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收》淡盐

13、第 13 章

　　此后一段时日，郑老爷忙于关闭店铺出卖房舍等诸般事务，又派人先行去杭州安顿准备。淡伫壮儿则在郑夫人的照看下，每天花样翻新的调理补养，很快就大见成效。淡伫身子骨强健起来，脸上也有了润泽的好气色。壮儿不但没了虚弱症状，一日一日竟显见的长大起来，似乎她要把失去的时光补回来，赶上同龄孩子的大小。只是她越发依赖着淡伫，每日里与他一同读书看药，全没有一个十几岁小女孩的天真。

　　唯有迟迟和小天整日忙着在京城内外大街小巷里暗暗寻人。他们也曾偷偷去王府找过王大娘，她却并不在那里，只说那一日葬了洪恒之后，她就一个人离开了，拦也拦不住，不知所踪。他们又去查访被关押的洪家家人。有些说，大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带着大夫人失踪了，连铺子里的钱都拿得一干二净。还有些说，四夫人五夫人带着小少爷们搬出去自立门户，还带走了管家，老爷也不管。只是，却无人知道二少爷和其他夫人丫头的下落，甚至有人说前一天还看到她们来来去去的。

　　深秋入冬之时，郑老爷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去杭州了。淡伫也决定出发，带着壮儿回家乡看看。

　　临别这一晚，迟迟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包袱中翻出一封极其破旧脏污的信，看封面上写着：杭州苍石巷郑宅夫人安氏收，心里一动，拿着信来到郑夫人房中。

　　郑夫人正对镜发呆，见她来了忙让座。迟迟有丝不安，道：“佳姨，去年此时，在百里外的一个山村中，我受一个临危之人所托，送一封信到杭州，可惜一直未能成行，不知您是否能够代为传送？”说着把信递了上去。

　　郑夫人忙点头接过信一看，满脸惊诧道：“这，二十年前，我们在杭州的时候，就住在这苍石巷中。”

　　“我本来都忘了这信，你们这一要走，才突然想起来，拿出来一看竟然是这样写的。难道真的冥冥中自有天意，知道我们要相逢，才让我拿到了这信？您快打开来看看是什么。”迟迟激动道。

　　郑夫人忙撕开了，取出厚厚一叠信纸，迅速浏览一遍，就见她脸上由怒而悲，由悲而流泪，最后感叹一声：“原来如此。”

　　她一边拭泪一边把信递给迟迟。迟迟看了一遍才明白始末。原来这信是一个书生所写。当年他住在安氏姐妹的隔壁，对妹妹安一阑思慕不已。当她随着王爷回到王府，书生也借着赶考之机到了京城。名落孙山之后他不愿离去，就在王府附近赁屋而居，竟有几次远远见到了安王妃。只是这几次竟看着她由娇妍到憔悴，慢慢失去了生命力。从王府家人的口中知道新来的海王妃如何得宠，安王妃的地位如何岌岌可危，他心焦不已，终于想法子混进王府作了个清客。

　　然而他发现一切为时已晚。一股潜在的势力笼罩着王府，似乎到处都是维护海王妃的人。他不想别的，只祈求安王妃能够平平安安的，却发现，她每日的饮食中早已经被人下了毒。王爷似乎只喜新人笑，把旧人置诸脑后，兴趣全无。他不能在内院走动，只能靠着熟识的家人传递些消息，幸亏她的贴身丫头还算灵巧，得了消息后想法子每天把饭菜换掉。即便如此，她身体已经坏了，诞下孩儿就离去了。他又满心看护这孩儿，却无力回天，只看着他一日一日长大，身体却一如虚弱的婴孩。然而，突然这么一天，孩儿失踪了。据说被一个江湖郎中带走了，又有人说死掉了。他满心焦躁摸索着一路追过去，不想出了京城没多久就病倒在山村中。病魔缠绵，了无生趣，突然想起家人来信时提及王妃的姐姐住在杭州，不禁想写一封信，交代一下前情后果。

　　“佳姨，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这位先生真是执着的好人。”迟迟揽住郑夫人安慰着。

　　“是，不哭了。我只是气怎么就有这么狠心的男人，想方设法把人唬弄到手，很快又抛到一边。又气妹妹眼光浅薄，就这么容易相信一个外表光鲜有权有势的男人。更气我自己，没能在家里好好帮她看人选人，反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一直陪她到最后。”

　　“一切都是缘分。”迟迟又劝说半晌终于安排她休息。自己回去却思绪连篇，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日一早，郑府里车马喧嚣，都在忙着准备启程。迟迟拎着一个包袱来到淡伫面前，看他满面含笑一副终于解脱的表情，不禁笑道：“淡伫大哥，终于又可以行走四方了？”

　　“我要先送壮儿回家，看看她是不是还有什么亲戚在那里。如果没有再想其他的办法，佳姨也说要壮儿去陪她。”

　　“壮儿恐怕都不肯吧，这小丫头似乎特别喜欢跟着你。”

　　“她不过是小时候寂寞久了，见到人就喜欢粘着。”

　　“是啊，还是作个孩子好。”迟迟一笑，却有丝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涩意，随即又笑摆脱开来，道：“淡伫大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面，向你请教医道药理？”

　　“如果你们此间事了，回到师父那里，凭你这么聪明用心，师父他一定会全心教你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回去拜见师父，也会再见面的。”说罢他转身上车。

　　迟迟连忙把包袱递过去道：“淡伫大哥，这是给你和壮儿的冬衣，外面天气易变，要好好照顾自己。”淡伫接过包袱道谢，挥鞭启程了。

　　迟迟望着马车驶出大门，消失了踪影，心内不觉淡淡的失落。这人只怕永远只能够用来远观膜拜仰望，不沾染尘世泥屑灰土的。

　　“郑大叔佳姨他们也要走了，去和他们告别吧。”小天此时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轻轻道，“师兄说了，明年一定会回去过年的。”

　　“小天，我——”

　　“这句话一定要我先说哦。虽然我知道你喜欢我，再不说出来心里就难受得要命，可是我是很大男人的，这种事情一定要我来主动才行。”小天咳嗽一声，扬起鼻子，瘪着嘴，道：“迟迟，我很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就这么拉着你的手，做好吃的饭给你，听你骂我的声音。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你娶回家来，你说是不是个好主意？不许摇头，好就嗯一声，不好就嗯两声。”

　　迟迟不禁白了他一眼，啐他一声，甩手走开。可是她手心的颤抖扩散成心里火热的轰鸣，又涌上眼角化作一股热辣，她也知道，这貌似无赖的男子，在自己心中占着多大的分量。

　　“你们两个还在那里卿卿我我？难道现在就都不理我这老太婆了？”听到佳姨在那边大喝，两人顾不上脸红急忙走过去。

　　终于约定了再见的期限，殷殷话别之后，把他们送上了征程。

　　不知何时起，京城中流传着一则谣言，说马王爷得了什么不便言说的怪病，久治不愈，一气之下关起门来足不出户，时而练武时而念经，搞得疯疯癫癫的。又说皇上看他这样心中不快，把世袭的封号给了小王爷。不久之后，这位传奇一时的老王爷也就为人所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