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收》淡盐

14、第 14 章

　　此后数月，小天与迟迟一直在京城附近查访着，试图找到一些富贵人家丫头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

　　又是年底，一个热闹的小集市上，一股香气远远就把行人们吸引到一个牛肉砂锅摊子前。这摊主是个年轻人，脸膛精黑，却一脸古灵精怪，扬起一把透亮的嗓音招呼着生意。

　　终于忙过了晌午，他一手拎着木勺一手擦擦头上的汗，对旁边卖绣品的秀气姑娘道：“大姑娘，来一锅罗卜牛肉汤吧！又香又暖和，吃了还想吃。”

　　那姑娘坐在小木凳上，一边顾着生意一边在读一本旧书，对他的话听而不闻。

　　年轻人还想再说，两位大婶来吃牛肉砂锅。她们都拿着满手的年货，正兴奋讨论着。一个道：“这家衣服铺子手艺真不错，价钱又公道，料子又好，真比自己做还便宜。”

　　另一个接道：“是啊是啊，回去我也要拉着老头子来置办一身场面衣服，有个大事小情的，也撑撑场面。”

　　“你看我还顺便买几块绣手帕子，手工真是好啊，看看这花样儿！”说着掏出几块帕子给另一个大婶看。

　　看书的大姑娘闻听也抬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却再也转不开来。她突然跳起来跑到大婶跟前抓住帕子问道：“这是从哪里买的？”

　　两位大婶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姑娘你的手工也挺好的，只是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大姑娘仍旧坚持问道：“大婶，你们这是在哪里买的？”

　　“姑娘你别着急，这云绣衣坊的掌柜也是个姑娘，很和气的，”

　　“在哪里？”

　　“那边——”

　　大姑娘不待她说完就跑了过去，年轻人也赶紧扔下木勺摊子一路跟了过去。

　　三两条街之外，他们找到了这间铺子，云绣衣坊。刚刚开张不久，门面不大，可是干净整洁。

　　大姑娘直直走了进去，柜台后一套套各色各料各种尺寸的服饰挂得满满的，映得室内也五色斑斓，煞是好看。

　　大姑娘紧盯着柜台上摆满的绣帕绣布香包荷包，忽然后头门帘一挑，一个软软的声音招呼道：“客官想要点什么呀？”

　　大姑娘一看，不禁托口而出：“巧杏！”

　　这姑娘正是迟迟。她和小天为了寻找菊然，在京城落下脚，每天在集市上做生意，一来为了糊口，而来打探消息。小天似乎还很乐在其中。如果不是师父催着他们回去过年，他还真想就这么过下去呢。

　　出来的这位姑娘正是巧杏，不过她已经梳了妇人的发髻，满面娇红，显然过得不错。

　　“你是，你是拙儿姐姐吧？”她也惊呼一声，半晌才回过神来，拉着她往后走，边走边喊，“菊然姐姐，快，看看这是谁！”

　　后面是个很大的天井，几间厢房，后面还有一进院子。此时天井中正有几位姑娘晾晒衣物，迟迟一看，全都认识，三夫人院里的槐玉、二夫人院里的巧梅、五夫人院里的玉绣，还有桃儿。

　　他们见到迟迟也是一惊，随后扑上来又叫又笑，尤其桃儿，她抱住迟迟哭道：“拙儿姐姐，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迟迟也是满脸泪湿，一个一个和她们拉手相拥而泣。

　　忽然一个娇脆的声音喝道：“这是谁呀？！”

　　小天早已看到二门的门槛上站着一位丰姿婉约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素色棉袄，头上挽着黑漆漆的髻儿，面上笑意盈盈，眼中却是复杂的神色。

　　而迟迟，看着眼前的菊然，熟悉如往常，却也有一股子陌生。

　　“菊然——”迟迟走上去，却不知说些什么好。想问别后情形，想问她府破之后如何度日，想问她是否遭受危险，却句句不知如何说起。

　　“姐——”，反而是菊然伸手揽住她，轻唤一声，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笑容，流下两行泪来。

　　两人伏在彼此肩头泪流不止，越哭越凶，仿佛要把累积已久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老板娘，还作不作生意啦？”众人齐齐望向门口，就见一位少年男子满脸兴味踱了进来，“没人看店东西可是要丢光了！”

　　“二少爷，是拙儿姐姐回来了！”桃儿冲出来喊道。

　　洪子澄一身青布袍子，青布头巾，只有一张明媚的脸孔还是那么耀目。他看到小天，笑道：“兄台近来可好？那位受伤的大侠可好？”

　　小天也笑：“洪二爷，还真多亏了你那次帮忙，我师兄他现在才能够带着壮儿云游四海，到处行医治病，过着神仙一样悠哉的日子。”

　　“不值一提，小事一桩。”说着笑望向那姐妹俩。

　　菊然听到他们谈话不禁诧异，拉着迟迟走过来问：“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小爷？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受伤？什么小事？”

　　洪子澄促狭一笑：“是，娘子！看你这桃子眼睛！不过这都该问拙儿姑娘才是。”

　　迟迟惊叹：“菊然，二爷，你们？！”

　　菊然脸一红，道：“别胡说！”

　　“哪里胡说？你爹娘都点头了，娘也早就同意了，就你还推说要等找到姐姐才行。”

　　迟迟兴奋得拉住菊然的手道：“这，这真是太好了。”

　　“别光说我，你还没有介绍这位小爷给我认识呢！”

　　“他啊，说来话长。”

　　姐妹两个开始絮絮讲述别情。

　　原来菊然早已觉察情形不对，请巧杏、豆腐大哥、王常贵等人在外面购买屋舍，偷偷搬运财物，同时她在府中联络感情好的姐妹。终于在大少爷携大夫人失踪、四夫人五夫人搬出府的几天后，她们也说服二夫人、三夫人一起行动。

　　当然她也询问过洪子澄的意见。结论是更早行动和更周详的计划。菊然吃惊地发现洪子澄早已在府外造了另外一个窝，一间舞榭歌台瑶云阁，风雅所在，京城中富贵闲人公子们的消闲所在。而传说中老板竟然是一位南方富豪。

　　菊然吃惊于洪子澄的深谋远虑，当时他得意答道：“这就是老大一定要远走他乡的原因啊。他在京城熟人太多了。他了解老头子太晚了。”说罢还是略有黯然。

　　很快洪府被查抄。洪子澄不时来给他们通报消息。众人都隐姓埋名小心度日。终于风声慢慢过去，菊然才和众姐妹一步一步按照筹划开铺子赚钱。

　　当大家听到迟迟是认出帕子上的花样才找来时，不禁都哈哈大笑。菊然道：“大家都想绣出最好的来，想出来的竟然都是你从前设计的花样儿。”

　　迟迟和小天又去拜见了二夫人、三夫人。延宕几日，终于不得不回去见师父过年。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

　　迟迟浅笑立在山头，俯瞰着烟雾迷茫的京城，小天牵着两匹马立在她身后。良久，两人相携离去。

　　城门外，菊然和洪子澄遥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