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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夕阳薄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茫茫之中,竟浮升起几缕青烟。近前细看,原来是几户人家组成的小小村落,屋子上、篱笆上堆满了厚厚的雪,只有侧面微露出本来的暗色。天寒地冻,村人们都躲在屋子里过冬,房前屋后连只狗儿的影子也不见。整个村落静悄悄的,如同一幅粗笔勾勒的水墨。

      天色渐暗,三个行人缓缓出现在村头的小路上。淡伫负着药箱从容举步,脸色冷得白中透青,却仍半合双目好似陷入冥思之中。小天背着大大一包行李,看见前面终于出现屋舍,一个箭步就冲向了村口第一家门前,伸手叩门。迟迟也早已冷透了,没拿一点东西,仍然疲乏得双腿如同灌铅,只靠意志支撑着,迈一步,再迈一步。

      前些日子小天写了一大篇的字给她,都是些莫名其妙、极其不通的句子,她只好勉强的记。记住了,才给她讲,文中之意是说怎样在体内引导出一股气流,游走奇经八脉,以益气健体,最是适合老人女子修炼的。她满心狐疑,趁着吃饭的工夫问了淡伫,没想到他竟微笑着赞同,说他炼的第一门内功就是这子玉功,才得以偷活二十多年到现在。

      迟迟向来不习惯探人隐私,见淡伫无意再说,也就不去追问,只在心里暗暗惊叹,难道这区区数百千来字,就有如许神效?淡伫这虚弱之状,难道是从小就带来的病根儿?

      纳罕过去,也就不再多想,没事就把那子玉功反反复复的默背,按照小天指点的经脉穴位努力思索。有时候行在路上,又冷又饿之时,努力背上几遍,倒是可以暂时忘掉那些难过的滋味。不过总觉得越想越是满头雾水,最后常搞得那千来个墨字漫天飞舞,却找不到自己该在的位置。

      迟迟正在这里神游太虚,忽听耳边一声惊雷,睁眼一看,小天正哈哈笑着跳向一边,向她眨了下眼睛,又潜向淡伫身边。小天吸气正要对着淡伫的耳朵大喝,手腕上一凉,腕脉已被捏住,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他马上满脸堆笑,谄媚道:“师兄大人,小弟已经安排好下处,温好酒煮好肉,就等您享用呢。”

      迟迟在旁边见小天又上演这谋害师兄不成马上变脸的戏码,不禁偷笑,随着他的手指一看,一位五六旬的老丈正立在半开的木门边,满脸惊诧上上下下打量他们三人。

      小天见有人出来了,忙奔过去弯腰深深一礼,恭敬已极地说:“这位老丈请了。我叫小天,这是我大哥二哥阿木和阿拙。您看天色晚了,村里又没有客栈,能否在您家住借住一晚呢?”

      老丈听了猛醒过来还礼:“小哥言重了。只是家中狭小,饭食粗陋,恐怕招待不周啊。”说着,赶紧把他们三人向屋中请。

      淡伫走上前微微一礼道谢,迟迟跟在后面低着头刚要福一福,突然想起身上是男子的衣袍,忙抬起头学着淡伫的样子拱手行了一礼。

      老丈引他们进了屋子,嘴里喊着:“壮儿娘,来客啦!快出来。”一边不停说着:“真是稀客啊!我们这焦户村偏离大路,离县城又远得很,几个月也见不到一个生人。三位敢是走错路了吧?”

      这是一座低矮的黄土茅屋。进屋直对一间小小堂屋,正中挂着一幅泛黄而富态的祖宗肖像,下面木桌上简单几碟果品。屋中央一张朴拙的方桌,几只木凳,两侧各有一扇门上挂着泛白的蓝花布帘。仅此而已,却整洁已极。

      老丈拉出木凳拂了又拂请他们坐下,正要再喊,右侧门帘一挑,出来了一位满面和善的老妇人。妇人见了他们先惊后喜,马上去张罗茶水饭食。

      小天热络的与这郭姓老丈闲话家常,没一会儿就把他家祖宗三代家中近况问了个清楚。

      迟迟端正的坐在一边,听着不禁心下暗暗佩服。过去常心服菊然巧心巧嘴,这小天表面散漫的很,细致起来也常出人意表呢。不禁觉得自己是又拙又钝,尤其在生人面前不知如何自处。

      淡伫微笑着静坐一旁,忽然鼻端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认真分辩,赤芍、川芎、桃仁、红花、老葱、生姜、红枣、麝香、黄酒,竟是一剂通窍活血汤,难道这家中有人患了淤血内阻、行气不畅的毛病?看这郭氏二老,虽满面操劳倦色,却气息均匀,不像是患病之人。

      未几,郭大娘托上来几只粗瓷茶碗。掀开一看,净白碗内的滚水中各放着一只鲜红蜜枣,微啜,甜丝丝的香盈满口。

      迟迟起身去帮郭大娘准备晚饭,又从包袱中拿出干粮冻肉酱菜之类。郭大娘推辞不过,细看了她一眼只得点头应允。

      一阵忙碌之后,粗粥淡菜加上他们带来的食物都端上桌来,郭大娘另备了一份端入布帘后的内室。三人连日来胡乱吃饭,突然有这热烫的粥,都香甜的喝了几碗,喝得浑身舒泰。

      郭老丈见几人吃完了,张口欲言,突然小天睁着一双大眼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不禁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位小哥,为何如此看我?”

      小天单手支着下颌笑眯眯道:“老丈是不是有话要说?”

      郭老丈顿时涨红满脸,呐呐不能成言。

      淡伫轻拍了小天一下,道:“小子淘气。老丈,家中可是有病人么?”

      郭老丈这才松了口气,轻叹一声,道:“诸位小哥别笑小老儿我痴。家中确有一个孩儿,打从生下来就有些异常,常常呼吸不畅。日渐长大,竟然越发严重,有时候走上几步都要昏厥一回。如今,好不容易长到了十三岁,看了多少大夫也无用,只能整日里躺在床上。”说着,老丈偷偷抹抹眼角,又道:“因而我厚着脸皮有个请求,希望诸位小哥能陪我那孩儿说几句话,讲讲外面的新鲜事。”

      小天马上立起来道:“老丈,说话由我来就行了,保证说上三天三夜也不重样的好故事。只是,你没看见我这大哥是位大夫么?不但是大夫,还是天下难觅的神医,保证还你孩儿一个健健康康的身体。”

      淡伫只是低头沉吟。郭老丈犹疑的看了他二人一眼,正委决不下,郭大娘走了出来,低声说:“壮儿听见有客来乐坏了。”

      淡伫抬头说:“老丈,还请带我等见见令郎如何?在下虽学医尚浅,或许可尽绵薄之力。这通窍活血汤对令郎的症候似乎并无助益。”

      郭家二老满面惊讶,对望一眼,忙把他们请入内室。

      此时天色已暗,粗陶碗中一捻灯芯燃出小小的黄晕,使屋内一切都朦胧模糊。靠墙盘着一铺炕,炕边小小炉灶上,泥壶中正冒出氤氲白气,散出满鼻的药香。炕上隐约卧着一个人,见他们进来了,挣扎着坐起来。

      “壮儿,慢着点!”郭大娘忙扑过去。

      迟迟定睛细看,只觉心中一颤,眼中微湿起来。那是一张小猫一样的脸,鬓边两条又黑又粗的长辫,越发显得脸颊削瘦,大眼睛热切的望着他们,薄嘴唇绽开笑意,微弱的说:“各位哥哥好。娘说来了几个有见识的哥哥,我还不信,现在见了,果然大不相同呢。”一串话说完,就有些微喘起来。

      迟迟自觉打从出府以来,情绪似乎丰沛了许多。过去十来年也不曾哭过一回,对什么事都若有似无的无所谓,可是现在竟然常常心弦颤动。眼前这羸弱的孩子,说是十三岁了,不过八九岁的体态,竟然是个女孩儿!自以为女孩儿受的苦也见得多了,能忍的忍了,不能忍的走了伤了死了,可竟然还有这种天生就想折磨人的。

      淡伫什么也不说,坐到炕边椅上执起壮儿幼儿一般的手腕,轻搭脉息。小天难得也沉着一张脸,静静立在一边。

      “这位大哥也是大夫么?看起来和从前那些不太一样呢。”壮儿缓了几口气,又对小天说:“是小天哥哥吧?刚才听见你在外面又说又笑的,别是让我给吓到了吧?”

      “大老虎我都不怕,何况你这小猫咪!大哥给人看病的时候,我可不敢多嘴。一会儿看完了再给你讲故事。”小天轻声说。

      淡伫摸了右脉,沉思一会儿,又换了左脉。再沉思,又摸颈部足部,只觉得处处微弱,几近停止,竟是将死之人才有的征兆。他八九岁跟着师父,十七八岁以来大多时候都是独自出来行医,竟然从未遇到过这等古怪症候。突然灵光一现,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心缺之症。

      “杏林鬼才”齐永皓享誉江湖三十载,为了医治爱妻的一身怪病,无师自通岐黄之道,遍寻天下各种医书药典、偏方杂术,竟然博得了个天下第一的称号。淡伫从小耳濡目染,潜心研究,虽还不能青出于蓝,却也习得其精华十之八九了。

      他抚额深深思索,突然想起师父提到过一则传说。神医华佗曾遇到一位将死的心缺之人,施了补心之术后,竟起死回生,与常人一般无二。如果这孩子真的是那种心缺之症,是不是也可以给她补好呢?

      淡伫沉思间不经意见到壮儿大眼睛趣味的看着他,仿佛等着他说出什么有趣的话。他从小缠绵病榻,深深知道那种僵卧如木棒的苦楚。曾经见到大夫就骂,仆从送药送饭也都掀翻在地,只恨不得马上死了,没知没觉才好。可是看这孩儿,不知是太豁达,亦或太简单,竟好似没什么烦恼呢。

      想着,淡伫柔声说:“壮儿,可否把你这病的起因经过、各处感觉、延医用药的情况,详细说与我听?”

      郭大娘刚要插话,壮儿道:“娘,我没事。”淡伫也说慢些无妨。她只得点头,与郭老丈一同搬几个木凳进来,又拿来茶水,几个人坐了听诊病。

      迟迟坐在那里,看淡伫轻声询问,从外到内,从上至下,细枝末节,有条有理。壮儿不清楚的,才去向郭氏夫妇询问。她看着,心内不仅升起一股钦佩羡慕之意。一路过来,他遇到病了的,无论轻重,不管是店家还是路人,只要让他看,信他,就认认真真诊治。轻些的十之八九很快见效,谢他的,不过是一顿粗茶淡饭或者微薄酬金,他也都无所谓。可是迟迟看得出来,虽然他面上依旧是淡淡的,心里却快活的很。或许这才是最有趣最幸福的活法吧。

      菊然常讽她成了佛了,无悲无喜,她也自觉看破很多世情。本以为淡伫也是出世之人,心无所系,渐渐才明白,他不过是只注意想要注意的,其他都如透明罢了。

      像他那样,一定很快乐吧。

      “壮儿,你真的只有十来岁么?我看你说起话来真像我师父的神气!”小天在一边突然怪声怪气的插嘴。

      壮儿呵呵轻笑,露出两只小牙齿,显出孩童可爱的稚气。郭大娘道:“壮儿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她五六岁上有一位老师父来到家里,住了四五年,每日里给她讲佛读经。现在村里人心里不痛快了还常来找她说一说呢。那位老师父临走送了这玉佛给她,佑她平安。”

      壮儿小脸微红,大家轻笑。

      郭氏夫妇见他们连日疲乏,安排好了就催促他们早些休息。他们去和壮儿挤,把西边这两间卧房让给了他们三人。

      迟迟一觉沉沉睡去,竟睡到红彤彤的朝日映在窗棂上才迷迷朦朦睁开眼。她独自在外间,四更天的时候还隐约听见小天催促淡伫上床的声音。

      仔细穿戴好了,迟迟听四处静悄悄的,轻轻走至里间掀开布帘一看,小天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只有淡伫静静躺在床上。他长发散开在黑布侧绣五色菊花的长枕上,脸儿雪白的,眼窝透明的青。迟迟立在床边,伸手刚要帮他掖一掖被角,那双狭长的眼缓缓睁开了。

      她不知怎么脸上突然红了一红,低声道了声早,转过身去取来淡伫的袍子。淡伫掀被而起,应了一声接过袍子披上,就坐到桌边提起笔来写写画画。她默默把床被折叠整齐,又帮他磨了一回墨,立在一边偷眼细看。见他在纸上一路狂草飞舞,写几行停下凝神思考片刻,又继续勾勾连连,凭现在只练些端正小楷的迟迟,竟不大分辨得出写了些什么。

      迟迟站在那里,见他那么认真专注,单薄的肩膀似乎什么都能撑起,心上不觉涌起一股温柔怜惜。

      “迟迟!师兄!怎么还不起床?吃饭啦!”突然一阵清亮的叫喊从外面传来,待到听见最后一个字,门帘一挑,小天跳了进来。“我和郭老丈起大早磨了新鲜的豆浆,又香又浓,热气腾腾。还有郭大娘刚刚烙好的葱油薄饼,香死个人。再不来可没了哦!”

      “小天,有没有学到郭大娘的好手艺啊?”迟迟先笑了说。

      “那有什么问题!凭我的聪明才智,还不是手到擒来!”

      “是啊,不知道谁发誓要吃遍天下美食,学会天下名菜呢?还说逢年过节的要孝敬我,怎么到现在一次也没尝到呢?”淡伫终于收笔而起,笑道。

      小天突然脸上一红,幸喜肤色暗黑不大看得出来,道:“那还不是因为师父偏心,关住我不让出来,不然我早就三山五岳游遍,五湖四海吃全了。不过说真的,壮儿到底怎么样?有没有想出来办法?”

      迟迟暗笑他话题转得快,淡伫也盯着他笑了一会儿,然而终于还是凝起面容,举着手中的纸张道:“办法倒是想了一个,不过还是危险得很,想要征求郭家的意思,一起去说与他们听吧。”说着,迈步走了出去。

      小天跟在后面打起帘子,满脸正经对着迟迟躬身一礼道:“迟迟姑娘,这边请。”迟迟本来想到壮儿的情形心下有些沉重,看他古怪样子又想笑,终于忍不住白他一眼走了出去。

      堂屋中木桌上果然摆着几大碗乳黄浓炼、热气蒸腾的豆浆,一只小巧无梁藤篮中盛着高高一摞散着油香的薄饼。淡伫正色道:“郭老丈,郭大娘,不瞒二老,壮儿能延到今日,一个是她心胸开阔,最主要的,还是二位照料的好。她这病根,该是天生从胎中带来的,很是复杂。人的心,都有入血与出血,周而复始,循环不息,才能生机源源不断。而壮儿这心缺之症,则是分隔不清,出入相混,导致余脉类死。”见郭氏夫妇一脸茫然,小天和迟迟若有所思,淡伫继续道:“昔年曾有一位神医曾施术救过一位患此症的病人,只是那补心之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师兄你快说吧!”小天抢过淡伫手中的纸,瞄了几眼不禁惊呼:“冷玉寒冰洞!羊肠线,凤喙剪,龙鳞匕!师兄,别说这里没有冷玉寒冰洞,就是羊肠线、凤喙剪、龙鳞匕一时半刻也取不来呀!难不成你想把壮儿带回家里医治?”

      淡伫说:“壮儿身子怕受不住长途跋涉,当然还是不挪动为好。那三样东西我都带在身上,只是没有冷玉寒冰洞,没有师父的功力,风险要大上许多。”说着看向郭氏夫妇,缓缓说道:“如果不做,她可能活到二十岁。做失败了,就要重新投胎转世了。”

      郭氏夫妇对望一眼,满脸的惶惑不解。终于,郭老丈张口问道:“大夫,不知这补心之术有几成的把握?”

      淡伫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沉吟了下,道:“四成。”

      郭大娘霎时涌出两行泪,拉起袖子擦了又擦,才哽咽着说道:“壮儿爹,还是不要治了。我们守着壮儿就好。有她一天就有我们一天。万一哪天她去了,我就跟到下面去陪她。”

      郭老丈枯皱的脸凄然无泪,抚着老伴的手,道:“说的是,壮儿娘,没了壮儿我们还活着干什么呢!一家人总要在一起才有个滋味。”说着转向淡伫:“大夫,生死天命,我们不治了。几位雪停了就上路吧。”

      淡伫沉吟不语,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陈明利弊,让病人自己选择。还记得刚刚入了医道之时,满脑子想着医尽天下顽症,让痛的止了,盲的明了,瘫的自如行走,疯傻的恢复性灵,让所有人不再为了□□的病痛强留世间,生不如死。可是那一次,他刚刚悟了一种治疗耳疾的针法,遇到一位失聪之人就满腔欢喜的给他治了。没想到,他还没离开那个地方,那个人就在屋梁上悬根草绳自尽了。打听才知道,他娘子貌美,对他温柔体贴有加。他本以为病好之后只会愈加恩爱,谁知却听到她背后怨毒的呼他“聋子”,还与别人暗中缠绵。满心绝望之下,不如归去。

      淡伫深深自责,关在屋中两日没有用饭。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生命已经够复杂,一直努力把它简单化。没想过,很多事情牵扯了就复杂了,即便是这种萍水相逢。只有无牵无挂的世外之人才会得到绝对的清净吧。

      “郭老丈,你们再考虑一下。我师父人称江湖第一医,师兄继承了他的衣钵,独自行医八九年,早就赶上了他的水平。壮儿如今这么虚弱,——”饶是伶牙俐齿,小天也说不下去了。他对师兄有信心,却也不敢想象失败的结局。他每天都在努力快乐,最怕这些生离死别的场面,心痛的感觉还是不要尝的好。

      郭大娘只是泪流不停,袖子捂着嘴怕哭出声来。郭老丈凄苦的坐着,也不应声。

      迟迟在一边再也受不住这气氛,说道:“郭老丈,郭大娘,壮儿整日躺在床上不苦么?她懂事不哭不闹,可是来了世上一遭却都在病榻上渡过,十年二十年又有什么分别呢?”

      郭氏夫妇一呆,迟迟突然觉得一丝懊悔,奇怪自己怎么胆敢在众人面前这样说话。一时间屋子内一片寂静。

      “爹,娘,孩儿不孝,就让我试一下吧。即使就此死了,陪了爹娘十三年,我也心足了。”语音虚弱,渐渐无声。众人齐齐看过去,那蓝布门帘依旧悬着,门框上却搭着一只苍白小手,缓缓滑了下去。“壮儿!”众人齐扑过去,却眼前一花,淡伫已经把壮儿抱在怀中,轻轻平放回炕上,急点几指,又不知从何处摸出几根纤毫银针挥手插入她身上。

      半晌,壮儿才悠悠醒来。郭氏夫妇早已脸色蜡黄,只拉着她的手颤抖,口中叨念着壮儿,壮儿。

      几日之后的一个凌晨,众人齐聚壮儿房中。屋中央平置了一条大青石,用凳子垫着,上铺一层洁净的雪。此时屋子里十分冰冷,那雪竟丝毫未曾融化。淡伫拿过一个黑色长颈大肚瓶,递给郭大娘道:“把这天山雪熊油给壮儿均匀的涂抹身上,免得冻坏。还有,”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精白玉瓶,倾出一颗碧澄澄的丸子递给她,“把这九转翠心丹也给她服下。”

      “郭大娘,你要知道,这九转翠心丹是我师父花了十年时间收集了数十种珍贵药材,又和师兄用了一年才炼制出来的,一共只有七十二颗。我还是三年前受伤了才吃到那么一颗。其中几百年的人参何首乌都算是陪衬,最难得的是大漠里千年红狐的内丹,天山极顶已经化作透明的三重雪莲,东海底集日月精气长出的不死草,还有一朵灵芝,是喝着苗疆一条不知活了多久的大蟒的口水长大的。就这么一颗,江湖人看见恐怕要抢破头了,普通人吃了也会年轻三年。”

      “好了好了,回头再向你请教。”迟迟拍拍小天,拉着郭大娘走向另一边的屋子,“大娘,我来帮你吧。”

      “唉,好姑娘,我这手啊,抖得什么也拿不住了。壮儿千万要挺住才好。”

      “是,希望她挺过这一关。”

      “我只是想让大家了解这药的神效,增强一下信心嘛!”小天无辜的在后面说着,眼中的神色却不那么轻松。

      淡伫从包袱中拿出一个古旧的雕花木匣,打开来,雪白的绫子包裹着两件事物:一把长刃利尖小剪,一把双刃极薄的短匕,皆是精工巧做,散着银辉。又拿出一只水晶小瓶,瓶中盛满了粘稠液体,借着日光,可以隐约看见几枚细若发丝的银针和一团若有似无的线。

      “师兄,没想到师父居然舍得把这两件宝贝给了你。”

      “谁让你心思不在医道上呢!这刀剪虽锋利异常,最大的好处还是割处不易出血,不会肿痛,易愈合,对别人是没什么大用处的。”

      “当年师娘也是类似的病么?”

      “还要更麻烦,我也没有亲见。”

      “这法子行么?家里的冷玉寒冰洞并没有真的这么冷,只是让人躺在里面比正常稍冷一些,即使没了血液不会马上死去罢了。现在这么冷,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壮儿受不受得住?”

      “或许是天意,她这几天情形越来越差,竟似随时都有可能——”。

      “滚水来了!”正说着,郭老丈端一个大木盆走进来。

      “好,多谢。”淡伫把刀剪都放到盆中,伸手进去仔细清洗了一番,一双手掌已经通红。又做些其它准备,嘱咐小天些细节。

      过了半晌,门帘一挑,迟迟抱着壮儿走了进来。小天忙接了过去,看了淡伫一眼,把她轻轻放在了那条青石上。

      壮儿只着了一件薄衣,脸色冷的苍白,一双大眼把他们一个一个看过,最后轻轻望着郭氏夫妇,说道:“爹,娘,如果结果不好,请别怪诸位哥哥姐姐。能做你们这么些年的女儿,我已经心足了。只盼着来世壮壮实实的,好好伺候你们。”说着,墨黑的眼中一串串滚下泪来。

      迟迟见郭氏夫妇哭得不能自已,忙把他们拉到另外的房中,按照淡伫事前的吩咐,一人给吃了一丸药。很快他们就睡了过去。给他们铺盖好了,迟迟忙回到壮儿的房中,顿时一惊。

      壮儿脸色平静,双目微阖,胸前衣衫已经敞开,全身上下插着数十根银针微微轻颤。淡伫手握薄若蝉翼的短匕轻轻一挥,她胸前已经划出一道血口。小天立在一边,迅速伸出两指急点几处大穴,伤口只微微渗了一点血。淡伫又抬手轻割,小天又点穴。两个人这样你交我替,几个轮流下来,壮儿胸前已经出现了一个血洞,露出一颗跳动的红心。她倒似毫无知觉。

      迟迟伸手紧握住嘴,怕惊叫出来。见那两人饶是动作迅捷,头上也都冒出了汗珠,忙拿出一条布巾给他们擦汗。淡伫对她微微点头,小天也顾不上许多,坐到壮儿脚下,抬手运气,双掌贴着她的足底把内力均匀的传了过去。

      迟迟立在淡伫身边,只觉得神经紧绷,不知能帮上些什么。只是紧盯着他小心的剖开心脏,把里面的血液转入一只净瓶中,奇的是,连着的血管中竟不再有血流入。后来她才知道,这全是那些制穴银针的功劳。

      日影一点点移动,一个眨眼都是那么缓慢。

      淡伫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细致万分。他剖开心脏,果然看到里面该有的分隔中间却生了一个洞。从其他部位割了小小一片隔膜过来,从水晶瓶中取出针线穿好,缝衣服一样一针一针补了上去。

      迟迟看他细密的动作,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像被针扎着一样难过,不过还是睁大眼睛细看。伸手摸摸壮儿,已经冰冷,忙拿过一边的被子遮上一些,却也无济于事,只得暗暗祈祷快些完成,祈祷这缝补过的心能完好如常。

      终于,随着剪刀轻声脆响,淡伫剪断余线,补好了那个洞。刚松一口气,只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

      “师兄!”

      “淡伫大哥!”

      两个人齐冲向淡伫,赶在他委地之前接住了。淡伫挣扎着起来,道:“快,不能拖延,壮儿怕挺不了太久。小天来给我传些力吧。”可是他那脸色极差,全身微颤,只怕站也站不住了。

      “淡伫大哥,要不,缝针的活儿我来吧?你来指点。”迟迟突然说。

      淡伫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点头说好。

      迟迟洗了手接过针,按照淡伫的指点,沿着心脏剖开的伤口细缝。没几针,已觉得虚脱无力。缝肉的感觉自与缝衣服不同,缝多了不成,缝少了不成。线虽细穿在肉中却湿涩难拉,太用力又怕肉疼得轻颤。满指沾着血在古怪的构造中摸索着缝补,力求严丝合缝,以防渗漏。这是迟迟自学女工以来最大的挑战。

      终于,紧咬着牙,凭着意志力缝好了这颗心。当收针而起,迟迟只觉得全身已经湿透了。

      小天帮淡伫输了些内力,见迟迟累得如此,忙走过去把双掌贴在她的后心。

      淡伫已经缓了口气。他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远不如自己的预料。此时也顾不上灰心无奈,忙察看壮儿的情形。那颗心静静躺在胸中,一动不动。淡伫撤了几根银针,伸手推拿几把,还是没有动静。难道真的来不及了么?

      小天在旁边也见状况不对,过来几下把所有的银针都撤了,使出拈风指,上上下下所有穴位轻点一遍。再看心脏,还是没有动静。他急了,伸手轻按那心的一面,一下,又一下。开始还没什么感觉,慢慢觉得手下有了弹性,几十下之后,那心竟然慢慢动了起来。

      淡伫在一边阻止不及,见似乎有了效果,也就静观其变,待到见那心微弱却有节奏的跳动起来,忍不住轻呼一声,三个人抱作了一团。

      剩下的工作虽然繁琐却不再那么紧张。小天把壮儿抱到炕上,迟迟细致的把伤口一层一层缝好,又给她吃了一颗九转翠心丹。终于,日影西斜的时候,一切都完成了。虽然三个人都疲累已极,看到壮儿呼吸微弱的躺在那里,什么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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