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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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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然穿着银灰红梅花的棉袄站在回廊里看小丫头们扫雪。今年雪真是大,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就下了两场尺深的大雪。她面上微笑着,眼睛里却有点神思缥缈。
老爷回来已经一月有余了,回来之后,却一直在琼香院中闭门不出。别说五位夫人处一次也没去过,就连商铺子里的事务也都交给大少爷二少爷处理去了。前儿个又听说琼香院里的大小丫头们配人的配人,调走的调走,二十来个人利利索索只剩了两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问那些出来的院里的情形,一个个竟然都闭口不言,再问就泪涟涟的,满脸惊吓。
可是,消息还是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说老爷是躺着回来的,本来红光满面、高壮威武的一个人,竟然变得满脸灰黄,干缩得不成人形。又说,老爷至今尚不能起床呢。
菊然从各处听来这些消息,不禁暗暗替那个只知道玩乐的二少爷担心。让他弹个琴弄个曲、写首诗词的自然是又轻松又乐意,这生意上的事情恐怕远远不及大少爷四处逢源、八方通达了。
突然又觉得诧异,怎么琼香院里出来那么些个人,总不见那个又呆又笨的拙儿呢?前些时听说她跟了老爷出门,惹得一群人又羡又妒的,难不成没回来吗?越想心里越是有一股烦闷。
菊然正自出神,冷不防肩头被轻拍了一下,惊得她忙掩住口,回身一看,一位极其俊秀的少年正立在一边。他身着宝蓝纯色的袍子,脸色被雪气映得更加冷白凝瓷,晶莹的双目却盛满暖意。
菊然整了整脸,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道:“二爷好。三夫人正想找人打麻将呢,您可巧来得好。”
二少爷笑起来,道:“娘又无聊啦?一会儿把小三、小四、小五都叫来,不就热闹了!”
菊然只觉得眼前那笑脸仿若一朵剔透的牡丹绽开,惹眼之极,不禁微恼,面上仍然静静的,说道:“二爷说笑了。其他少爷们都还小,哪能玩得明白这些呢。外头冷,您快请进屋吧。”
二少爷又笑道:“菊姐姐,为什么急着赶我走呢?看看我新得的丫头好不好?”说着,往身后一指。
菊然跟着一看,一个十三四岁尚未梳头的小丫头跟在后面,双手捧着一件花团锦绣的大氅,只是低着头。
“桃儿,来,抬起头给你菊姐姐看看,请她好好教导教导你,别总是那么胆小。”
“二爷客气了。菊然不过是一个笨丫头,哪会教导别人呢。这位妹妹长得清喜可人,跟着少爷,也必定会是乖巧伶俐的。”菊然脸上微笑着,仍然一字一字的说道。
“菊姐姐,”二少爷突然掩面假哭起来,“想当年你我是何等亲密,怎么现在如此生疏了呢?这真是情何以堪啊!”说着,就去拉菊然的袖子。
菊然闪身躲开,看他的轻狂样子就恼,冷声道:“二爷,如今你我都大了,请注意些好。奴婢和二爷同年,还请叫奴婢名字吧。”说着,转身就要回屋里。
二少爷跟在后面忙道:“这事咱们好像商量过了吧?只是你答应给我的荷包在哪里呢?你给了我我才改呢。”
菊然觉得现在满院子屋里屋外的人一定都在竖起耳朵听了,这位爷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无聊了就喜欢逗她取乐,也不管府里头的流言可畏。正想清楚明白的回他几句,免得越说越乱,就见一个小丫头掀开棉门帘子走了出来。
“夫人说——”
还没等小丫头说完,二少爷忽然大喊:“啊呀,怎么忘了!大哥叫我去有点事情要商量呢。”冲着屋内高喊:“娘,您等一会儿,我马上回来陪您。”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身后的小丫头桃儿说:“你先在这里跟着菊姐姐玩儿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桃儿马上举起大氅要给他披上,他却一闪身,嘴里说着不必,就要走出院子。
菊然见他伶仃个身子,实在看不过眼,走上前接过大氅硬给他穿上,仔细系好带子,才退身走开。二少爷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笑了笑,旋身带起一片绚烂,大步而去。
桃儿站在那里偷眼看看菊然,怯生生的唤了声姐姐,就又低下头去。菊然见了,不禁打心眼里生出一股怜惜,拉着她的手回了自己的屋子。坐下之后,菊然笑着柔声道:“妹妹刚来不习惯,以后还是慢慢学着胆子大些才好。你没见主子们都喜欢那些放得开的、有主意的下人么?”
桃儿红着脸道:“姐姐,真希望能和你一样。我来之后,听了许多你的事,真是佩服极了。”
菊然不禁笑起来,摸摸桃儿的粉红脸蛋儿,道:“看这小嘴还挺甜的,你才来多久,能知道些什么!”
“我先时在琼香院里呆过三个月呢,才调到二爷院里的。”桃儿急着分辨,突然想起来又伸手握住嘴,大眼睛惊恐的四处看。
菊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拍着桃儿的手笑着道:“怕什么呀。他们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难道还真堵得住这么些人的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来,吃点瓜子。”说着打开小柜子拿出一包香炒黑瓜子,用一个朱红雕漆小盘盛了放在桃儿面前,又抓了一把放在她手心里。
桃儿手里握着瓜子,见菊然满脸自在的笑意,正拈起一粒放在两齿之间轻轻一磕,扁圆的瓜子就分为薄薄的两片。她也就拿起一粒来吃,谁知这种瓜子最是需要技巧,连吃了五六粒,都连皮带仁咬得粉碎,登时红了脸,更加着急起来。
菊然轻笑一声,道:“别急,吃这个最好玩了。要这样,轻轻咬住一点点尖儿,对,用一点点力气,再向后再咬,好,真聪明!”
桃儿口中含着那颗得来不易的仁儿,也笑起来。她又试了几次,很快熟练了。两个人你一粒我一粒,越吃越香甜,越聊越欢快。菊然本就是擅长说话,聊起来有无穷无尽的话题,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桃儿虽然生性害羞,熟识起来也是个口齿伶俐的。只听这屋子内盈满了珠玉入盘一般清清脆脆之声。
聊了一会儿,菊然道:“桃儿,你才进府三个月啊?难怪之前没见过你呢。琼香院里的人我可大多都认识呢,像伊采,伊云,梅韵,梅姿,荷宁,荷甜,还有小碧,小萱,还有一个叫拙儿的吧?”
菊然一个一个数来,桃儿也一下一下点头,笑意慢慢消散了,脸蛋越来越黯淡下来。待到说到小碧和拙儿的时候,她突然一下子扑到菊然怀中大哭起来,念着:“菊然姐,我害怕!”
菊然的手控制不住的轻颤起来,揽着桃儿强作镇定道:“别怕,青天白日的,有什么好怕的呢!”
“菊然姐,你不知道,”桃儿抽噎着,“小碧和拙儿姐都没回来,伊云姐也没回来。那些黑衣服的人还要杀我们呢,幸亏,幸亏王大娘拦住了。”
菊然听到拙儿没回来几个字,就是一震,震过了心头却一片空明,也不知道该作何想法,只是随口应着:“是啊,是该好好谢谢王大娘。那些黑衣人呢?”
“我是无心的,晚上睡不着出去,才撞到他们的。他们都去了老爷的房间,王大娘也去了,后来他们就走了。”桃儿越发哭得委屈。
“乖,桃儿不哭哦,都过去了。快擦擦眼泪,一会儿二爷该回来了。”菊然安慰她一番,又盛了盆热水给她洗手洗脸,自己却总是呆呆的心神不宁。
一会儿听院子里有丫头笑嘻嘻问好:“二爷回来啦。”又听见他夸这个越发水灵了,夸那个越来越有美人相,引得丫头们笑声不断。
菊然拉着桃儿的手道:“快去吧,他回来了。”桃儿才依依不舍地出去。菊然对镜理了理头发,又拍上些粉,弄得精神一些,才过去夫人的正房。
这位三夫人家里本是一个绸布庄,生意落拓之时靠她和洪恒之的联姻才又兴旺起来。谁曾想这洪恒之胃口甚大,没几年之后把那绸布庄也吞并了来扩大自己的洪记。
三夫人长相丰腴娇美,在家中就是个针线懒得拿的娇滴滴的小姐,委委屈屈作了三房之后,见洪恒之相貌威武,言语有趣,常肯逗她开心,也就欢欢喜喜的认真过日子,不久就有了二少爷。怎奈好景不长,洪恒之身边总有通房的丫头数个,又有其他两房妻妾,新鲜劲儿一过,也就不常来她这里了。哭闹争吵,各种法子都用过几遍之后,她灰了心。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糊涂过日,连儿子也无心照顾,越发顽皮。手下一干奴才也得过且过,毫无生气。
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小丫头,常嘻嘻哈哈大笑,又讲许多家中村子里的乡野趣谈逗趣,引得大小丫头们都爱她,连三夫人也把她带在身边作伴。谁知这丫头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没几年功夫,竟然把这院子里引得气象一新,三夫人的心境也好了许多,二少爷也不再一味顽劣。她就是菊然。
菊然垂手侍立在门口,看三夫人正拿着刚画好的雪中红梅图给二少爷看,母子俩亲亲密密的,不禁心里一阵激荡,想起那个不合了十来年的姐姐。
看不惯她的处世做法,不喜欢她什么都无所谓的性子,百般劝说无效之下,干脆不要来往好了,反正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偶尔有做不了的活计才去找她帮忙,她年节下也会把攒下来的银子请自己托人一并捎回家去。就这么过着,也不比和陌生人熟识多少,竟没人知道她们是姐妹两个。
可是现在,她回不来了,或许就去了另个世界了,这些念头在心里上下翻滚着,焦躁不堪。过年给家里的信要怎么说呢!那个笨姐姐啊!
“娘,我让菊姐姐帮忙教导桃儿,你看怎么样?”二少爷看她进来,眨眨眼睛说道。
三夫人招手让菊然过来,对二少爷道:“你身边那些大丫头小丫头也不少,怎么又来编排我们菊然?”
“不敢不敢,娘亲的宝贝我怎么敢编排呢!对了,大哥还派我去铺子里办事呢。明天再来给您老解闷。”说着,二少爷看也不看菊然一眼,转身出了门。
菊然觉得他举止古怪,却也不能够拉住他问个究竟。尤其刚刚桃儿所说的那些他会不会知道了?应该不会的,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一两个普通丫头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拙儿是自己的姐姐呢。就连夫人也早就忘记了。
惶惶中菊然随便找话题来与三夫人闲话:“这个月的例银还没放呢。据说大夫人把府里的帐都拿过去查,务必要清清楚楚了才继续放钱。前几日听说四夫人、五夫人一起到她院子里闹呢。”
“唉,老二是吃斋念佛不理世事了,难道我也去和老大闹不成?早就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咱们索性简单一点过去这个年,过几个月老爷病好了,自然恢复原样。”
“是。对了,夫人,前儿个看到二夫人屋里的腊梅开得好,巧杏说要给我们几枝呢,一直忘了去取。”
“好,快去吧。巧杏这丫头就是手巧,弄什么什么像样。”
菊然出来。天色晴朗,雪光耀目,凉气沁人心脾,不禁精神一振。她回房坐下发了阵呆,终于还是披上件厚袍子走出来。
想了一想,她先来到四夫人院里。
四夫人五夫人是姐妹两个,姓凌。姐姐先在老爷身边伺候,深得老爷喜欢,收了房。后见妹妹更加娇俏可喜,伶俐聪慧,干脆也一并收了,每日里只三人在一处玩乐。没过两年,姐妹两个相继有了三位小少爷,老爷慢慢又找到了其他乐子,也就少来她们院里了。不过老爷虽然生冷不忌,只管贪鲜吃嫩,管家上却也有条有理,每月例银、各院用度都十分大方,对各位夫人也无薄厚之分。
凌氏姐妹闹了几回见无甚效果,反而增长了老爷身边那些小妖精的气焰,也就息心过安乐日子,指望着银钱上不吃亏就好。谁曾想没过几年,老爷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大夫人仗着自己入门早,儿子又沉实稳重,接掌了铺子里一应事务,府里的事情余管家也多向他请示,于是越发得意起来。
菊然进了四夫人院子,见三个小丫头立在门口嬉笑着踢毽子,两个四夫人手下的,还有一个五夫人的。她走上去笑问:“各位妹妹好。不知道玉纹姐姐在么?”
小丫头见是她,都赶着叫姐姐,争着说道:“夫人们在西厅品茶,玉纹姐在伺候着呢。”
菊然听了也不急去,慢慢问她们何时入府、老家哪里等话。正说得热闹,西侧屋门一开,一个穿着石青长棉袄的丫头端着铜盆走了出来。看见菊然忙道:“菊然姐怎么有空过来?你们也真是,怎么不请菊然姐屋里说话,外头这么死冷的!”说着把铜盆交给一个小丫头去盛水,自己拉着菊然进了屋。
进屋来,马上一股暖香迎面。这是一个小厅,金纱红毯,甚是华丽,一张坠着金坠角的皮帘子挡在前面。
“玉绣,谁呀?”
“回夫人,三夫人屋里的菊然姐姐来了。”
“我家夫人让奴婢问夫人好。”菊然忙说道,“夫人说,二少爷近来出去学做事,也没能过来陪兄弟们玩,让奴婢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没有。再者,马上就是年了,老爷病了,虽有余管家和程大娘张罗诸般事宜,大家也要比平时多费些心才好。”
“干什么在外面站着说话,玉纹玉绣,还不快把菊然请进来。”一只纤纤玉手从里面掀起帘子,眼前就出现一对娇艳的美人。
这屋子甚是宽敞,金花长绒厚毯铺地,一只长脚铜炉正袅袅散着摄魂之香,桌几榻凳皆是一色的雕花描金。凌氏姐妹软软的对靠在矮榻上,面前几上摆满了各种点心果子。见菊然进来,其中一个微起了身。
菊然忙上前行礼,道:“两位夫人好。五夫人请别见外,菊然可不敢当呢。”又对立在一边的玉纹笑了一笑。
四夫人摆手让玉纹端过一个矮凳给菊然坐了,笑道:“三姐姐费心了,孩儿们都好,请了先生上学呢。早说要去拜望一下姐姐,一直耽搁下来。”
“是呢。”一边的五夫人接口道:“又要照看少爷们,又要管着满院子的事务,还有家里人的百般杂事,直把我们姐妹忙得面色枯黄、精神不济了。”
“两位夫人是太能干了,哪像我们院子里一团乱的。尤其二爷在外面花销大,更是闹得捉襟现肘的。”
“二爷如今能做事了,三姐姐也该宽宽心,不像我们。要是大夫人像三姐这么慈悲心肠该多好。”四夫人叹了口气。
“大夫人也是要发挥一下主母风范,带着一家子人渡过这个难关。”菊然说。
“什么主母!不过比我们早入门了几年,还来路不明。”四夫人拧起娥眉,“老爷向来也没说过她是原配。”
菊然一惊,忙道:“两位夫人自然是才德兼备,只是如今大少爷管着家,于情于理她也是应当的。”
“三姐姐可是大家闺秀出身,何况二少爷比大少爷还聪明能干,自是比她有资格。”五夫人满脸不忿,过来拉着菊然的手道:“你向来是个聪明丫头,也该帮着三姐姐二少爷争口气。”
菊然不禁动容:“五夫人,我何尝不想帮着三夫人争个清楚。只是她向来贪玩,得过且过,弄得我们下人也不好做。这不,月例迟了好久也没下来,我还不知道去哪里弄家里过年的钱呢。”说着举袖拭泪。
“看这小模样怪可怜的,”五夫人把菊然揽在怀中,“你这忠心耿耿是天下闻名的,三姐姐怎么也不知道心疼呢。别急,这点忙夫人我还是帮得上的。”说着给玉绣使了个眼色。玉绣出去没一会儿就拿来一包银子。
菊然见了忙跪倒,口中迭声说着不敢,“菊然今日见两位夫人和蔼就多说了几句心里话,断断不敢再拿夫人的,不然回去要挨骂的。”
几人推让一阵,菊然还是满脸感激的收下了银子。又闲话几句,菊然告辞。凌氏姐妹令玉纹玉绣送了出去。
见他们出去了,五夫人轻笑一声道:“听说我们去东边闹,就来探看情形了。”
四夫人也笑道:“都说她怎么伶俐,也不过如此么。是三胖子太无能了,才显出她来。”
“也难说,一个丫头能想到替主子做这些,也很难得了。要么就是我们都太小看三胖子了。”
“不会的,不都说那母子俩互相比着玩么。”
“姐姐,我看咱们不如这样这样。”两个人仔细筹划起来。
菊然别了玉绣玉纹,缓缓往回走。待到转了一个弯,身后的人看不见了,才加快了脚步。到了三院过门而不入,穿了一边的狭小过道,左转右转,进了二夫人院里。
这院子不大,满是平坦坦的雪,只有几扇门口清了一条小路出来。院中几株苍劲的腊梅密密实实开着嫩黄的花,香气远远的飘来,让人神清气爽。
菊然刚走进院子,早有人推门跑了出来,拉着她的手道:“姐姐怎么有空过来?”正是生得白白净净的巧杏。
菊然一笑,道:“还不是被你们家的腊梅香来的。”
“我正和夫人说要给三夫人送去几枝呢,可巧你就来了。”说着就拉她进了自己的屋子。
“我不来你就不送了是不是?嗓子怎么了?”菊然正要逗巧杏,忽然觉得她声音有异,往脸上一看,眼皮儿红肿,显然哭过,“怎么?谁又欺负你了?”见她只是低头不语,忽然明白,“又是那个豆腐郎?他怎么了?和别人成亲了?”
巧杏忽然脸上一红,嘟起嘴道:“才没有。”
“那你哭什么?难道他说了不喜欢你?”
“才不是!”巧杏急了,“前几日我回家,他偷偷和我说,说,一定要娶我。”说完,巧杏羞得把脸藏在手中。
“真是傻人傻福气!有个人十年不见也想着你,要我都乐死了。”菊然说着把她揽在怀中,轻声说道:“你呀,该走就走吧。现如今这府里要大乱了。”
“菊然姐,我只是放不下我们夫人。她待我这么好,我却要扔下她自己走了。”
“谁是为谁而生的呢!走了你,自有其他的人。好好,别哭,我会留心这边的事情的。过了年,你就求二夫人放你出去吧。”
“夫人也是这么说呢。”巧杏抽咽着说。
“二夫人还是很体恤下人啊。”菊然说着从袖中拿出五夫人的那包银子,“这些你拿着,总有些用处的。”也不等巧杏再说什么,催她剪了腊梅就回了三院。
冬日天短,早早伺候三夫人用过了晚饭,菊然独自走了出来。
洪府占地广阔,入了府门二三十间房子,作为会客读书处理外务之所。往内入了二门,内宅中屋宇连绵不绝,院落与院落间有阔路相连,有壁间窄路相通,四通八达没有死路。再向里,则是府中的花园,近些年奇花异草培植得甚是繁茂。几位夫人的院子相去不远,惟有老爷和两位少爷的院子在花园的西侧。
菊然疾步走到了二少爷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是无人。喊了两声,只得推开正房屋门,才见两个小丫头对坐着烤火。见她进来,那两个丫头才不紧不慢的立起身来问了声好。
菊然记得她们原是院子里洒扫的丫头,暗怪几个大丫头何处去了,脸上仍是笑着回道:“两位妹妹好。不知二爷在么?”
“二爷去铺子里了。”一个高些的道。
“妹妹们辛苦,不知如何称呼?”
“我们名字低微不值一说,几位大姐姐都跟去伺候了。姐姐不妨等二爷回来再来吧。”另一个不冷不热的道。
菊然见她二人面色也就不再搭话,信步走了出来。只是心下奇怪,难道何时曾得罪过这二人?也有好段日子不曾过来,也不知那个二爷是怎么诋毁自己。
想着想着,猛抬头一看,已经走到了老爷的院子外。看着紧闭的大门,忽然想起拙儿。上一次见面还是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门外,也是将黑时分。她总是故作洒脱清高,把一切都看作浮云。她说,为什么要引人注意让人喜欢?为什么要争强斗胜攀个高枝?一切就像秋天落叶,自自然然的不好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做些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事情娱乐自己,岂不是也和她一样要去想些为什么的问题!在这世间,哪有那许多解释,多说些你好我好的虚伪话,也就不再那么寂寞吧。大悲大喜大起大落,才是真正的活着。
菊然恍惚间轻触院门,那门竟无声的开了。菊然一愣,立时觉得四周一片死寂。据说这院子只有王大娘领着几个丫头守着,老爷的情形却无人知道。她大着胆子往里迈了几步,星月无光,四周一片漆黑,连盏灯也没点,隐隐耳边有风拂树梢的声音。她心里一紧,桃儿说过的话浮上来,觉得还是退出去为妙,管它有多少诡异也和自己无关。
菊然正摸索着大门,忽觉一阵厉风,脑后一疼没了知觉。一个高壮黑影窜出来顺势就要挟起她,突然旁边又闪出一个黑影动作更快,一把把她扛在肩上飞身跃墙而去。这一个黑影马上追上去,但前面的人仿佛对这府里十分熟悉,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不知哪个角落。
他左右观望半晌,只得悻悻回去了。轻轻锁好院门,走进了正房。就听里面轻声呵斥道:“还是这么不小心。一个丫头就让她去吧,还动手干什么!”
“我以为她看见我了。”委屈的声音说道。
“刚刚那人也不知道什么来路。快进去吧,大哥醒了。”
“是,三哥。”
菊然悠悠醒来,竟然躺在自己的床上。天色灰白已是黎明,摸摸后脑,肿起了一个包,仍隐隐疼痛。脑中一片混沌,只觉时空错乱,茫然无措,浮在空中一样无依无靠。慢慢定了定神,终于昨夜的情景一一浮现出来。她不禁心里一阵疑惑,进而又觉后怕。这些人当真大胆,随便动手打杀。难怪桃儿吓得那样!
只是,老爷找他们来是做什么呢?难道来防备什么仇家?自己又是怎么回到房里的?那个懒散的二少爷知不知道?那个深沉的大少爷知不知道?一时间千百个念头在心中急转,听闻的江湖传说也都冒出来,血雨腥风、杀人越货之类,搞得紧张不已。
辗转反侧一会儿,天色已是大亮,赶快起身梳洗赶到三夫人那里,这事也不去提,依常伺候着夫人梳洗用饭。转身悄悄遣了槐玉去二少爷那里。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朗朗笑声,门帘一掀,二少爷满脸笑意走了进来。“菊姐姐,听说你找我?”对着菊然剂了挤眼睛才过去给三夫人见礼。
三夫人故作没有看到菊然一脸恼怒,笑问二少爷:“子澄,昨儿个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了?”
“娘,我来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情呢。昨天大哥说他要出门一段时间,要我用心照看铺子。所以我决定搬出府去住,认真和钱掌柜学习做生意。”二少爷一脸严肃正经道。
“哎哟,难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夫人打趣道:“这懒公鸡也学会打鸣儿了?”
“娘——”二少爷很快松垮下表情,腻在三夫人身边撒娇,眼睛却瞄着菊然。
菊然此时却满心忐忑。想起昨晚的事,后脑仍然隐隐作痛,这满府数百个人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眼前这位少爷整日里游乐玩耍,难得正经半日,说给他听怕是理也懒得理吧。
“娘,天色不早,我要出门了,让菊姐姐送送我吧。”
“好好,菊然你去帮着子澄收拾一下行装吧。”
菊然也不好违拗,只得跟在二少爷身后向他的院子走去,心里却暗怪夫人多事。他一大群的丫头围在身边,哪里还有自己帮忙的地方?
二少爷忽然停住身形,害得菊然险险撞在他背上。这里是花园旁边的一条小径,四处白雪茫茫,一片洁净,唯有两人呼出的白气在轻轻飘动。
“菊然,还疼么?”二少爷面对菊然忽然伸出手触摸她的后脑。
菊然大惊,“你!”
“菊姐姐,别怕,一切有我呢。”二少爷满眼柔意,“你在府里只要照顾好娘,照顾好自己,其他都不必管,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菊然满心震惊:“二爷你,你什么意思?”
“聪明的菊姐姐,难道一直以来我就这么让你没有信心么?”二少爷瘪瘪嘴,很快又一笑:“快回去吧,我没事的。”说罢转身离开。
菊然一直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