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收》淡盐

11、第 11 章

　　天气湿暖，三院中满院子鲜丽芬芳的花，引得蝶舞蜂飞热闹非凡。

　　菊然端坐窗前翻着账本细细核算。帘子一挑槐玉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脆声道：“菊然姐歇一会儿吧，忙了大半天了。那些支银子上账的刚走了，又去看这些陈年老账？”

　　菊然抬头一看果然日头近午了，伸伸筋骨，看槐玉头上簪着一朵大红玫瑰，不禁笑道：“真是人比花娇，我们小槐玉也成了大美人了。”

　　“菊然姐取笑我！都是夫人弄的。自己戴了不算，还让我们都得戴一朵。”槐玉嘟着嘴说。

　　菊然轻笑道：“夫人还在修枝剪花呢？”见槐玉点头，想起别的事情又问：“那个柳青近来如何？”

　　“每隔两天就跑去五夫人院里。不过我都让麦香看着她，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事让她听见。菊然姐，要我说干脆把她撵了算了，免得整天小心谨慎的，说个话也不畅快。”

　　菊然思量一回道：“她也没什么大错，现在撵了反而让五夫人心里不痛快。估计她也就是不开眼多贪了几两银子，也不用对她太过苛刻。”槐玉点头称好，菊然又道：“我倒是有个担心。看这账本，近几月来铺子送过来的收入竟比从前少了许多，过不多久府里就要入不敷出了，不知大少爷知不知道这情况。”

　　“我听大夫人院里的喜儿说，大少爷好段日子没回来了，大夫人病了这么久也没来看看，说是去了北方买皮子。那就该是二爷照看铺子，难怪这么久也没过来了。”看看菊然脸色又道：“过去二爷可是一天两三次的来呢。”

　　“他来不来看我干什么！”菊然瞪她一眼，忽然想起上一次他在耳边的话。

　　槐玉吐了吐舌头偷笑着出去了，菊然却发起呆来。那一天他郑重地说：菊姐姐，是我错了，这府里的事不要去管它了，见到什么怪异的事情也不要理。我一定保得你和娘的平安。

　　再问却怎么也不肯多说，只一径的拿些笑话搪塞。那一次去了越发少来，也不知都忙些什么。菊然一阵气闷，平生最讨厌故弄玄虚，偏他以此为乐。也不理他，只认真把府里的帐务整理起来，和其他几位夫人尽力周旋协调，竟也让府里日渐合乐起来。尤其她做事喜欢从对方的角度设想周全，又条理分明，渐渐的府里无论大小竟越发喜爱敬重她。

　　只是她不是没有觉察到那股异样的气氛。老爷院子里一直悄无声息。四夫人五夫人找一切机会弄钱，余管家也总往她们那里去。大夫人倒是端庄认真的管理着各样女工针线，却隔几天无缘无由就哭闹一回。只有二夫人和三夫人还是老样子，全靠她和巧杏全力周全。因而她不得不仔细筹划周详。

　　“菊然姐，出事了！”槐玉突然跑进来大喊：“巧杏姐出事了！”

　　菊然一惊忙问：“怎么了？”

　　“四夫人抓住她和豆腐大哥见面，非要把她打板子撵出去呢！”说着拉了菊然就往外跑。

　　两人急忙来到二夫人院里，就见一群人围成个圈子，四夫人坐在当中，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怒骂，二夫人则立在一边不停念佛。

　　“二姐姐，你就说把这不要脸的奴才怎么办吧？平时装得个冰清玉洁的样儿，竟然偷偷摸摸搞这些勾当？这可把咱们老爷的脸往哪儿放呢！”四夫人满脸激动捏着手绢指着巧杏说。几个丫头立在她身后更添了几分气势。

　　二夫人看看哭得满脸泪痕的巧杏，又看看满面通红说不出话的豆腐郎，仍是不语。

　　“余大管家怎么还不来？当初是不是他买来的人？这卖豆腐的是不是该送官法办？竟敢勾引我们家丫头！”四夫人噼里啪啦又是急问。只是她眼中的火热却不似怒气，反而像是极度快乐的神色。

　　菊然缓缓走过去道：“四夫人，原来您在这里呀！让我好找。怎么这么多人在这里晒太阳？”她满脸讶色。

　　“是菊然哪！快来看看你这好姐妹干了什么！”

　　菊然惊讶道：“巧杏你怎么跪在这里？有什么话不能和夫人好好说！豆腐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咦？你认识这卖豆腐的？”四夫人惊讶问道。

　　“四夫人，你不知道，这位豆腐大哥的手艺才好呢，咱们府里但凡豆腐制品，都是他家供应的。有一次我去找巧杏，看见她在吃一碗红烧肉，不禁取笑她。她让我尝了才知道，原来是二夫人吃斋的一道酱豆腐，嫌厨子做得味道太重赏了她。真真又香又软好味道。”

　　“豆腐有这么好吃？你这丫头就是嘴巧。就算他豆腐再好，巧杏也不该和他拉拉扯扯吧？”四夫人绽出一抹浓笑。

　　“巧杏，你该不是又让豆腐大哥帮你带绣线进来了吧？”菊然轻声问，眼角瞥着四夫人，果见她眉头一皱。

　　“菊然姐，发下来的绣线不知怎么总是掉色，又易断，我本来急着在走之前给夫人赶出来一套四季的衣裳，偏偏这线总是不好用，才想这法子的。”巧杏说着又哭起来。

　　四夫人咳了一声正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娇软的声音传来：“呦，怎么都在这儿啊？让我好找。姐姐，这是怎么了？”五夫人一袭轻薄春装楚楚而来。

　　“五夫人，巧杏一时心急让来往厨房的豆腐大哥帮忙买了些绣线，正在商量怎么办呢。”菊然轻巧的说。

　　“呦，这也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么？巧杏丫头这么能干，并不像别的着三不着四的丫头，犯点错也该宽宥宽宥，你说是不是二姐姐？”却给四夫人一个眼色。

　　菊然忙道：“正是呢，二夫人您也别生气，眼看着巧杏就要走了，以后想让她伺候都叫不到了。”听二夫人念了声阿弥陀佛，笑道：“好了好了，不气了就好。”一把拉起巧杏，又喊槐玉：“好好送这位大哥出去，免得以后我们没有好豆腐吃了。”围着的众丫头都笑，五夫人也笑道：“好了，正有事找你呢。”拉了她就走，一边又喊四夫人：“姐姐也来吧。”霎时一群人走了个干净，只剩下二夫人及院里的几个丫头，她不禁揽住巧杏，喃喃道：“丫头，你明天就走吧。”几个小丫头都垂泪，巧杏抱住二夫人大哭起来。

　　晚饭过后，菊然一个人走了过来，进了巧杏的房间。她一个人呆坐在那里，几个包袱都收拾好了，见菊然进来，拉住她的手不禁又眼睛湿润。

　　菊然道：“不许哭。出去了不好么？哭什么！”

　　“菊然姐，我只是，从小在府中，习惯了这里的一人一事，真怕出去了都不知道怎么过活。”

　　“傻丫头，什么事也不能总不变的。你这么灵巧，在外面也一样招人喜欢的。何况这府中日子以后恐怕越发艰难，”说到这里更降低了声音，“保不定哪一天我们都要出去的。到时恐怕要仰仗你呢。”

　　“真的么？”巧杏满脸惊讶，见菊然不像随便说说，便郑重点头：“需要帮忙的话，一定没问题。只是即便裁减些人，也不会让姐姐走啊，何况二爷和三夫人都不会答应的。”

　　菊然摸摸她的头笑道：“有句话不是说世事难料么。明天你就悄悄走吧，也别声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外面的王常贵，他会说给我知道的。”

　　“好，菊然姐，那你自己也保重。二爷他虽然贪玩，对你真的很好，如果可以你就别——”

　　“看好你的豆腐哥吧。仔细听着，我有些事情需要你们帮忙。”

　　微敞着窗，菊然坐在灯下翻看名册。细算起来，这府中竟有二三百家人，除去成了家的和外头跑的小子们，单只丫头就有一百来个。都是卖断终身的。

　　菊然叹口气，起身脱去大衣服，只穿着月白绵软的中衣斜躺在床上。她眯着眼，觉得脑中纷纷乱乱的没个头绪。正朦朦胧胧之间，忽觉脸上痒痒的，若有似无的一阵触感，好似有人正轻轻的摩挲着鬓边眼角。睁眼一看，一张明若春花的脸正在眼前，映在烛光中，越发显得肤凝若脂，毫无瑕疵，只是那眼中却盛满了疲惫。

　　二少爷见她睁开眼，马上把手遮在她双目之上，轻轻道：“睡吧，睡吧。”

　　或许还不十分清醒，菊然喃喃道：“子澄，你，这些日子哪儿去了？”

　　二少爷靠坐在床边，凝视着她娇嫩的脸庞，轻道：“菊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一边拇指轻抚着她小巧的秀鼻。

　　菊然微微一笑，颊边两个小小的酒窝，道：“小橙子，你又来和我讨主意了？又有什么问题了？”

　　“常这么笑该多好看啊。我还以为你和拙儿脸型最像呢，原来是这酒窝。菊姐姐，你希望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以后？”菊然双目一直被遮着，只看见红通通一片，便有种浮浮沉沉的不真实感。静谧之中，听见轻舒慢缓的一句句耳语，禁不住也轻轻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用人管，也没有人骂，那多好啊。”

　　二少爷轻笑：“这不像平时的你呀。你不是最会说话，什么都爱管，闲也闲不住么？”

　　“胡说！”菊然用力要拉开他覆在脸上的手，却反而被握住，睁着大眼看着那脸越来越近，最后，那鲜嫩的薄唇贴在了她的唇上。只觉得嘴上软软嫩嫩的，刚想推开他，突然他加重了力道，又吸又舔又啃又咬，弄得她嘴上麻酥酥火辣辣的。

　　她挣扎着用力推他，终于，他停下来，紧紧抱住她，头埋在她肩窝里，一动不动。

　　“臭橙子，快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提起拙儿?”

　　闷了半晌他终于道：“我本来想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就算了的，谁让你非要我想这想那呢！想多了都是麻烦，不行，你要赔我！”

　　“你别又开始绕圈子。出了什么事了？”菊然知道他一旦开始绕开话题就一定有事且一定不愿说。

　　“拙儿说她一切安好。”不待菊然发问，又道：“你恨你爹娘么？那么小的时候就把你卖了。”

　　“有什么恨。我姐姐被卖的时候，还更小呢。卖了她，让我们几个多活了两年。卖了我，让其他的妹妹又多活几年。难道还不值得？”菊然淡然一笑，却也有一丝苦涩，“相比之下，老爷待你们是太好了，不是么？”

　　“是啊，”二少爷幽幽道：“所以我也不怪他了，他早就没有心了，还能要求什么呢。我走了，这个也拿走了。”一笑，从她枕头下摸出那个无比精致的牡丹荷包：“我就当这里面装着你的心，要一直放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说着，对她一眨眼，从窗子飞身而去。

　　菊然一阵发呆，这个一起长大，熟得不能再熟的少爷，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让她觉得满身男子气？他刚才那举动，难道真的是认真的么？胸口，仍旧可以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