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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黎蛾 ...

  •   4.

      “入夢”

      刀尖挑破了珠串,不计其数的珍珠失去细线的联系,以各自的轨迹砸落在倾角为43??的地板上,碌碌的滚动声和撞击声不绝于耳,四月干脆利落的再度挥动刀刃,映着满屋的珠光宝气煌煌,较凶器更像是凝霜照雪的工艺品。

      她所斩杀的也正是工艺品,做工精致的人偶身着繁琐的华服,美丽空洞的面容以金粉铅华点缀,数不清的珠饰簇拥着它,而它手执一把长刀,企图将四月斩于刀下。

      “稍微有点……无聊。”

      四月平静的做出评价,浅褐色的眼眸如无机质的玻璃珠子,同人偶有着微妙的相似感。器物被撞翻的声音不绝于耳,然破碎又复原,难缠得扰人。

      足下发力向后跃去,避开人偶气势汹汹的又一次攻击。衣角被划破线头裸露,四月索性将外袍一扔,以此为遮蔽物迅捷地跃上天花板,尔后借着自身的重力俯冲而下,将刀贯入人偶的躯壳,顺势将人偶钉在地上。

      长刀,短刀,匕首,甚至烛台,四月将一切纤长的尖锐物品都翻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沿着关节刺入人偶,直到对方失去挣扎的能力。房间一片混乱,罪魁祸首之一甩了甩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碎裂的玻璃倒映出她的影子,身形瘦削的少女无端像一把刀剑,微卷的黑色短发丝毫没有柔化她的锋利,她仍在战争中,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那个家伙,也该醒来了吧。”

      四月拔出了自己的刀。

      时间在往下陷,谢理绘昏昏沉沉地想。

      她很困,非常困,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陷入昏天暗地的酣眠,困得已经合上的眼睛屏蔽视觉,她踉踉跄跄地走在归程的路上,和很多人擦肩而过,空气愈发稀薄喘不上气,她竭力呼吸着,肺像是被肋骨困住的气球,隐隐开始作痛。

      一兔子病了,二兔子瞧 ,

      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

      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

      七兔子掘坟,八兔子埋。

      九兔子哭,十兔子问。

      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谢理绘在下楼梯,意识愈发模糊,她的重力几乎都压在扶手上,凭着记忆踩准台阶,不至于踏空,人声都在另一个世界。

      哒、哒、哒。

      楼下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是高跟敲击瓷砖特有的声响。谢理绘往旁边靠了靠,对铺开的蜘蛛丝全然不知。黑色的凤蝶敛着翅膀滑翔,一刹那被切得七零八碎,碎片飘零着,仍带着茫然的意味。

      四月拎着谢理绘的衣领往后撤,啧了一声抽刀斩断布在楼梯间的细丝,刹那间崩裂之声不绝于耳,连刀都卷了刃。

      蜘蛛小姐慢条斯理地上楼,黑色的檐帽遮着她的脸,只露出玫瑰叶一样的唇。四月一手拎着谢理绘,一手拎着卷了刃,把刀当作暗器直接掷了出去,抓着谢理绘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发觉手下一空,只剩下胸椎骨连着的肉块,碎肢掉了一地。回头一看,蜘蛛小姐抱着谢理绘的头颅冲她笑,谢理绘的脸上仍残留着茫然。

      “不让你接触到小理绘,这可是我们的共识哟。”

      四月冷着脸不说话,蜘蛛小姐接着笑,她摘下帽子优雅地行礼,堪称愉悦地说:“好了,我可得尽量拦住你,顺带一提,这里是小理绘的梦,不是你的,你会受伤会死亡,可得小心一点。”

      “告诉我原因。”

      “我还以为你想尽快解决我?”蜘蛛小姐讶然,“超级简单,谢理绘是情绪丰沛的好孩子,而你是以情绪为食的【桂寄生】,你会吃空她的。”

      “是吗?”四月无动于衷,“我吃空后,你们就会被饿死,是这样吗?你们这群以各类情绪为食——唯独不吞噬绝望的怪物,真是找了个好宿主。”

      血液沿着台阶向下流淌,发出瘆人的滴答声,四月不甚在意的踩进血里,摆出蓄势待发的架势。蜘蛛小姐见此轻咦一声,四月淡声道,这可是个梦啊。

      四月干脆利落地拔刀出鞘,刀背挑开蛛丝俯冲而下,转瞬之间便近了对方的身。刀光撕裂视网膜一刀削断了蜘蛛小姐的额发,又被蜘蛛的口器深深咬住。

      她松开刀柄,撤步拧身回旋踢落在刀背上,脚跟绑着的金属以力相击,利落地将刀刃推进了蜘蛛小姐的头颅,空中的蜘蛛丝发了疯似的如活物般胡乱甩动,所到之处建筑四分五裂,承重墙亦被破坏,地板刹那崩裂开来。四月猝不及防被抛向外部,无处借力只好抓住一根蜘蛛丝,皮肤被割开指骨都险些切断。她落在下层的窗户,跃进楼内向上奔去,鲜血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微微有些暗沉的腻光。

      谢理绘被杀死的血迹不见了,四月先知后觉已经换了一个梦境,手掌的伤深可见骨,她没去管,只垂眸打量变化的环境。这栋楼仍是方才的那栋楼,只是墙上的一些标语变了,放学的铃声骤然响起,人群涌来,在规则的影响下一致忽略了四月。

      人群?四月忽伸手拽住一人的肩膀,落在手中的触感分明是具傀儡,熙熙攘攘的众人不知是谁的傀儡戏,怕只是演给谢理绘一人看的。她不再避开人流而是拨开数不清的傀儡,右手按在刀上径直往楼上跑。

      谢理绘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着,时间再一次展现它的混乱,她长高了一点,头发也更长了,束着高马尾显得开朗了许多,她看见四月朝她走来,眨了眨眼露出笑容,鲜活得简直不像话。

      这是现在的将来,或者是一个幻象。四月冷静的判断着,估算两人的距离需要多少秒。梦里杀掉什么都不需要处理后续,于是她再一次抬起了刀锋,顿足发力向前冲去,骤起的刀光急若一点雨燕,刀尖的落点赫然是对方的颈脖,一刀便能抹了喉咙,然而并没有,金属相接的锐响铮然,谢理绘截下了这一刀。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们隔着刀刃对上目光,浅褐的眼对上墨色的眼,刀刃相交转瞬数十响。

      她们发力和收力的动作相似的出奇,恍若与镜中的自己共舞。刀光翩跹美轮美奂,锋芒追逐着对方的血管。四月后仰避开谢理绘的刀尖,转腕斜斩堪堪削断她的长发,松开刀柄撤回手避开击向手腕的刀背,瞬息之间又夺回刀直击面门。

      谢理绘不得不以刀背格挡,四月瞄准机会踹向她的手腕,刀刃脱手飞去。四月一并放弃了刀刃战,猛扑进对方怀中破坏重心将人压倒在地,膝盖抵住大腿防止挣扎,左肘毫不犹豫扼住了颈动脉。

      她听见人偶轰然倒地的声响,成百上千的人偶在一瞬间失去控制,以各自的姿势倒在地上,梦境陡然失衡,地板与水平形成夹角,四月调整重心的一刹那被谢理绘抓住机会,用掌根撞开对方肩膀后猛发力开禁锢,力道之大几乎把对方直接扔了出去。

      梦境开始崩乱了,谢理绘低咳两声,脸上残留着缺氧的红晕,她举手示意自己不想继续争斗,言简意赅地介绍道:

      “许久不见,四月,我今年二十一岁。”

      她的目光轻盈地穿过时间,落在过去,落在旧友陌生的瞳孔中,于是她微微笑起来,接着说道:“去救我吧,四月,去救救我吧。”

      “你为何不自己去救?”四月问。

      “我恐怕会忍不住杀了她。”她答。

      5.

      “溺夢”

      谢理绘从被切碎的梦中睁开眼睛,第一节课已然开始,数学老师正在讲题,大概没注意到她。捂着额头坐直找出卷子,眼球失控的颤动着,带着世界都在摇晃。

      头痛,疲惫,呕吐感,每日的日常。一边竭力保持清醒听课,一边尽量屏蔽耳边的幻听,响亮的笑声骤起叫她颤了颤指尖,停顿两秒钟后又接着往下写。每次清醒时钟表的时间都不一样,连是否睡去都已经不甚明晰,老师的讲解彻底崩成一团乱麻,她自暴自弃地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画画,潦草的线条构成一个蜷缩着四肢睡去的女孩子,下课铃响刚刚细化完一缕头发。中考将近还有空做这些,真有够不务正业的。

      画画专治神经病,她想起旧友振振有词的模样,宋枝月为了拉她进美术社什么话都往外说,却没想到美术社在学校只开了一年。

      谢理绘专心致志画着头发,笔尖静默地摩挲着纸面,只有这时她才能逃开漂浮在空中的低语,忽略梦境对现实的渗透,借此来努力活着。她一直画一直画,花掉了后续的英语和语文课,化学课才重新拿起订正的红笔,复分解很多内容都还未理顺,差得有些离谱。

      “呐,谢理绘,”同桌的女生除了戳她的手臂,“我能看一下这个吗?”

      “这个?”

      谢立辉把花递了过去,同桌接过后忽抬头兴致勃勃地说道:“理绘,化学这么难,你和我一起去考艺术怎么样。”

      她脸上带着笑,胡闹的成分多于认真,谢理绘愣了愣下意识想拒绝,话出口前却顿住,茫然自心底涌上。

      她困惑地想:我为什么不能去画画呢?日复一日的浑浑噩噩折磨她的神经,在此时此刻才发现她从未对未来有过幻想,仿佛打心里认定,下一刻便会死去一般。

      好,去画画,谢理绘轻轻地对自己说,心中不禁莞尔。反正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为什么不去画呢?她早就想画了,幼时报的兴趣班全是美术,再早一点,她的名字不正带着一个“绘”字吗?她喜欢画画,对,她可喜欢画画了。

      中考将近,很多无望上线的学生都选择了艺考,谢理绘混在其中一点都不起眼。中考结束后她报了艺术班练素描,她一直画一直一画,觉得自己出奇的高兴。

      画室的地板因为碳粉十分光滑,她捕捉着地板的反光作画,画出满地的月光。一次又一次把画纸夹到板上,她乃是不画画就会死去的人,只要画下去,焦虑就与她无关。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谢理绘交上了艺考的卷子。

      她的头发越来越长,只用发绳扎了个马尾,靠着了艺考成功二调,不至于去三中或者中专。现在有很多人喜欢她了,插兜在走廊上小跑,总能摸出几颗糖来。

      “留下来吧。”

      谢理绘扶着走廊的栏杆,十一月的新凉拂过脸颊,她眺望着远方的霓虹灯突兀开口,然后转首看向走廊另一端走过来的少女,微卷的短发一如既往的乱翘,浅褐的眼睛总是冷静而锐利的直视他人,重心习惯性的前倾,方便随时能冲向敌人,因走路过快而扬起的衣角。

      “四月。”

      谢理绘道。

      “留下来吧,和我一起。”

      短发的少女在离她五步远的位置停住步伐,腰间佩着的长刀尾部翘起,如猫科动物的尾巴。光线自教室的窗户倾在走廊上,她踩在光影的交界处,眸中映着光线未及处的茫茫黑暗,仅浮着少许窥不见的,遥远的微光。

      “我拒绝。”四月答。

      谢理绘的表情在刹那间像极了猝不及防碎裂的玻璃,她深吸一口气,飞快敛去脸上的僵硬,重新露出活泼的笑容:“话说起来,我一直……”

      “你会死,如果再不离开梦境,你就会死去,我以为你知道的。”

      谢理绘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神情归于平静,眉间郁结的愁绪如影随形,在她偏头注视渺茫夜色时浸染了气息。她总是在难过着什么,常常气哭了自己。

      “我不在乎。”谢理绘说,“我真的太难过了,被挚友背刺,被折磨致死,师长仅会苛责,幻觉不胜其扰,就这样死去有什么不好的,你陪我做完这个梦。等梦醒时,我奔赴死亡,你自是回家。”

      “为什么?”

      “因为不会有谁遭遇不幸,我们……”

      “此为假象,”四月平静地说道,“宋山月根本不存在,像你搭话的同桌也不存在,她们都是你的臆想,我不信你不知道。你从未喜欢过画画,也不曾有艺术天赋,因为你的灵魂毫无乐趣,连做的梦都尽是死亡。”

      谢理绘脸色发白。

      “我们不可能是友人,或许你从未来窥视到了什么可笑的幻想,但那毫无可能性。若我将来真的口吐甜言蜜语来哄你安心,那我也只能恭喜你,谢理绘,你成功被欺骗,被戏弄,遇见了一个装模作样的烂人。而我也将遗憾,我居然被人情世故侵蚀成了那副模样。”

      “别说了。”谢理绘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四指穿过发间捂住头,“够了,我只是,我只是……”

      她哭着说道:

      “我只是想开心一点,睡个好觉,收到他人的夸奖,找到自己觉得有意义的方向。但我不知该怎么做,一直在焦虑,一直在困惑,自毁欲在爆发的边缘徘徊,但我不能,过去的我注视着现在,我不能让她学我,她是无辜的。四月,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一点点呢?”

      “因为做不到,我不具备这个能力。”

      谢理绘茫然地看着她。

      “【植怪】,妖怪的一种,以情绪为食,我被它所寄生着,失去了那些权利。被当做猎杀植怪的工具不会愤怒,杀死人形的植怪也不会愧疚,谢理绘,我要怎么喜欢你?”

      四月静静地看着到底,语调一如既往的平和:“我该怎样才能喜欢你,我该怎么样才算喜欢你,是哄你开心,还是给予你安全,都不可能,你该知道。”

      “……我很抱歉,”谢理绘道,“我果然是……你且走吧。”

      “我拒绝,”四月再次否决,手扶上了刀柄。她说:“我是来带你离开,带你回家,仅此而已,别无他般。若你不肯,我也唯有杀了你,肢解这个梦,像驱赶骡子或马匹一样,把你赶走。你既然不愿走,我也只能摧毁所有的梦,让你失去所有的息止安所。”

      “你非得要,你非得要我重归现实,面对那些苦痛不可吗?”

      “没错,”四月干脆利落地答,“我希望你能活着,不要再企图溺死在梦境之中。我能为你驱散阴霾,但对你本身的问题毫无办法,归根结底,你还是得一个人从噩梦中走出来,没有人能帮你。”

      她的目光刺破茫茫的迷雾,世间的俗事从不扰她眉眼半分,谢理绘抿唇后退一步,怯弱和祈求在眸中暗沉下去,沉默成死般的墨色。

      “我不会再回去了,”谢理绘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喃喃,“我绝对不会再回到那片地狱中去了。”

      她盯着四月,又露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笑容,走廊坍塌,她如一只折断翅膀的雀坠落,四月借着刀止住下落之势,敛眉往下看去,只看到一朵凋零的花。

      而梦境仍未结束,新的幻想再次展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黎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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