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又是一段时日过去,二少爷竟然没有再来三夫人院里。每每三夫人念起派人去找,也都说不在府里。
眼看着到了年底,这日一早,菊然正手执玉梳轻轻梳理三夫人乌黑顺滑的长发,望着镜中三夫人丰润的脸庞,笑道:“夫人越来越年轻了。”
“鬼丫头又来拿我打趣!”三夫人水目一眨,笑吟吟地白了菊然一眼,道“子澄好久不来,是不是你们拌嘴了?”
“菊然怎么敢和二少爷拌嘴,敢是铺子里事情忙吧。”菊然低头只顾梳头。
三夫人转过身,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菊然,他表面上伶俐乖觉的,在这个家里哪斗得过那些个厉害人物!你是个聪明孩子,这些事都比我明白得多,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何况我知道你也着实挂心——”
突然门外丫头脆生生喊道:“二爷早。”门帘一掀,二少爷走了进来,满脸堆笑道:“娘早。菊姐姐早。”
“果然早,吃过饭了么?这些日子跑哪里去了?”三夫人笑着问他。
“还没呢。娘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二少爷脱下大氅甩在一边,腻在三夫人身上撒娇。
“哎哟哟,这一股子冷气!我近来清腹,都是些淡粥小菜。菊然,让槐玉来给我梳头,你带子澄去用点饭吧。”
菊然见状也不好违拗,只得喊来槐玉,带着二少爷来到一边的小厅。这厅中有一个黄花梨小园桌,两只绣墩,靠窗一张黄花梨矮榻,常为三夫人用餐品茶小憩之所。
二少爷往绣墩上一坐,单手支腮,双目晶晶笑意吟吟地看着菊然。
菊然被看得不自在,出去吩咐了餐点,回过身来见二少爷仍在看她,不禁微恼,随手拿起矮榻上的一支鸡毛掸子拍打上面的灰尘。
“菊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对我像小时候那么好呢?”
菊然一呆,然后继续手中的动作,让那句幽怨的话就那么飘飘袅袅的浮在空中自己散了,仿佛只是幻觉。
良久,平静开口道:“二爷这些日子哪里去了?”
“你也想我了?菊姐姐,我虽然人没来,心里想你想得好苦啊!”说着作西子捧心状。
菊然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等等,菊姐姐怎么惟有对我没有耐心呢?”二少爷委委屈屈道。
菊然暗叹,果真被这小冤家撩拨得失去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道:“二少爷,您的高深道行小女子是不能理解。贴身的几个丫头常常出府管家也不理,钱掌柜说您也没去铺子里两次,时不时的还带点伤回来。一向勤奋的大少爷也突然出门,老爷大大好转却谁也不见,还让几个江湖人在院子里不住地吓唬丫头们。还有,夫人们都在筹划着保身之道,丫头家丁们都觉察到不对劲了。眼见这一大家子就要四分五裂,少爷您看在眼里明在心上,少爷,您似乎乐得很呢?”
二少爷目光晶亮地盯着菊然,突然哈哈大笑,道:“菊姐姐,真不愧是我的菊姐姐!世上没有人知我更多。”说着伸手拉她的手。
菊然躲开,不想让他逃避话题,他却话锋一转,道“对了,昨天在二门口撞见王常贵,鬼鬼祟祟的,拿着一包什么东西。”
菊然心里一动。
这王常贵四十来岁,为人和善,负责府中的采买工作,且和菊然算是同乡。因而菊然常托他带些银钱物品回家去,家中也偶有书信捎来。
菊然心道:难不成家中出了什么事?被这促狭鬼抓到,倒也不怕他会宣扬出去,只是用来要挟自己,也让人心烦。当下不动声色,道:“他本就是采买的,不拿东西才怪了呢。这么多夫人丫头的,哪天不是要折腾外边的人几趟的?!也就是我们院子里的好答对些。”
“是啊,我也这么想呢。不过又想,打从老头子病了之后,宅子里好像安静了许多,平时拌嘴闹别扭的也收敛了,爱热闹的也老实了,就像下雨前黑沉沉的天,把人憋得怪难受的。看见王常贵那鬼祟样,我就一乐,一定是有什么好玩的了,就偷偷把他叫到了一边。”
“菊然姐,饭送来了。”门外一个丫头大声道。菊然走过去开门接过食盒,把门口的人都打发走了,回来一边给他端碗布筷,一边道:“你又欺负老实人作什么?”
二少爷端起碗来慢悠悠的喝粥,道:“在你眼里,我不就是整天欺负人玩儿么?不过,这个王常贵可不简单,竟然给府里的一个大姑娘私相传递。那个大姑娘我还认识,名字特别好听,总让我想起晴朗的秋天。”
菊然无奈看着他,这位爷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己能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呢?
“我本想把他送给余管家处置了,可一看到那个玩意儿实在喜欢,就抢了来——”忽听院子里吵嚷,一个丫头在门外大声道:“菊然姐,有位姐姐找二爷。”紧接着另一个丫头道:“二爷,铺子里的钱大掌柜急着见您呢。”
二少爷听了一脸的不耐,看了眼菊然,只得立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笑道:“我实在喜欢得很,不过先借给你瞧瞧吧!” 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扔了过来,打开门自去了。
菊然一把抓住,见是缝得密密实实的一个青布袋子,封口已拆了,里面软绵绵的。掏出来一看,竟然是精致已极的一个银牡丹荷包,一面绣着两朵盛开的牡丹,另一面几只花蕾枝叶。牡丹因其花朵美艳不可方物,常称为富贵之花,可是这几朵竟然让人觉得疏朗豁达,全无王者霸气。
看着手中熟悉的针线,她忽然想起来那一次二少爷缠着她不放,非要她做一个荷包送他。她被缠得心烦,只得答应。他又问做成什么样子。时值夏日,他穿着嫩绿纱衫,越发衬得面色明朗皎洁如月,她不禁随口道:做一个绿底子牡丹花的,正配这件衣裳。但菊然自知针线上头实在不甚出色,不久三夫人又重病一场,于是就托了拙儿。看这细致的裁剪和针脚,除了她还能有谁?!
菊然不禁觉得眼中一股热流涌动,许久以来心底的一块焦灼之地突然得到了滋润,舒适无比。
她还记得,那一次和拙儿讲究荷包的花样。听说要绣牡丹,拙儿道:对于我来说,一朵野菊花就够了,那些个繁复堆叠又有什么意思呢。菊然见她那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禁气闷,道:我偏偏觉得很有意思!我是个俗人,也就只能喜欢些俗物罢了。人生么,不过如此而已,没有好坏好恶还活着做什么呢!
那一次两人不欢而散,想不到她还记得并且巴巴地捎了这个来。无论如何,人还平安就好。
伸手再摸,荷包空的,袋子中也别无它物。不甘心,干脆把袋子翻转过来,抖落四角,竟连根线头也没有掉落。突然觉得内里有些地方的色泽深浅略为不同。仔细辨认,竟是墨笔写的几个小字:安好,毋念。迟迟。
安好!毋念!迟迟!
菊然曾陪读二少爷一两年,一些浅近的字都识得。咬着牙读了一遍,不禁气往上涌,这果然是要飘然而去了,竟然恢复旧时的名字,也没有一句解释!也好,就当从来也不曾存在过,她自去脱离凡尘逍遥自在,自己继续在红尘中打滚,拼得一身血肉,也要痛快淋漓才好。
菊然心中虽然是埋怨声声,却觉得十分畅快。想起二少爷,又皱起眉头,这个当年顽劣的小孩子现在越发难懂了,似乎在偷偷进行着许多事。这一家子人似乎都在努力把这个家四分五裂。
都收拾好了,过去陪三夫人说了一会儿如何过年的闲话。
“夫人,前儿个大夫人说,老爷病得这么重,该全家吃斋祈福才是,还过什么年。”三夫人撇撇嘴道:“就怕大家多花了她的银子。恨不得马上都走了只有她自己才好。”又看了眼菊然,道:“怎么?子澄说了什么好话?看你这杏眼黑得晶亮亮的。”
“哪有!夫人别拿我打趣了。二爷他就会欺负我们丫头才是真的。”
已是年底,菊然指挥着小丫头们把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又挂上花灯,系上红绸,登时喜气洋洋起来。突然一个槐玉跑了过来,附在菊然耳边道:“刚有小丫头来说四夫人五夫人要来了!”菊然一笑,点点头低声道:“知道了,你回夫人那儿吧。”她应声去了。菊然又吩咐了几句,也转身进了屋。
“槐玉,坐着别动,把手摸着头发,对,就是这样。”三夫人正把槐玉按在绣墩上对着画。
“夫人,花鸟都画绝了,开始画美人啦?”菊然笑道,“以后可以去卖画了。”
三夫人眼睛一亮,道:“这主意不错,万一哪天没饭吃了,也算一门手艺。”
“菊然说笑的,您怎么能抛头露面呢。”菊然无奈地与槐玉对望一眼,正想再说,一个小丫头跑进来道:“回夫人,四夫人、五夫人来了。”
三夫人一愣,搁下笔道:“她们怎么来了?”说着领着菊然槐玉迎了出去。
“姐姐好久不见,一定是躲在家里享福呢!”凌氏姐妹带着一群丫头婆子早已走了进来,隔得老远就亲热地招呼。
“两位妹妹好精神,这大冷天的还有心情出来走动。快里面坐。”三夫人引着她们进了小厅,落座奉茶,一阵寒暄之后,忽然发现二人都穿着半旧的素色缎袄,大大不同于往日绮丽的风格,不禁诧异道:“二位妹妹今日为何如此寒素?”
凌氏姐妹脸上就是一滞,五夫人叹气道:“姐姐有所不知,近来我们几个小少爷接连生病,亲戚们过年了也总要照应照应,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开销,偏偏月例竟迟迟不发,一时竟过不去了。只得把一些拿得出去的先典当了几文。”
三夫人点点头道:“看来大家情形相似啊,挺过这几日就好了。”
凌氏姐妹对望一眼,又去说些天冷雪大的闲话。忽然立在一边的丫头群中,有一个嘤嘤哭了起来,五夫人脸色一冷,喝道:“水晶,这么没规矩,哭什么?!”
那丫头十四五岁年纪,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袄,听见喝问,双手掩着脸跪倒在地上,呜咽到:“夫人,刚刚,有人告诉我,说,家里老娘病了,没钱吃药,眼看要不行了。”说着更放声哭了起来。
五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责备道:“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
四夫人道:“有什么事回去说吧,怎么在三姐姐屋里闹起来。”
五夫人道:“姐姐,孩子们也不容易,每天忙里忙外的,还遇到这等事。”
三夫人在一边忍不住道:“还不快给她点银子让她回家看看?”
五夫人柔声道:“姐姐就是好心肠,一会儿回去自然要让她回家的。只是你不知道,近来这种事出了多少起,我们姐妹俩也担不住了。前几日本来想和大姐姐说说,通融一下,让大家都过个好年。没想到——”说到这里停住了,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
四夫人接着愤愤道:“没想到大姐姐也太不通人情,说我们丫头多,去了几个也好。我们人多自然需要多用人,难不成让小少爷们自己吃饭睡觉?”
三夫人听了也觉不妥,道:“大夫人是有点过于严苛了,可惜我对帐务上的事情很是不通,也说不上什么话。”
五夫人忙接道:“姐姐,要不咱们一起去求大姐姐?都是自家人,何必要弄得这么僵硬呢?有商有量不是更好?”
三夫人看了她们一眼,只一味摩挲着茶杯,一时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她。“这件事么,也急不得。”她不经意一扫,忽然发现旁边一个拿着茶盘的小丫头不停点头,见看到了她,忙跑出来跪倒,道:”夫人,奴婢们也不能总是靠着夫人的积蓄过日子。奴婢家中人口单薄,奴婢父亲还常说要以和为贵,能者多劳。如今府里这么多人,更该有个规矩方圆,不然处处不通,岂不是乱成一团?”
听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三夫人不禁一阵发愣,五夫人在一边忙道:“这位妹妹年纪虽小,倒是十分有见地。姐姐,正是这个理呢。这么大个府,她怎么能说什么就是什么呢?大家都是老爷娶进门的,要论出身论才学,还要数姐姐你,她怎么能撇下我们独揽了呢?”说着瞥了菊然一眼。
四夫人也用力看了下菊然,道:“姐姐,如今我们几个干脆结成一伙,去和她辩个清楚明白。”
见三夫人还在那里沉吟不语,菊然笑道:“夫人,今儿个晚了,本来不是打算明儿个去大夫人那边问过年的衣裳么?”
三夫人一愣,继而笑道:“是了,我都忘了。”又对四、五夫人道:“那就明天同去问问此事吧?”
四、五夫人只得点头称好,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去了。三夫人自去继续作画,菊然悄声问槐玉:“刚刚那个柳青怎么回事?平时说话也是这么着?”
槐玉也怪道:“平时也还好,只是近几日不知为什么总是特别爱多话。”
“嗯,多注意着她点儿。”
菊然在心中细细盘算着,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次日一早,四夫人五夫人带着四五岁的少爷们及奶娘丫头走来,拉起三夫人轰轰烈烈就去了大夫人院里。菊然只得紧紧跟上。
来到大夫人院子门口,正撞上程大娘走出来。她见了这几人忙含笑躬身行礼,口中一连声问好。
五夫人脆声一笑,道:“程大娘早啊!什么事这么匆忙?”
程大娘朗朗道:“不敢。昨晚察看灯笼还少了些个,这才急着过来支些钱补买。”
四夫人冷着脸道:“我们娘儿们连衣裳都穿不上了,怎么还去买这些个花灯果灯的?”
程大娘依旧不急不缓道:“夫人,年下的新衣裳都备好了,除夕夜里定让您穿上。这些花灯装饰都是老爷定下二十年的老规矩了。”
四夫人上去就打了她一巴掌,口中骂道:“说谁不懂规矩呢!别以为有她给你撑腰就上了天了!先前不也是哈巴狗一样跟在我们后头!”
旁边丫头马上过来拉住四夫人,几个少爷吓得哇哇哭起来。程大娘怒瞪双眼大声道:“夫人,我也不过是听主子令行事,您这样,可就没什么做主子的风度。”
五夫人忙过来拉住四夫人道:“姐姐也别生气,程大娘自然是忠心的好奴才,我们该替老爷高兴才是。”说着一径走了进去。
三夫人在一边张嘴呆立着,心里还是扑扑乱跳,不禁想起前些年自己也敢呼喝打骂,不知怎么年纪越大倒越胆小了。苦笑了下,撇下程大娘不管也跟了进去。
菊然见其他人都走了,才对着程大娘躬身一礼,轻声道:“大娘请不要放在心上,夫人们心情不佳难免手下重了些,回去一定也后悔不已的。”
程大娘憋得紫红的脸缓了一缓,道:“菊然姑娘,你这情我领了,快进去伺候吧。只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在这府里头,要跟对主子,行差踏错一步也很难回头的。”
菊然想了一想道了声多谢才离去。
程大娘呆立半晌,忽见墙角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正是四夫人院里的一个小丫头。她走过去一巴掌挥在她脸上,骂道:“昨天晚上怎么不来回大夫人这事儿?!回头仔细扒了你的皮。”扔下她转身去了。
菊然走进大夫人正房,见所有人乌压压立了一地,再往前一看,对面竟立着那个修身玉立面沉若水的大少爷。
大夫人头上乌漆漆梳了个髻,只用一根桃木簪挽着,身上素色衣裙,微微含笑立在大少爷身边,道:“各位妹妹今日如此凑巧一起来了,我也正想着邀大家来聊聊,可见我们还是心有灵犀的。”大少爷也跟着拱手行礼,淡淡的道:“各位夫人好。”
菊然心下惊讶他不知什么时候出门回来的,还大早上的等在这里,恐怕不是凑巧吧。只是看他眼中的不耐,似乎也并非本意。
这大少爷和二少爷简直是天壤之别的两个人,从小就不喜欢呆在内宅的女人堆里,偶尔出现也是一副不耐烦。他只喜欢在账房里看人算账,在铺子里看伙计卖东西,甚至十四五岁起就跟着老爷进货,打点城里的大户。到现在五六年光景,估计也是熟门熟路了。
四夫人五夫人也是满脸惊讶,不过很快掩去。五夫人上前柔声道:“大少爷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真是辛苦了。一早就来伺候大姐姐,大姐姐好福气啊!”
“多谢夫人。”大少爷面色稍微松动,很快又毫无表情。
“哎哟,自家人客气什么呢。”
四夫人跟着也说道:“大少爷有没有可心体贴的丫头用啊?回头给你送两个过去吧。”
大夫人挥手让丫头端来几张高背锦垫阔椅,都安排坐下了,又上了茶,才道:“他啊,整天忙着铺子里的事情,才不理什么丫头不丫头的,都是一干小子前前后后伺候着。”
五夫人把最小的五少爷拉过来揽在怀中,擦擦他脸上的泪痕,道:“大少爷这么能干,姐姐是心中有靠了。哪像我们娘儿几个。老爷这一病,竟见一面也不能,有个急难处的,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到。”叹一口气又道:“大少爷,你是明理的人,你说,大家伙儿在府里住着,有什么事情是不是应该互相照应,互相帮衬的?”
大夫人脸上一凝,看了眼大少爷忙道:“妹妹你这话说得很是,咱们姐妹几个有缘才能遇到一起。不过,一大家子事情琐琐碎碎,总要有个掌舵的人,不然岂不是乱了套?老爷好的时候,自有老爷说话。如今子清忙得顾不过来,我等也该担起这责任才是。”
大少爷看看大夫人又看看其他人,犹自沉吟不语。
四夫人有点慌起来,冲口而出道:“大姐姐,直说了吧,府里的事务我们也该尽一份力的!您一双眼一双手,难免有顾不到的,大少爷也忙,大家姐妹们都来帮忙岂不是更好?”
五夫人忙跟着说:“是啊,恐怕大姐一个人过于繁劳,伤身伤心的,我们几个妹妹闲着也是闲着。三姐姐,你说是么?”
三夫人正在一边看这几人眉眼较劲,忽听提到了自己,支吾两声才道:“咱们还是,还是该以和为贵。”
大少爷张口正欲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朗笑,有人道:“听说大哥回来了?怎么遍寻不见,原来先来探望娘亲了!”二少爷大踏步走了进来,见一屋子人,惊叹一声:“大家今儿都这么早!”又逐个见礼,最后在三夫人身边挤着坐下,见菊然立在一边,偷偷捏了捏她的手。
大少爷微微笑道:“二弟一向在家,不知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什么事?”
“几位夫人觉得府中事务该大家共同处理为好。”
“那该把二夫人,余管家还有程大娘都请来一起商议才是啊。”他斜着眼睛对着大少爷道。
大少爷仍旧微笑,道:“也好。”挥了挥手,几个丫头跑出去请人。他接着说道:“二弟,不知这一月来铺子中情况如何?一会儿咱们好好聊聊吧。”
“好啊,正有许多问题要向大哥请教呢。”二少爷仍旧吊儿郎当的回道。
没一会儿二夫人低眉顺目带着巧杏来了,余总管和程大娘也都很快赶来。
大少爷挥手让丫头们都退下去,三夫人拉住菊然不让走,其他几个大丫头也都留了下来。
大少爷正色道:“本想过了年请各位长辈来商议商议府里的事,恰好今儿人都来了,就一起说了吧。老爷交待说,他这病恐怕一时半刻也好不了,着我和二弟管理铺子,府里就由各位夫人和总管一起多操操心。今儿既然说到这儿了,咱们干脆商量出来个清楚明白的法子,谁也没有怨言才是。”
程大娘上前一步道:“奴婢觉得大夫人为人公正,明断是非,很该作当家主母。”
旁边余总管也定了定神道:“大夫人自然是当仁不让,四夫人五夫人办事也明快利落,赏罚分明,很得下面奴才的心。”
“各位夫人少爷,管家大娘们,请容我小丫头说句话可好?”菊然忽然站出来含笑道。环视一圈,大少爷沉沉地看着她,二少爷则满脸兴味,其他夫人们高兴的也有,怒视的也有,担心害怕和漠不关心也有,却无人反对。她继续道:“菊然是想,如今府里头说繁杂也繁杂,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采买、针织、厨房、帐务几方面的事。如果各位夫人都样样参与,一定是劳累不堪,日久心烦了。”
“依你怎么样?”二少爷笑嘻嘻的问。
菊然不理他接着道:“如果每位夫人选一个长项来负责,就会好很多了。”
“那如果一个人做得不公怎么办呢?”大少爷盯着她问。
“夫人们可以定期集到一起处理察看些不适当之举,比如采买的物品质地如何,帐目清楚与否,等等。”
“我还有个主意,”二少爷哈哈一笑道:“如果谁做坏了一件,就要从月例银里倒扣他一些。”
五夫人嗔道:“二少爷就是淘气,这等主意也出得来。不过菊丫头的点子倒不错。像我们姐妹,对外面街市货品等级熟些,就可以来管那些采买之事。”四夫人跟着点头。
大夫人正欲言,大少爷道:“各位夫人别急,菊然这主意虽然粗略,也有几分道理。那咱们今天就分配一下,实行一段时间后,根据情形再调整。”
当下几个人讨论起来,又举出几件常有的事务,如丫头家人的买卖,与外人的人情往来,年节大事等等。唯有三夫人无趣的托腮沉思,二夫人只顾低头念佛。菊然静静在一边看着也没参言,倒是其他玉绣、玉纹、巧杏、大夫人的春霖几个丫头不停的出些主意。二少爷吵吵闹闹跟着争来争去,大少爷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终于,一切敲定,大夫人那边负责针织,二夫人负责厨房,三夫人负责帐务,四五夫人负责采买。其他大事待每旬一次的会面上共同商讨决定。如有一处不公被发现,则扣银十两。
待众人散去,大夫人满面寒霜,瞪着大少爷道:“子清,你不能帮我也便罢了,怎么反倒帮起别人来了?”
大少爷躬身行礼道:“娘,孩儿如今也大了,过段日子在外面买所房子给您住吧,这府里的事还是别管那么多了。”
“胡说!我不去。离了这府,离了这府我还活着什么意思?这二十年,把最好的时光都扔在这府里,俯首低头忍辱求全那么多年,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大夫人嘶喊着抓住大少爷的胳膊用力摇晃,“他,他当年买了我来,扔在这荒凉凉的大宅子里,高兴了来看看,全没当个人。他没有心,他把他的心都放在她身上了啊!”喊着满面涕泪横流,呜呜咽咽不能自制。
大少爷默默把她揽在怀里,喃喃道:“娘,以后都好了,什么都好了。别再想他了。”
三夫人回了屋里,不禁指着菊然道:“你个多事的丫头,招来这么些烦人事做什么?!”
“娘,不喜欢就让菊然帮你吧,免得别人说咱们光吃饭不干活。”二少爷缠在三夫人身上撒着娇。
“我可不管,你们喜欢就自己折腾去吧,我要去歇会儿了。”三夫人说着回了内室。
“菊姐姐,好厉害啊,真按照你的算计来了。”二少爷谄媚的说。
“这也多亏大少爷突然回来,真没想到他竟然没按照大夫人的意思。”菊然纳闷的苦苦思索。
“有什么好奇怪,他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才不感兴趣。你说,今天我是不是也有一份功劳啊?拿什么来感谢我啊?”
“功劳?我倒是想问问昨晚你去了哪儿啊?”
“昨晚在铺子里做苦工啊。”
“别胡闹,有件正经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