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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相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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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年夏
炎炎夏日,吕裕与陈宫行走在东郡的田野里,按汉朝规制,他作为兖州刺史本应乘出行,带乌泱泱一大群随从,但吕裕不想。他没有带随从,今日出门不过是一次突发奇想。虽然他信任陈宫的能力,陈宫交上来的账簿也详细至极,但他就是想要亲眼看看。
“主公,”陈宫皱着眉头问,“主公之前为何要下如此命令?”
吕裕上任不久之后,便下令整个兖州停种小麦,全线种植玉米。同时,吕裕改良了西汉时期的屯田制,将屯田分为民屯和军屯。民屯每一村为一屯,人口均需登记,屯置屯长。新设粮食处,屯归粮食处掌管,不隶郡县,粮食处直属兖州刺史部。屯长与村长互相监督,收成与国家分成:使用官牛者,官六民四;使用私牛者,官民对分。屯田农民不得随便离开屯田。军屯以士兵屯田,六十人为一营,一边戍守,一边屯田。以上这些,陈宫都是可以理解的。没有人在见识玉米的产量之后能不心动的,一年的玉米收成可是够两年支出啊!对于屯田,屯田始于西汉武帝时期,那时屯田使用的是罪人奴隶等,但也有边境军人屯田的记录。在这个大面积缺粮的时代,推广并完善屯田制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甚至陈宫对于吕裕提出的屯田制的完善表示了敬佩与欣慰。
吕裕:其实我是把曹操的屯田制和现代的生产大队结合一下搬了出来......
可是吕裕接下来的命令,就让陈宫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自今日起,连续两年不用上缴粮税,两年后,连续三年粮税上调原本的一点五倍。禁止打猎任何的鸟类,但不包括麻雀,只能驱逐,不能杀害。鼓励民众养殖鸡、鸭等鸟类家禽,各地分发指标,达到指标之后肉税同粮税减免。
这是为何?不止陈宫,就连荀彧都表达出了自己的疑惑。荀彧一开始猜测这是否是吕裕想要调养生息,三年后再作打算。这对百姓来说自然是好事,但对吕裕的未来发展限制太大。吕裕对此只是笑笑,没有言语,让他们自行猜想。
事实上,吕裕这么做只是因为他知道未来。吕裕任兖州牧之后曾为了更清楚地了解情况,翻阅了兖州此前卷宗,却看到了让他惊愕的一句话:汉献帝初平二年夏,钜野大饥,人相食。
初平二年夏就是191年,也就是去年夏天,在吕裕推广种植玉米之时,钜野发生了饥荒。
吕裕一直知道东汉末年是小冰河时期,小冰河时期最大的特点就是极端天气。极端天气是什么呢?干旱、日食、海啸、洪水、台风、蝗灾、地震、山火......每一个简单词汇的背后,都是生命的流逝。但吕裕一直以为,一切还来得及。吕裕从来没有想过,饥荒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吕裕这时才记起,曹操历史上一直缺少粮食,甚至三国志有记载,有一次他派自己的手下去收集粮食,手下拿回来不少人肉干。说明饥荒,在汉末并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意识到这一点时,吕裕浑身冒冷汗,并疯狂试图回忆汉末有没有什么记载下来的饥荒蝗灾旱灾等。
等等,吕裕突然忆起,曹操携天子以令诸侯是建安元年,也就是196年,那一年蝗灾,汉献帝甚至都没得吃。
蝗灾是一种特殊的天灾,它不是突然发生的,事实上蝗虫每一年都有,只是平常时期不会泛滥成灾。蝗虫一般在裸露、干燥的地表中产卵,鸟类鸡鸭等家禽会将其从地里啄出来吃掉。蝗虫卵及其脆弱,怕水、怕冷,却耐高温和干燥。也就是说,蝗灾之前,必有旱灾。
俗话说,两年干旱一年蝗。196年有蝗灾,194、195年必有干旱。蝗灾有多恐怖呢?吕裕穿越前的家乡,那个小山沟里曾经遭遇过一场蝗灾。第一年夏日,连续一月没有下雨,第二年连续两月未能下雨,第三年爆发了蝗灾。蝗虫过境,寸草不留。蝗虫会吃掉所有能够吃的植物,包括路边的野草。一个蝗虫群,仅一天的时间内,便吃掉了一半的田粮。最后无计可施的队长带着所有人往田里残存的作物、路边的野草喷洒农药,让蝗虫吃了有农药的植物被毒死。但就算这样,也是接近三年的颗粒无收。吕裕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那一年蝗灾的日子格外难过,家家户户都没有额外的吃食可以给他,最后是大队长看他可怜,让他帮忙喂家里的猪,作为酬劳他在队长家吃饭。那一年,那臭烘烘的猪圈,找不到猪草的裸露红土地,漫天的蝗虫,饥一顿饱一顿之后第一次吃红薯糊糊吃得肚皮滚圆甚至晚上睡不着,饿得吃路边的三叶草,都是吕裕难以磨灭的记忆。
三年的灾难,对于如今的东汉末年来说,意味着至少两年的饥荒。可能第一年,农民还能有存粮,甚至是吃谷种,那么第二年呢,第三年呢?人只摄入水无粮情况下的极限是十四天,一开始他们或许还能有树皮、有野草,可之后呢?有一种食物叫观音土,听起来很好听,实际上只是用膨润土也就是蒙脱石做成的食物,没有任何的营养价值,能让人饱腹只是因为吸水占据了胃的空间,却也无法消化。最后已经无法分辨,人到底是饿死的,还是因为无法排泄活活憋死的。那可真是,尸横遍野。
人相食,史书上短短的三个字,却是多么残酷的现实。吕裕恐惧于这份现实,他饿过、穷过,他畏惧饥饿,畏惧死亡,畏惧亲人一个个的离去。他不害怕尸体,不害怕白骨,但害怕坟山遍野,害怕见到人们经历比他更沉痛的苦难,他为此感到恐惧。
“公台先生,”吕裕只是看着周边的农田,看着尚未成熟泛着翠绿的玉米杆,“你看这里,多美啊。”
吕裕穿越前初到县城里读书的时候,是备受歧视的。同学们嘲笑他,笑他是农村里来的土包子,笑他无父无母没人要,笑他贫穷没眼界。可到了高中,吕裕去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读书,那里的人却向往着“农村”。但他们所向往的农村,是有大院子大别墅,有自己的车,有自来水有空调WIFI,有地能请人种植的城镇新农村,或者说是,承包商,小地主。但凡真正在农村生活过的人,是不会对农村的生活又丝毫的向往,甚至觉得它浪漫的。在吕裕的印象中,饥饿与嘲笑,贫穷与狭隘,那爬满青苔的石头房子、刺眼的白炽灯、满地的鸡鸭粪便、带点奇怪味道和浑浊的井水便是农村的全部。
他过去吃过许多的苦,他出生的地方是如此地落后与贫穷,但他不希望看到有人比他更苦。没有人会喜欢苦难,苦难也不值得歌颂。那些或美化或淡薄苦难的人要么居心叵测,要么从未经历过。但事实是,东汉末年的百姓,连穿越前他的幼时都不如。最起码,他穿越前是没有听说过有人饿死的。
这是一个人人称呼为浪漫并为之向往的时代。吕裕也曾向往过,也确确实实因与陈宫等人的相遇相知而感到欣喜。但看到那面黄肌瘦的百姓、那血流成河的战场,吕裕才真正明白:
一个时代结束的标志就是它开始被浪漫化。
毕竟浪漫的本意,便是一种对梦想的不断追求和实现的情怀。
193年春。
李响是一名普通的东郡农民,祖上三代和兄弟姐妹世世代代都是农民,也就是所谓的平头百姓。他是底层的农民,是社会的基层,也是史书中从未提及的“失语者”。
农民的生活很苦,特别是东汉末年的农民。听李响的父亲所说,从四十年前的一场日食开始,大家的日子便难过了起来。日食、干旱、饥荒接连而至。李响的父亲本是一家六口,大哥被拿去和邻居交换吃掉了,姐姐妹妹也在某一天消失,最后只剩下他父亲一人。到了李响这时候,看上去粮食庄稼的收成比较稳定,老天爷似乎放过了他们,但还是不时会有地方人饿死的消息传来。李响隔壁领居家便有一个男丁是从钜野逃荒过来的,据他所说,钜野大旱,井里没水,田里长不出东西,就连树皮都被啃光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李响的父亲独自在屋里坐了很久。
好在,让所有人害怕的饥荒并没有出现。东郡新来了一位吕太守,不仅带来了洛阳城的新鲜玩意儿水车,还带来了新肥料。更重要的是带来了一个神物——玉米。
一开始,所有人对玉米都没有信心,李响甚至听到自己父亲梦中求饶的声音,他请求着自己死去的兄弟姐妹宽恕自己。幸好,玉米是一个神仙物什儿,亩产足足有十二石,十二石啊!李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粮食,李响的父亲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李响按照里正(相当于现代的村长)教的将玉米晒干,放到避光的地方储存起来。里正说了,做谷种的就不必晒得过干。
农忙过后,里正又单独找上李响,说是干玉米不宜直接食用,需要现吃现磨。屯里组织了一个磨粉的作坊,正在征集人手。李响刚结婚,家里还有父亲,正是缺粮的时候。他又年轻力壮,里正推荐他去报名。
李响去报名了,他力气大,很快便被看上成为了一名磨粉的工匠。整个作坊里一共六个人,也归屯长管。李响每天依旧早出晚归,家里的田交给了自己的父亲。
这天,李响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客人。那人应是弱冠之年,看打扮像是一个书生,跟着一个恐刚过而立之年的人,看着也是一个书生。可李响分明记得自己屯里没有这样的人,并且弱冠的书生,有这样的力气吗?
李响看着挑着两石的吕裕,陷入了沉思。
“这玉米粉,看着真稀奇。”吕裕和陈宫并排坐在地上,和李响闲聊着,“不知这要怎么吃?”
“两位不是本村人吧?”李响一边磨粉一边问。
“不是,我们是从洛阳逃难来的,这不有亲戚在这儿,就来投奔了。”吕裕笑着和陈宫分食着路上捡到的野果。嘶,可真酸。
“洛阳啊,都不容易啊。”李响唏嘘着,和吕裕安利,“据说这都是是吕太守,不,吕州牧教的新奇吃法。
“将小麦用磨碾碎,晒干的时候扬起来就可以脱壳,再磨成粉末称为面粉。玉米则晒干之后磨成粉末变为玉米粉。玉米粉加水和成黄色的团子,在大拇指上旋转成型再隔水蒸熟,就能得到香喷喷的窝窝头。又或者把面团摊开,烙成大饼,听屯里从洛阳逃难而来的人说,这是“胡饼”的吃法。如果家里有新鲜的、刚摘下来的玉米,放在锅里煮,或者放在火上烤也是香喷喷的。听说还有用玉米面粉和面粉做面团,把肉和着小白菜剁得细细的包在面团里头,蒸熟了做成的“包子”,又香又管饱。当然,包子也是吕州牧“发明”的。”
“这样,这些好吃不?”吕裕装作惊讶的样子。
“好吃的!”李响憨厚地笑着,“这日子,越过越好了。比起此前各地饥荒战乱的,这么多年天灾不断,不知好上了多少。”
“那不就好吗。”吕裕笑着,接下了磨好的粉,“现在这个乱世中,能吃饱饭,好好活着,便是幸事了,”说完带着粉,拂袖而去。
生活有希望,便是最大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