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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天刚启明,马王爷府中已是彩灯高悬,翠带飘飞,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这一日是海王妃四十寿辰的正日子,早早王府中就喧闹起来。赶着来送礼祝寿的络绎不绝,家人丫头们忙着安排庆典的种种细节。

      一间华美的大厅中,上位坐着一位宫装丽人,雪白的脸儿,神态柔和,满身锦绣珠翠,笑对着下座的一个年轻锦袍男子。这丽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王爷的亲生母亲海王妃。她是王府中最为年长的王妃。王爷常常不在,她就慢慢管起事来,为人宽大随和,却又不放纵,渐渐得到了阖府上下的敬重。虽然年纪不轻了,保养得宜,又有小王爷时时孝顺,竟显得仍是十分年轻秀雅。

      “岐儿,怎么还不见王爷过来?”

      “娘亲,已经派人去请了。他刚刚回来,总要休息休息。听说给您带了不少的珍奇礼物呢。”

      “回来就好。礼物倒在其次。”

      娘儿俩正絮絮说着家常,一个家人进来报:“回王妃、小王爷,亦宁轩郑老板与家人求见王爷。”

      王妃道:“快请进来吧。怎么好几天没见着他了?正好有许多事情请他帮忙呢。”

      小王爷挥手让人去请,却对着王妃道:“娘亲,他家里出了点事情,一会儿您就不要问及了。只要多赏他点东西就好。”

      正说着郑氏夫妇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正是小天迟迟等人,而淡伫竟然在列。他苍白瘦弱得不成形,却稳稳的缓步而来,面上平静如水,环顾四周,眼中仍是流泻出复杂的光芒。小天紧随其后,生怕有什么闪失。迟迟拉着壮儿昂首紧跟着。

      郑老爷如常见了礼,郑夫人与其他人只是站立一旁。王妃诧异的与小王爷互视一眼,温言问候郑夫人。郑夫人道:“王妃,王爷在么?”

      小王爷正待发怒,就听一个慵懒的声音道:“这儿很热闹啊。”就见屏风后走出一个男子。这男子身材颀长,一身手工精细的宝蓝丝袍,极之飘逸。面上看去有些风霜,三四十年前定是绝佳的美男子,深若古井的双目看不出丝毫情绪,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妃登时立起身来,柔颊上淡淡的红晕,上前见礼道:“王爷早。此行辛苦了。”小王爷及其他人也跟着见礼。

      王爷随意摆了摆手,旋身坐在王妃身侧,左右看了看道:“布置得不错啊。”

      王妃道:“都是岐儿筹备的,足足张罗了两个月。”
      “好啊,岐儿也可以孝敬娘亲了。”王爷望着小王爷满面嘉许的笑,仿佛眼前的成熟男子只是五六岁的孩童。他眼光漫扫过其他人,掠过淡伫略停了一停,又看向郑老爷,道:“这不是郑老板?有些日子不见了,生意如何?”

      “承蒙王爷念着。”郑老爷满面肃穆,道:“王爷,在下家中刚刚遭了大难,一切都烧了个干净,死伤数十人。一时没顾得上来拜见王爷。”

      “哦?何人如此大胆?”

      “正想请王爷作主找到真凶主谋。前几日这几位朋友留宿在下家中,就有一群恶人意图放火杀人。幸亏这位小兄弟武艺卓绝,才不至全部被杀死。”

      此时,淡伫走出来,定定望着王爷道:“王爷,一年前您送了封信到苗疆吧?”

      王爷一愣,散漫的眼神认真起来,道:“苗疆?好似有这么回事。你——”

      “我就是收信的人。”

      “哦?你不是送信来说永不回来了么?”王爷笑着却别有意味,眼神簇亮。

      “我是没有打算回来。不过似乎你自己的事情并没有处理好,导致我也不得安宁。先是在洛阳遭到杀手埋伏,而后我们寄住的人家遭难,这个孩子被捋走。终于救出她来,郑老板家里又蒙不幸。王爷,这件件惨剧该不是巧合吧?”说罢,目光锋利的望着王爷,表情也锋利起来。

      王爷抚着袖口,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渐渐酿出一丝危险的气息,轻声道:“埋伏?谁这么大胆?难道就冲着你是我马敬晟的儿子?!”

      “别想到你那些牵扯不清的朝堂关系上去,朝廷的人还不至于如此熟悉这些江湖手段。”淡伫讽刺的一笑,“你还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么?或者,你还记得我娘的长相么?我实在不愿向这府里想,可是事实逼得我如此。”说罢身体晃了两晃,面色潮红。迟迟忙上来扶住他,小天从一边拉过一把椅子,淡伫也就顺势坐下。

      王爷立起身来凝望着他,道:“六屹,当年你娘亲难产而死,你身体不好我又疏于照顾,才让你师父带走治病。近几年想起来,也颇有些愧疚。去年送信给你也是希望能够回来,过你该过的日子。”顿了一顿,似乎有些艰涩的继续道:“不曾想有这些周折。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一定给你公道。”说罢这一段,他似乎有些疲倦,长舒一口气坐下来,周身的那股自得的味道渐渐消散,脸上的神采也黯淡下来。

      从刚刚王爷大声宣称淡伫是他的儿子时,郑夫人就泪流不断,此时更是忍不住抽噎起来,带着哭腔道:“王爷,就是海王妃和小王爷下的手!淡伫孩儿如果回来了,最受威胁的就是他们。所以他们想尽办法要除去他。”

      海王妃和小王爷一直在一边看得发愣,忽听此言脸上不禁白了几白。海王妃一急说不出话来,小王爷忙跪下道:“父亲,孩儿和娘亲根本不知道这位哥哥的事情,何来下手一说?更何况有个哥哥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觉得威胁什么呢!”海王妃听了也不禁点头。

      王爷摆了摆手让小王爷起来,看看淡伫,对郑夫人道:“夫人不知有何依据?”郑老爷见夫人过于激动,拦住她走上前道:“王爷,请容我细禀。我夫妇二人本欲定居杭州,却在京城一住十几载,并不是为了这里繁华热闹,却是为了查明一桩疑案。如果您还记得安王妃的样貌,或许会觉得内人与之有几分相像。仔细看来,与淡伫公子也有几分相像。实不相瞒,内人正是安王妃的亲姐姐。”

      听到此处,王爷脸上现出迷茫思索的神情。安王妃,那个娇美已极的江南女子,吴侬软语曾经怎样把自己陷在那温柔乡中啊。后来呢?后来终于把她娶回府中,慢慢也就失去了那点可爱,整日的生气,嫉妒,病了,有孕了,香消玉殒了。可惜么?不是不可惜的。就如同一个梦幻醒了,只得再去寻找下一个。

      然而终究有后悔的一天么?他一生风光无限,凭着九窍心肝通灵智慧把众人通通玩弄于指掌间,今日,面对着虚弱的淡伫,却如同浸在冷水中,心潮湿得难过。那些年恣意飞扬,自己的命尚且胡乱活着,孩子,要那么些个孩子有什么用处呢?活在世上不过是增加苦痛罢了。没就没了。可真的面对一个满是灵慧、与你在精神上抗衡的儿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再看郑夫人,仍可见青春时的美貌,然而,却怎么也寻不到那个娇美的江南女子的影子。或许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再见自己也不会认得吧。这些都不重要了,当真他们能够拿出证明,就真的要处置海儿和岐儿么?

      “郑老板,郑夫人,十分抱歉当年没有照顾好安儿。然而她确实是难产而亡的。”

      “王爷,我们见到当年给安王妃和六小王爷诊病的陈御医,他证明,王妃是中了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药,才体虚多病难产而亡。而六小王爷胎里就带了毒,或许因为下毒者每次的用量较少才能够活下来,也是一个奇迹了。”

      “即便中毒,又何以见得与我们有关系?府里手段毒辣的数不胜数,我娘亲才是最善良无辜的一个。”小王爷突然插嘴。

      “那怎么海王妃这样柔善而不擅手段的人也能在王府中活得最久最为成功呢?”小天质问。

      “因为我娘亲心胸宽广以德服人!”小王爷昂首挺胸,可是眼光深处不禁露出一点犹疑。

      王爷摆了摆手,道:“郑老板还有其他的说法么?”

      “我们一直查找这下毒者,可是一来不能随意接近王府,再来王府中的人事变动快,当年安王妃身边的人竟然一个都找不到了。当获知安王妃的孩子可能还在,我们又遍天下的去寻找这个孩子。一找就是这些年。前几日在山中遇到这位淡伫公子,无论年岁样貌都与那孩子相符,本以为是老天垂怜,终于让这寻找有个好的结局,谁曾想,竟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圈套。背后的主使恐怕早已发现我们的目的,只是差这一个时机都一网打尽罢了。王爷,据淡伫公子及他的朋友说,一直以来追踪伤害他们的,就是京城有名的洪记绸缎庄的主人,也是城外一所宏鹰山庄的主人,叫做洪恒之的。而这洪恒之的大公子,与小王爷来往颇为密切。”说罢,直盯着小王爷。

      小天迟迟甚至壮儿也都怒视着小王爷,而淡伫只是淡漠的看着王爷,仿佛要看透他那俯视天下的面具下到底有一颗怎样的心。大家都没有注意,一直在一边默默垂泪紧张看着众人的王妃听到“宏鹰山庄”几个字突然一颤。小王爷满面通红,大喝:“胡说。父亲明鉴,我与洪子清来往不过是些生意上的事,而且他那人聪慧明理,很值得作个朋友,哪有你们想的这些龌龊事?!”

      “洪府还有位公子叫做子澄。”迟迟道。

      “子清,子澄?”王爷弹了弹手指,不禁微微瞥了眼海王妃。而海王妃似乎陷入沉思中,浑然不觉。

      “天下人何其多,不过巧合而已。”小王爷道:“他洪姓取水旁,我还赞他清澄二字雅致已极,正如娘亲的名字。”

      “是么,海儿?”王爷轻声问向海王妃。

      “我,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海王妃呆呆呢喃着,似乎混乱已极。

      “我记得,当年遇到你,就是在一座宏鹰山附近吧?据说山上有穷凶极恶的山贼,若不是你阻止,我还想去会会呢。怎么什么时候京城也有个宏鹰山庄了?”

      “王爷!”海王妃突然扑倒在王爷面前,“王爷,我唯一瞒你的就是曾被宏鹰山上的洪大哥救过,在山上住过几个月。洪大哥是好人,所以才不想你去的。王爷,自从跟了你,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真的没有!”

      “是么?难不成他是自己跟了来的?看来我出去太久,对京城实在陌生的可以了。”王爷讥诮一笑。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听到海王妃的啜泣和小王爷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一个家人犹犹豫豫走过来,小王爷怒喝:“什么事?”

      家人怯怯回道:“报王爷、小王爷,有一个疯子在门外,说,说要来给王妃祝寿。还送了这个礼物。”说着,家人捧上一个小小锦包。

      “什么疯子?”王爷问。

      “他,他披头散发,满面凶恶,手还提着一把剑。”

      “请他进来吧。”王爷打开那个锦包,现出一个精致已极却很是古旧的香包,看了两眼,递给海王妃道:“海儿,是你的手艺吧?”又大喝:“请他进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狂笑,紧接着走进来一位高大魁梧、一身锦袍的男子。他本该红润丰盈的脸此时却瘦骨嶙嶙,皮肤松弛的赘在颊骨上,胡须灰白相间长短参差,一双黑目直射向稳坐上位的王爷。

      “老爷?!”迟迟一惊,这走进来的竟然是洪恒之,带着满面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立在大厅中央一言不发,看见跪倒地上的海王妃浑身却是一颤。

      “马王爷,你就这样对待你的女人?”洪恒之沉声道。

      王爷用力一笑,却只停留在皮肉上,道:“不知这位老壮士何许人也?何以闯到这里管别人的家事?”

      “马敬晟,今天不想和你兜圈子。我来,是带走清澄的。既然你不能够好好待她,我要让她下半辈子享受真正的幸福!”说罢上前把海王妃拉到自己身边,举剑而立。

      海王妃忙挣脱开,惊讶的望着洪恒之半晌才道:“洪大哥,是你么?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我很好的,不用替我担心。”小王爷过来把海王妃又拉回一边。

      “清澄——”

      “洪大哥,谢谢你的心意。可是我自从当年下山遇到了他,就再也没有想过回去。无论他对我如何,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海王妃望着洪恒之,虽然心下不忍,还是一字一字说得清楚。这还君明珠的心情当年就体会过,何以今日又要进行一回?洪大哥,你这样不接受失败的人,该怎么对你才好?

      “清澄!难道你真的以为他是你想象中的人?他当年娶了你不足一年,又借口云游天下,出去寻花问柳依红偎翠,很快就带回另一个女子,此后更是接连不断。他对每一个都是那种态度,不要以为你才是他最喜欢的!”

      “洪大哥!我想这和你没有关系。在山上的时候,你自己不也是有很多个姑娘?”

      “哈哈!”王爷一阵大笑,“我听说洪记绸缎庄的老板性好收集美人,可比马王爷呢。不知你现在家里有几房妻妾?”

      “清澄,我娶她们都是因为她们像你。我不能来见你,只好躲在家里暗暗猜测。过了几年,遇到一个青楼女子,就把她买回家了。此后,每遇到像你的,无论小家碧玉也好,大家闺秀也罢,我都要娶回家里。清澄,你相信我,每看她们一眼,我心里放的都是你。”

      “洪大哥,无论如何,我不能够跟你走的。请你回去吧。”海王妃说罢转身藏到小王爷身后。

      “洪恒之,我府里的一些事情是不是你弄出来的?”王爷拦住他喝问。
      洪恒之看着王爷一阵狂笑道:“王爷,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一介小民。都是你欺骗无数个女子,还自以为魔法无边,以为她们会永远乖乖等着你。哪一个不是有心的?都会痛的,都会嫉妒的!哈哈!只有清澄这傻丫头。”说罢举剑:“今天就让我们作个了断吧!”

      王爷冷眼看着他,喝道:“来人!”

      “在。”大厅门口忽然出现一个黑衣男子,浑身精干利落。

      “进行的如何了?”

      “回王爷,各处已经搜查过,共查出可疑人物十二名。另外,一个自称是洪府管家的女子来找海王妃。”说罢,带进来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是家人装束,见这厅中情形都不安起来。其中一个中年女子竟然正是洪府琼香院的王大娘。

      她见洪恒之的架势不禁一阵慌张,扑出来拉住他道:“老爷,老爷回去吧。家里出事了。”

      洪恒之怒哼一声,挥手把她甩到一旁,她软倒在海王妃的脚边。

      洪恒之幻起漫天剑影罩向王爷。王爷向后一退,门口的黑衣男子突然出现在洪恒之面前,接下了他的攻势,两人霎时战在了一处。只见人影翻飞,化作一片流霓,已经分不清彼此,只有兵器的精光闪动。

      淡伫等人一直冷眼看着,此时他不禁暗自惊讶:当初洛阳一战,这洪恒之已经内功尽失,现在居然恢复了大半?不过也无甚影响,那黑衣人两百招之内定能够打败他。只是他既然能够策划那许多行动,也该想到这一次来就不会有好结果,何必如此呢!

      迟迟看得十分心焦,不知如何是好。伺候老爷七八年,从未见他如此状况的。那海王妃虽然美丽,却很明白的拒绝他了,难道真的是得不到的才越想得到?海王妃已经扶起王大娘,和她抱头痛哭,看来这过去的事还真是牵扯不清呢。

      眨眼间大局已定,那黑衣男子的剑颤巍巍的抵在洪恒之喉间。

      洪恒之一手拨开面前的剑,仰天长笑,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提剑就颈,轰然倒地。

      霎时四处寂静下来,仿佛他最后的长吟还在回响,直教人鼻酸喉塞,不知如何。迟迟呆住了,见鲜血从那咽喉间汩汩而出,见王大娘扑上去几欲昏厥,见海王妃流着泪把一方绣帕遮住那面孔,她不知该作何反应。第一次见到熟悉的人在面前变得毫无生气,心里那种茫然失落十分难过。

      “青桐,把这些人都送到官府,再告诉他们洪府及宏鹰山庄实乃盗寇据所,立即查抄。”王爷待黑衣男子带那些家人离去,又吩咐小王爷:“岐儿,扶你母亲回去休息吧。”

      突然王大娘抱起洪恒之的尸身起身就走。她力气过小,只能抱着他的头,把双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步缓缓向门口移动。海王妃见状祈求的望向王爷,待王爷点了点头,她马上跑去帮忙,小王爷只得跟了上去。
      王爷长叹口气,望向淡伫道:“六屹,如今事情都明白了,都是那位洪恒之自以为是暗中做的手脚,并不是海儿和岐儿的意思。你既然回来了,就在家里住着好好修养修养吧。”

      “王爷,我并不是什么六屹,我叫淡伫,与王府没有什么瓜葛,也不想打扰您的生活。既然事了,我这就离开了。”说罢,起身就走,郑氏夫妇、小天迟迟壮儿都随在他身侧。

      “站住!”沉默半晌,听王爷缓缓道:“我本是个无情的人,负了你和你的娘亲,也不期望你能够谅解。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可以回来。”说罢,甩手抛过来一个物件。小天伸手接到一看,是个剔透晶莹雕工精细的五龙圆佩,递给淡伫。他看也不看,轻轻放到一边的小几上,直直走了出去。

      刚出王府,淡伫突然脸色一片灰败,脚步轻浮全身绵软。众人忙把他扶到附近的一个茶摊,要来一碗热茶给他喝下,又歇了半晌他才慢慢恢复过来。

      “师兄,你要是碍于身份不好对付老头子,我去!定要他付出代价,找回公平两个字。”小天说罢起身就要走。

      淡伫摆摆手,长舒口气,缓缓道:“小天,你看,这天空这么蓝,树这么绿,风儿轻吹着,还有花儿的香,还有什么烦恼呢?我适才只是憋闷得久了一时难过,并非心上不爽快。我对他实在并没有什么感情了。初见时或许还有些恼怒,看他家里一团混乱,也就释然了。或许我本就与他很相像吧,才会对什么也淡薄无情,恨也没有。”说罢一笑,对郑氏夫妇道:“二位该是我的长辈了,受我所累,我却没能给二位找回公道,抱歉得很。”

      郑夫人道:“淡伫公子不必这么说,你还活着就是最公道的了。而且那姓洪的已然死了,此事也该了了。是妹妹福薄命差,才找了这么个男人嫁,怨不得任何人的。”说罢又拭泪,又忙道:“没什么的,我们早就商量着回江南去,离开这乌烟瘴气的京城,离开这些达官贵人们,安安静静过几天日子。是吧?”

      郑老爷也点头道:“先回家吧,修养些时日,再慢慢计议。”

      当走出王府那座高大的府门,把那个王爷那些华丽那些混乱甩在身后,迟迟顿时感觉一阵轻松,心头上压抑了许久的阴云散去了,此后的日子再也没有人打扰,可以由着心意的过了。可是不知怎么在某个小小角落,总是有一点不安,扰得她不能完全放开,也无心插嘴他们的谈话。突然,一个念头凌空乍现,震得她一阵恍惚。菊然!菊然还在洪府,可是洪老爷已经死了,刚刚王爷说要去查抄洪府了。那她们那些卖断终身的丫头怎么办?是发配边疆终身为奴,还是卖入妓家迎来送往?过往种种传说涌入脑中。不行,菊然小姐一般娇生惯了的,怎么能够受得了这些苦!

      迟迟见他们起身要走,忙拉住小天,悄悄说了几句。小天一愣,马上点头,对其他人道:“郑大叔郑大婶,师兄,我和迟迟有点要紧事去办一下,你们先回去吧。”说罢拉着迟迟迅速离开。

      两人一路急行到了洪府,见处处官兵林立,把守森严,整个洪府已经被包围起来。远远的有些百姓围观,小天过去打探,听说官兵来了有一会儿了,却还没有带人出来。两人找到一个僻静处,这里院墙极高,官兵也很分散。小天展臂揽住迟迟的纤腰,微一提纵闪身,已经带着她跃至墙上,再一闪,落到了院子里。

      或许是官兵还没有搜查至这里,一处一处院落都寂静已极,树叶掉落的声音也听得见。门窗都紧闭着,没有人声,没有鸟鸣,仿佛荒芜人烟。

      迟迟越走越是心惊,每一个地方都与从前没什么变化,就都是无人。偷偷进一个院子,房中的物品都整洁的摆放着,只是落了厚厚的灰尘,蜘蛛也织起网来。这是大夫人的院子。再向另一面二夫人三夫人的院子走去,也是一样无人,却凌乱许多,仿佛离去得十分匆忙。迟迟立在门口,似乎还能够看见菊然俏然而立的可爱模样,只是人呢?难道说得到消息跑走了?还是已经被抓了起来?

      不待他们细想,远处扰扰攘攘传来人声,他们只得隐藏了身形,转去前院。院子空地中已然堆满了各种财物,数十个家人被赶作一堆不得活动,却没有一个内院的丫头在里头。迟迟心下诧异到了极点,却也微微欣喜。两人一直藏在一旁,直到傍晚,官兵把全府搜查完毕,带着查抄的无数财物赶着数十家人离开,他们才离去。

      立在远处,迟迟回首遥望,这曾经繁华一时的府第就这样湮没了,人呢?

      两人默默回了郑府。郑老爷已着人把损毁较轻微的几间厢房打扫出来,大家正在一处用晚饭。见他们回来,郑夫人忙拉他们坐下,令轻箫添碗加箸,道:“怎么忙了这大半天?快趁热吃吧!你们回来的正好,我们正劝伫儿多修养些时日,他偏偏要这几天就走。”

      淡伫笑道:“郑夫人,我已经恢复了,已经昏睡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走走,做我该做的事。”

      “你一要走壮儿这孩子就吵着要跟你走,就算你自己能照顾自己,也很难同时兼顾她呀。再有,不许再叫我郑夫人,叫我佳姨。虽然你娘亲没能亲自照顾你长大,我们也算是血缘至亲,怎么能这么生分呢?!”郑夫人说着脸色恼怒起来。

      淡伫放下木箸,犹豫了半晌才轻声唤着:“佳姨。”

      “哎。这才是。”郑夫人拉了淡伫的手道,“佳姨没有孩子,以后你就和佳姨的亲生儿子一样。每天按时吃药,多吃饭,少看点书,看你瘦得什么样子了。还有,不要总是冷冰冰的,要多笑一笑,身体才好的快。”

      淡伫不禁苦笑,勉强答应一声,可是听到这种强横却深含着关爱的话语,他觉得心里一阵暖暖的,自己也奇怪竟然还能够觉得感动。

      小天在旁边突然一阵大笑:“师兄,终于有人可以管你了。佳姨,您真是天降菩萨,我这个师兄连师父都没有办法的,您一定要管住他,不能让他胡来。”

      “小天你也是,这么大了还和孩子一样,你要学会照顾人体贴人才行,是吧迟迟?想当年你们郑大叔就是那点体贴劲儿让我看上他的。”

      迟迟不禁脸上一红,觉得脖子都要热辣起来。就听小天又道:“佳姨您没看出来么?我小天早已经是温柔体贴善良能干完美无缺人见人爱世间仅有天上难寻的。不过郑大叔是更高一招,才让火辣大美人佳姨甘愿相随啊。”说罢马上跳到一边挤眉弄眼,一边的丫头们看着忍不住笑。

      “臭小子好大胆,老爷你快把他抓住了打。”

      郑老爷轻笑道:“夫人,现在可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来,大家一起喝一杯,就祝你们年轻人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活得尽兴!”说罢一饮而尽。

      “好!郑大叔好豪气!”小天又跳回来端起自己的杯子也一口干尽,认真道:“郑大叔,为了实现我的理想,请你帮忙介绍一个师父吧?”

      “什么师父?你不是有师父?”郑老爷奇怪道。

      “我立志要作天下第一厨,山南海北各色各味,每天烧出不同的菜色来吃,想想都流口水啊。所以第一步就是要找一个好师父。”

      “这有什么问题。我认识几个宫中御厨,各掌不同菜系,就怕你没那本事从他们身上套到东西。”

      “一言为定。师兄,你不许偷跑哦,等我学成了还要请你吃大菜。”

      淡伫正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听此一句笑道:“我会去哪里?不过在这黄河上下,长江两岸,长城内外,林间山上,想找一定找得到的。就怕你赖皮了。”

      “我来作证,小天欠着我们一家一顿好饭,至少要八荤八素八冷八热,都要新鲜手法新鲜口味,吃惯了的不算数,迟迟你说呢?”郑夫人道。

      迟迟脸色已经绯红,听到提起她的名字长长答应一声,可是她眼神已经迷茫起来,分明是有了醉意。众人不禁一阵发笑,难得见到冷静自制的迟迟有这样失态的模样。

      “小馋猫怎么偷偷喝醉了?”小天忙夺过她的杯子,抓住她的手。

      “轻箫,快送迟迟姑娘去休息吧。”郑夫人笑着吩咐,这一餐饭也终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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