抖,忙握紧了他让他稍稍安心。又强自压下心中不安,岔道:“那一次他自己不是也解决了么。”说罢却想起淡伫白衣上刺目的鲜红,越发心焦起来。

      小天咬牙道:“那一次他就把我支开去给那老鬼送信,回来还骗我说完结了,自己却拚了一身伤。这一次又要这样!”说罢转身去收拾包袱就要上路。

      迟迟想了想道:“他已经离开这么久了,我又是拖累,恐怕一时难以追上。要不想想其他办法,或者可以坐马车?”

      “坐车还不如骑马,只是你可能就要辛苦些。”小天犹豫道。

      “没什么,我可以学。那我们这就去买马吧。”迟迟转身要回房收拾东西。

      小天拎起包袱和药箱,又突然停住道:“只是,这样来,杭州恐怕去不成了。”

      “也不急在这一时。先找到淡伫大哥再提这事吧。”迟迟大步而去。

      两人结了房钱出门来到马市。宣州是个大城,十分繁华富庶。这马市也是热闹非凡,人流络绎,几百匹马一列一列排开,任君挑选。

      二人随着人群一匹一匹看过,纯白的、枣红的、浅黄的、黝黑的,四蹄踏雪,头顶银星,各形各色俱有。又听马贩介绍,什么川马、滇马、藏马、蒙古马,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大宛名驹,全都梳理得干净整齐,鬃毛飘逸。

      迟迟只觉得这一匹不错,那一匹更加健壮,简直不知道如何选法。小天却在前面一径走着,每一匹都轻轻溜那么一眼就不再停顿,迟迟也只得跟着他疾走。突然他在一个转角停住。这是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人群很难走到这里,因而售马人只坐在一边打盹。栏里有十来匹马,或大或小或高或矮,竟然都不似一个品种,且无精打采,毛色暗淡,久未梳理。

      小天走上前摸摸一匹淡黄小马,又看看它的牙口。售马人见有人看马,立刻过来道:“这是纯种川马,刚五岁口上,老实温顺又耐跑。”说罢就停下来看着小天。

      小天一笑道:“看大叔不像是专门卖马的贩子?”

      那人听了苦笑道:“少爷好眼光。我只是个普通的家人,府里现在急等钱用,就派我来把马都卖了。一时之间又争不到好栏位,两天了竟一匹都没出手。少爷你眼光好,这几匹马可都是我家老爷一辈子四处搜来的名种,只是这些日子疏于照管,才不那么好看了。马可都是好马。”

      迟迟在一边也细瞧那最为矮小的淡黄川马。它鬃毛很长,一缕缕搭在背上,前额有几缕短毛轻轻遮住眼睛,却还可以看见那眼睛低垂着,显出老实害羞的深情。四腿壮实有力,蹄形饱满,给人沉稳的感觉。

      小天道:“这川马不知大叔要卖多少钱?想来大叔也看得出来我们困窘的很,太高也出不起的。”

      售马人道:“少爷,这市里最普通的马也要一二十两,名种数千的也有。这马状况不佳,就三百两吧。”

      迟迟一声惊叹,小天也摇头苦笑,又指指另一匹高壮乌黑大马:“加上那蒙古马呢?”

      售马人道:“少爷,那蒙古马比这川马还小一岁,据说可以日跑八百里,非要四百两不可的。”

      迟迟又去看那马,十分健壮高大,比小川马高出一个马头,四腿修长,线条刚劲,四蹄碗大,此时却有气无力地垂着头。

      “大叔,你也急等钱用,我也急需用马,这两匹马,三百两如何?”小天满脸壮士断腕的表情。

      售马人苦着脸道:“这位少爷,那可实在不行,回去了非被打死不可!五百两吧,不能再少了。”

      小天又思索片刻,终于道:“好吧,那要包括全套上等鞍具。”

      售马人嘴里嘀咕半晌,终于点头同意。

      小天道:“那好,咱们签一个字据,我们回去取钱。”

      售马人痛快签了递给他,两个人急急出了马市。

      一出来迟迟就拉住小天问:“回哪里取钱?”

      小天安慰道:“我去找找朋友,应该可以借些。”

      “哪里来的朋友?我们来了这些日子怎么也没听你提起!我这里还有些东西可以典当,再加上零散的银子,应该可以凑够数目。”说着,迟迟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打开来,露出一只玉环,圆润莹碧的,系着一根精致的银绦。

      小天犹豫片刻也就没再坚持。两人急急找到一家当铺,高呼典当,一个半死不活的声音从过人高的柜台后传来:“拿来——”

      迟迟捏着玉环递上柜台,一霎时脑中闪过许多事。那个凌晨飞奔而来的稚气女孩,怎样欢快的告诉她得了个宝贝,又是怎样雄心壮志的说要做最得力的丫头!扔下玉环给她转身而去,却变得越来越让她无法认识。罢,罢!

      “二百两!”啪的一声柜台里扔出几块银子,惊得迟迟回过神来。

      “这是难得的玉,据说要值一千两的。”迟迟喊。

      小天道:“拿来,我们不当了!”

      里面静默半刻,“再加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二人互视一眼终于拿起银子。小天绷着脸默然无语,迟迟拍拍他手臂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我这里还有一百来辆,加上卖药的,也算够了。”心下却也有一丝空落落的。

      小天只是闷头疾走。

      两人很快回马市取了马,准备妥当上路。

      走到街上,小天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牌,方寸大小,雕刻着繁复的杨字。他走到街边一个乞丐的面前,行礼低声道:“这位大哥打扰了,在下有急事找贵帮杨帮主,不知能否给通个消息?”说着亮出那竹牌。

      那乞丐躺在破席上,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他几下,慢吞吞爬起来丢下一句:“等一会儿。”就飞奔而去。

      迟迟诧异的看着小天,不知他要做些什么。一会儿那乞丐又飞奔回来,说一声“跟我来”转身又跑。

      两人忙跟上去转进一条小巷,在一个茶棚子前立定。棚中走出几个乞丐,为首是个高壮中年乞丐,身边老少胖瘦跟了四五个。领路的乞丐跑到他们身后,那高壮乞丐向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宣州分舵舵主程化,不知两位兄弟有何贵干?”

      小天递上竹牌道:“程舵主,在下小天,是杨帮主旧友,今有急事相求,不知能否通个消息?”

      程化面上一惊马上恢复过来,恭敬道:“原来是飞天奇童少侠,失敬失敬!帮主目前在河南一带,我马上发出消息去五日能传到,一时间他恐怕赶不过来。不知有什么在下可以代劳的么?”他身边的乞丐们却都一个个惊叹抽气,睁大眼睛看着小天。

      小天微笑道:“程舵主不必客气,叫我小天就好。我们想急寻个人,如果舵主能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小天少侠请说。”

      “他叫淡伫,二十六岁,身材瘦弱,昨天刚离开宣州,只是不知去了哪个方向。”

      程化又是一惊,却努力抑住,道:“请里面喝碗茶,详细解释一下特征长相,好让下面的兄弟查找。”

      小天把马缰绳给了旁边的乞丐拴好,拉着迟迟进了茶棚。也不废话,迅速把淡伫的面貌衣着描述清楚,便要告辞,道:“程舵主,今天此事还请代为保密,在下保证绝对是与江湖无关的事务。飞天已经绝迹于江湖,就再也不会出现。杨帮主如有闲暇,请来和兄弟见上一面,此事的恩情容后再报。”说罢拉着迟迟离开。

      程化也不挽留,带着诸位兄弟送出去,见他们上马离开才回来吩咐道:“黄二,还有这个人的消息么?”

      一个瘦高乞丐道:“舵主,自从两天前确认了他的身份通知了主顾,就没再派人看着。真没想到居然和飞天有关系!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回明帮主?”

      程化叹口气道:“快传令下去,通知各方兄弟迅速查找那个淡伫的消息,务必在一天之内有回信。”

      “是。”黄二和另一乞丐应声而去。

      两人边走边聊,一个说:“真没想到,把江湖搅了个一塌糊涂的飞天居然是这么普通的小子!”

      另一个道:“普通?我看见他的眼睛就害怕!据说他刚出道就引得各大帮派争斗不断,两年间全部重新划分了势力范围。我们帮主不也是因为他才坐上的么?!”

      “这可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他一年多前就突然消失,不是都说他死了么?现在又突然出现,不知道又会引起什么混乱哪!”

      “他不是说了非江湖事么。我倒是担心他发现我们替人找过那个大夫,就难办了。谁想到这两个人还有关系啊!”

      “是啊,这飞天奇童在江湖一闪即逝,身世成迷,现在终于有下文了!”

      两人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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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迟握住缰绳让小川马稳稳当当踏蹄而行。刚刚狂奔了一阵,只颠得她浑身骨头撞骨头,五腑六脏在飞腾,小川马也张着嘴喷气不已。小天在黑马上起伏有致,仿佛和马身融为一体,在旁边缓缓领行。看着他的身影,迟迟满心疑惑不知如何去问。这一日间他仿佛骤然变了个人,嬉闹的顽皮神色消失不见了,满脸的肃穆。尤其辞别了那些古怪的乞丐之后,更是一言不发,扶她上了马,一路行向城外。她并没真正骑过马,只听售马人稍微讲解了几句,幸亏那小马温和驯服,才没把她摔下来。出了城外小天突然想起这些才仔细告诉她驾驭之法,如何与马儿沟通,如何使力让人马都舒服,讲过之后就又静静走路。

      “小天,”迟迟终于忍不住道:“你也别太担心,淡伫大哥一定会没事的。”

      小天“嗯”了一声,见迟迟盯着他看,闷闷的又说一句:“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快出事,我只是在想这些事的前因后果。”说着,见天色暗下来,两人贪行错过了宿头,只得在路边找一片空地,升起一堆火来过夜。

      两人把马儿放到水草丰茂的地方自行觅食,面对面坐在火堆边,胡乱吃些干粮。

      夜色寂静,天上繁星点点,四处只有草虫的鸣叫,火光跳跃着映在二人脸上,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定。

      迟迟道:“小天,按你的说法,淡伫大哥还是放不下家人啊。我还以为他心怀世人,无悲无喜了呢。”

      “师兄他又没有出家。师父说他是受伤太多,把人世无常都看得透了,也就不再为了得失而烦恼。师兄说,能来到世上就该心存感激,就该努力不白走一遭。”小天也一笑,却没有笑意,“我从小就听着这种想法长大,他用全部精神学医,我用全部力气练武。他力求默默无闻的医好更多人的病,写出一部淡伫医典,我却想快意江湖,成为一代宗师。只是——”

      迟迟见他叹口气,目光黯淡下来,不禁追问:“只是什么?”

      “或许我的想法过于简单,一旦遇到些意料外的,竟然不能承受。惟有师兄他竟然一路坚持下来,享受其中的乐趣。”

      迟迟见他满脸迷茫之色,仿佛历尽沧桑之后找不到前行的方向。忽然觉得这少年再也不似从前以为的那么简单,那种因思考而茫然的样子让她如同看到自己。

      “小天,谁没有碰壁过呢?!淡伫大哥他一定也经过一些事情,才找到想做的喜欢做的事。像我,从小长在一个大宅子里,只要乖巧听话聪明伶俐就有无尽的好处,可是我受不了那种整日里想尽办法勾心斗角讨好主子的做法。我宁可花一天的工夫来把一朵花绣的更好,也不愿意和人去抢端茶倒水的好差事。幸运的是,我再也忍受不了的时候,竟然遇到了你们,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你比我强得多,至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却到了现在,还是混混沌沌的。”

      “迟迟,”小天被说得脸上一热,幸亏火烤着也看不出来,“我那只能是孩子时的胡言乱语罢了。今天的事你可能觉得有些奇怪,等有时间慢慢说给你听吧。你放心,我是再也不会趟江湖的浑水,做些不明不白的事。我只想做个简简单单的小天。”

      迟迟一笑:“在我眼中只有一个小天啊,你包括过去的你现在的你和以后的你,开心就好。”

      小天一笑,不知心里酸酸涩涩热热甜甜的是什么滋味,沉默了半晌才说:“迟迟,我觉得你真的是很不一样的女孩子,总让人很舒服自在。对了,你的医术不是大有进展么?师兄都夸你领会得快,很不容易啊!想当初师父不在家,师兄代教我一套剑法,每天都要骂我一顿!”

      “啊?不会吧,淡伫大哥他脾气那么好,我怎么问他问题都是笑着回答。虽然他说我有些进展,只是一来入门晚,再者资质平常,只靠勤奋努力也不知能到什么境地,有时想想真是茫然啊。”

      “别担心,你一定会成为好大夫的。我呢,我要成为最好的厨师,每天做最好吃的饭菜——”说到这里,小天忽然停住,“给你讲个师兄从前的故事吧。我从小就特别讨厌他,觉得他长得十分恐怖,脸色极臭,眼光像刀子一样,每天都要被他吓哭好几次。”

      “你从生下来就认识他?”

      “是哦,他说是看着我出生的,皱巴巴的一团简直像驴粪一样。”小天皱皱鼻子,却像是十分怀念的样子,“那个时候他脸色臭,脾气臭,嘴巴也臭。偏偏师父不喜欢我,总是把我扔给他。他就不停刺激我,说我是一头猪,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我打不过他,就发誓一定要成为武功第一,每天有空就练武。把师父的内功轻功剑法掌法杂七杂八的功夫都练了个十成十,搞得师父还以为我是武学奇才呢。”

      迟迟张大眼睛:“淡伫大哥也曾经有那种样子?”

      “是啊,这可能就是你说的他碰壁的时候吧。”小天叹气道:“可惜他十六七岁之后就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迟迟失笑:“现在不是很好么?”

      “好么?或许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旷野中只听见马儿喷气的声音,越发寂静。

      二人晓行夜宿沿着官道一路急赶。每到一个城镇,就有丐帮弟子上来报告,内容皆是:没有下落。

      小天也曾怀疑,或许淡伫真有其他事,或许他只是厌烦了匆忙赶路的日子,见临近杭州就悄悄离去了。但他却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因而他们仍然一路北行。

      这一日午后,天气燥热起来,人马都累得大汗淋漓。两人进了一所小村,刚想去讨碗水喝,路边树荫下爬起个人来,对着二人嘻嘻一笑道:“两位少爷赏点饭吃吧。”

      小天一见不禁笑喊:“小雷!”。

      那青年笑嘻嘻走过来行礼道:“我家帮主等候您二位多时了。”

      迟迟定睛一看,此人二十来岁,一脸病容全身干瘦,倒是一双眼睛晶晶发亮,手中拿着支竹杖捧着个破碗。小天刚要说话,忽听旁边一声朗笑,有人道:“兄弟你终于到了!”一位高壮汉子大步走了过来。他一身蓝衣打着数块补丁,身材高壮,双目炯然。

      小天哈哈一笑跑上去拉住汉子道:“杨大哥,好久不见,真是满面春风,又迷倒了几家姑娘啊?”

      “臭小子,就知道打趣我。”汉子抱住小天双肩用力拍打几下,“你这一去也不给个消息,哥哥我是想你想得紧啊。”说着虎目泛泪。

      小天也双目潮湿,道:“我是见哥哥忙着发财,才敢没来打扰。”

      “别笑话我了。不过是看兄弟们实在艰难,才想出来几个赚钱的法子,免得再和其他帮派起纷争罢了。”

      “帮主,飞天少侠,请屋里喝茶慢聊吧。”小雷插话道。

      “兄弟,走!”杨令行拉了小天请着迟迟,跟小雷左转右转进了不远处一间小小竹屋。屋子皆系碗口粗的碧竹搭就,当中一张粗厚木桌上放着几只粗陶碗。三人落座,互相介绍过了,小雷拎过一柄大铁壶来斟上几碗茶。

      “杨大哥,不知我找人的事情怎么样了?”

      杨令行叹了口气道:“小天,你先别急,要说这件事情也怪我管理不严。”小天刚要说话,就听他继续道:“几个月前,长安分舵接了一个大主顾,要出五万两银子寻找一个大夫,说是家里有人得了怪病,非他不能治。兄弟们查了一下,那家老爷确实突然病得很重,找了多少个大夫也无用。而且,他们是做大买卖的,五万两银子也容易出手,因而也没在意。他们要找的就是淡伫大夫。”

      “后来呢?”小天忙问。

      “这人实在难找,发动了大小城镇几千个兄弟也没有消息。每次有点影子,人又消失了。直到年底的时候,才在一个小镇子里发现了和他同行的两个人。”说到这里不禁惭愧的望了望小天和迟迟。

      小天忙道:“这也不能怪你,我和师兄出门在外,向来不提家师名号和彼此的。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消息的?”

      “我们有特别的传递方式,没几天就传到了。不过他们一路行来花了些时间,到了你们住的小村子时你们已经离开了。”说到这里又叹一口气。

      迟迟不禁觉得十分不对,忙问道:“杨帮主,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真是愧对兄弟。那洪家家人见你们离开了就又补了五万两银子要继续寻找,前几日在宣州才找到你们。只是我赶来的时候,顺便去那小村子看了看,发现那郭姓人家几个月前就被烧毁了。”

      “什么!”小天猛地站起来。“该死!我去找他们。”

      “等等!”迟迟忙拉住小天,问道:“郭家人呢?”

      “因那村子太小,也没有帮中弟子,据当地人说,半夜突然着起火来,扑灭之后,郭氏夫妇的尸骨已经烧得残破不全,那女孩子恐怕全都烧化了。”

      迟迟不禁一阵发呆,无法想象几个月前还慈祥的面孔怎么就能不在了?那倔强而欢快的小壮儿怎么就能没了?无法相信。

      小天狂奔出去,绕着屋子一阵疾奔,最后终于停住了,“啊——”,一阵狂吼,只震得竹屋也瑟瑟颤抖。

      “小天!”迟迟跑出去拉住他,用袖子擦干他头上的汗,颤抖着道:“小天,别这样。我们要查清楚再说,或许,或许他们看错了呢。”

      小天深吸几口气,头上的青筋稍稍平复了些,微微松开握得泛白的双拳,拉着迟迟的手又回到屋内。

      “杨大哥,他们是谁?”

      杨令行立起身来,满脸愧色道:“找人的人家姓洪,做绸缎生意,那个生病的老爷叫洪恒之。”

      迟迟脸上一惊,却抑住了,想了想问道:“那火是有人放的么?”

      “村里人把他们合葬了,事隔太久,也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小天也想起来,看了迟迟一眼也没说什么,沉思一会儿道:“杨大哥,多谢告诉我们这些。他们现在在哪里?”

      “唉,怪就怪在在宣州和我们结束了买卖之后,那洪家人突然失去踪影,所以怀疑淡伫大夫是不是也和他们在一起。因而或许郭家真的只是个意外。”

      小天苦笑道:“杨大哥,也不用安慰我了。你一定也是觉察不对才去焦户村里察看的。只可恨他们做得太漂亮,如若不是我和大哥认识,恐怕再也不会发现其中有什么不对吧。”

      杨令行也是苦笑:“兄弟,这真是哥哥管理不善。回去一定好好教训负责此事的人。本以为靠丐帮的人力,寻人是个轻松无碍的活儿,没想到一个不留神还是着了人家的道儿了。此事我一定给兄弟查到底。这是那个洪恒之的来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小天。

      小天一看,纸上简单几行字:洪恒之,二十五年前来到长安开“洪记绸缎”,生意兴隆,逐渐在各地开分铺。两年后购地筑屋,日渐兴旺。为人深沉,好色。

      “杨大哥,多谢。我们这就赶去长安。”

      “好,有什么需要就拿着我的竹牌找丐帮弟子,我已经传下令去,全帮上下全力调查这件事情。”杨令行郑重抱拳。

      小天和迟迟辞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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