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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黎蛾 ...

  •   3.

      “夢”

      世间满是死亡的气味,数十双手抓住挣扎的四肢往河底沉去,空气被挤出肺部,谢理绘竭力睁开眼。她看见天心的明月洒落银辉,隔着水面扭曲后像一只银色的飞蛾。这飞蛾扑着翅膀盘旋,散出的月光像分泌的黏液。

      螨虫被紫外线杀死的气味被称为阳光的味道,银蛾落在水面浮游,张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黏液在水中得到形体伸出纤长的触须,半透明的脉络泛着银色的月光,密集得铺满了整片水域。它们交拢编织极速地生长着,前端生成眼球状的瘤体,嗅着人类的气息往深处探索。根尖增生分叉裂开,触碰到什么就汹涌的缠上去,卷起水底的暗潮。

      谢理绘挣开拽着她的那些手,肺部的窒息感折磨混乱的意识,黑发在幽暗的水下浮开,触须织就的光网朝她蔓延,照亮头发裹杂的细小气泡,像是数不清的虫卵。

      她看见触须朝自己涌来,纤须迫不及待缠上她的指尖,毫无顾忌地钻进衣物的缝隙。它们用袖口和领口入侵,湿滑柔韧如盐水浸泡多日的柳条,肌肤骨骼被箍紧发出脆弱的哀鸣,脚腕亦被缠住,挣扎无济于事。

      它们仍不满足,前端再一次伸长缠上她的小腿,膨胀的瘤体不留余力地压迫她的皮下静脉。它们找到任何空白都发了疯地生长,贪婪地侵占每一个角落,温暖诱使它们发疯,纠在一起蠕动,瘤体被挤压得破裂开来,产出一团被羊水裹着的卵子。

      谢理绘已经死了,仅是仍醒着。它们松开她的尸体,前端生出利齿撕咬腹部,把卵子塞了进去。

      13:03

      有人在叫她,谢理绘茫然地睁开眼睛,明亮地光线刺得眼球发疼,她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在回家的火车上。大脑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身体的控制权似乎不属于自身,擅自离开不知去了哪里流浪。

      母亲发现她醒来,探过身来摸她的额头,干燥而柔软的掌心贴着额头很舒服,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有点发热,”母亲说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理绘摇摇头,她觉得卧铺的被子很软,睡得暖呼呼的,像是无端做了个好梦。困意纠缠着她的大脑,她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多少点了?”谢理绘哑着嗓子问道。

      母亲低声报了一个时间,轻拍她的额头示意她可以继续睡,谢理绘温驯地闭上眼睛,耳边传来细小的哒哒声,遥远如另一场梦境。

      她以昏迷的速度再次陷入睡眠,一切都轻飘飘地浮动着,她觉得自己想一只深海中的水母,轻盈不可方物。她洄游,来到人间的河流,水面长着成片的红薯叶,翠绿的叶和茎,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13:04

      谢理绘再度醒来。

      火车离到站似乎还有好一会儿,窗外阳光的角度都没怎么变化,她拿不准自己睡了多久,抬手遮住眼睛适应光线母亲捧着书安安静静坐在边上,见她醒来探过身摸她的额头,忧心而关切地问道:

      “有点发热,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理绘刚想说没有,但开口前忽发现哪里不对,记忆如雾气不可捉摸,扑朔迷离不容她思考。困意涌上她栽倒在枕头上,几乎是顷刻便失去了意识。

      她又做了个梦。

      有人穿着舞鞋,踮脚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旋转,身段优美如一只曲径的天鹅,足尖轻盈地点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哒哒声。

      跳舞好像不是这个声音,谢理绘茫然地想,她推开门去看外面跳舞的是谁,又奇怪自己还没有推开门,怎么知道对方是个舞女呢?

      谢理绘提着裙角在曲折的走廊小跑,墙体被常青藤和篱笆替代,她不知何时从室内到室外,陷入玫瑰随处可见的迷宫。她偶尔在岔路口看见舞女的背影,却始终看不见对方的脸,于是她以舞女为中心开始绕圈,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舞女知道谢理绘,于是在圆心等,她的舞蹈轻盈而迅捷,却始终背对着谢理绘。

      谢理绘着了迷地追逐她,距离越来越近,舞□□雅地停止了动作,棕色的鬈发落在颊边。她一点点转过身来,露出那张非人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圈圈森森的尖齿,包围着怪物的口器。

      舞女欢畅地笑,它没发出一点声音,脸部也不存在笑容,但她的肩头微微颤动着,每一寸肌肉都传达着笑意。

      “您真美。”谢理绘恍惚地说。

      十七岁的少女仰着头,漆黑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垂下,她的姿态像极了仰望神像的教徒,唇被抿成一条线,满是冰冷的专注,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深黑的眸亮得惊人,毫不遮掩的惊艳占据了她的眼底,一切都灼灼有光。

      “我几乎爱上您了。”

      谢理绘喃喃道,睁得太久的眼睛分泌出盐水,她毫无预兆地绽开笑容,眼睑闭合时泪水从颊边滚落。少女璀然一笑的模样像沾着水珠盛放的花,新鲜美好带着丝绒的触感。

      舞女继续笑,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谢理绘的手腕上写字,圆润的指尖在肌肤上比比划划有些痒,谢理绘读清那些话后迫不及待地抢答。

      “夜莺的心头血与红玫瑰,鸽爪的殷红与浅海的赤珊瑚,在清水中死亡的血液,过熟而糜烂的番茄,渣滓中提炼的纯铁锈,我此刻对您的爱。”

      13:05

      谢理绘蓦然睁开了眼,母亲坐在她的床边,哒哒声在车厢外回响。她坐起身猛拉开窗帘,看见窗外的景象连成一个圆环,每过一阵闪过同一个电线杆,这列火车不曾驶离车站,而是用诡异的方式打着转。

      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断线的人偶垂着颅,谢理绘想下床却不知牵动了哪里的伤口,疼得脸色一白呼吸都乱了套,不明所以掀开被子,她和小臂粗细的蛇形生物对上视线。

      记忆忽然醒来,她想起那片弥漫着死亡的水域,从月光中涌出的怪物,侵占她的那些触手,瘤体产下的卵子。

      然后她腹中诞出了一只怪物,蛇形的生物用孺慕的眼神注视着她,皮肤粘附着同伴的残骸。它发出尖利的叫声,不属于人类听觉范围的声音震颤鼓膜,撕裂神经,于是谢理绘听见了它呼唤她为母亲。

      像一架走调的钢琴,琴声裹着金属的杂音,毫无规律的敲击急若骤雨,仅是聆听一瞬便心神不定。更何况还加上指甲刮过黑板,刹车片与金属摩擦,扩音器失灵的变长调,数不清的粗砺噪音。

      它兴奋地同母亲撒娇,语无伦次地讲述自己的经历,它说它是如何吞食同伴而获取养分,怎样拼尽全力才见到的您。

      怪物兴高采烈地蹭着她的手,毫不掩饰地表达对血肉的渴望和对她的爱意,噪音拼就的语言进大脑皮层解析后依旧是一团乱码,但她仍听懂了它在诉求什么。

      母亲,它说,我想要您的血您的肉,您的大脑您的骨髓,您是如此新鲜而味美,且充满养分。我想啃食您的身躯,与您诞下子嗣,然后我会吞食它,以更好的保护您。

      哒哒哒,哒哒哒 。

      有人在不远的车厢不停地跳着舞,黑天鹅的堕落疯狂而甘美,火车驶出循环开始倾斜,空气潮湿,河水漫过了从前。

      火车驶进了水域,终点站在水底,乘客无缘无故少了大半,剩下的脸颊都生出鳞片,齐声唱起歌来。

      谢理绘从车窗的玻璃看见自己的倒影,绀红色的长发金色的竖瞳,颊上生出细密的鳞片,逆着摸能割出一手血来。水底的光线幽暗,她眼中却与白昼无异。大团大团发光的浮游生物从窗外掠过,映亮她富有层次的眸色,琥珀往中心渐变为深金,在光线下变换着折射的角度,瞳孔小幅度地灵敏收缩或舒张,缓慢地颤动着。

      他们齐声歌唱,歌声驱散幽暗,歌词是某种古老的南语,空灵得像从过去传来。蛇形生物钻进谢理绘的衣袖发抖,像是无端窥见了天灾。歌声吸引而来的光潮席卷了所有的黑暗,隐匿在角落的白骨纷纷碎裂,浮游出数不清的蒲公英状的光点。

      谢理绘跟着唱,从未发声的新声带有些凝滞,发出的声音有些哑,但仍能听出少女的清脆与甜美,漫长的歌以相似的音节循环往复,如同不会散场的盛宴。

      一轮月儿啊,飞上东窗。
      一轮月儿啊,落在地上。

      她的歌声汇入光潮,参与这浩荡的星河,特殊的赫兹振颤空间,点亮沉寂在虚无中的回路,魔术侧的能量网蔓延至无限远,恢宏壮观如胎儿蜷缩在羊水中感知到的宇宙。

      谢理绘闭上眼睑用视线描绘这盛景,任凭光亮灼融自己的眼球;人类的瞳孔幽暗深黑,为了防止光线烫伤柔软的灵魂,遇亮会骤缩成小孔,拒绝直视任何光明;谢理绘仰头舒张眼肌,将竖瞳扩成饱满的圆形,被摧毁的首先是晶状体,溶解后如蜡泪凝在脸颊上。她的灵魂被灼烧,凝胶的水分被蒸干变成一些粉末,如海水蒸发的盐。

      她融化在了光河之中,雪花飘落在湖面,失去躯干的控制权后又仿佛能控制她所占据的溶剂。她如一团胶体沉浮,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觉得自由。

      13:07

      一双手抓住了她,她茫然地醒来,暑气浸透了衣料,是粘腻的汗意,午休的教室很空,五六人在各自的座位午睡。

      谢理绘动了动手臂,枕久了有些发麻,睡乱了的刘海随意地散垂在两颊,具是大梦初醒的倦意,瞳孔缓慢地收缩着,半天才对上焦距,看清时钟的时间。

      “理绘小姐。”

      她身后有人唤道。

      谢理绘愣了愣,想回头看去却被轻轻按住了肩膀,她顺从地没再回头,只背对着对方疑惑地问了句:“陈衍?”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知想做什么,又仿佛是在慎重地组织语言。谢理绘耐心地等着,在困意中缓慢地梳理自己的思维。

      “理绘小姐,我有话对您说。”

      陈衍终是开口了。

      “我从见到您的第一面开始,我的话,就喜欢上您了。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与太阳,只是站在那里,就轻而易举博得了所有人的目光。您纵容我向您索取偏爱,偶尔也向我倾诉您的心事,但是我对您的绝望束手无策,这么看来,我真是没用,连让心上人开心都做不到,甚至连您为什么不开心都不知道,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向您袒露我的心迹,您愿意,稍微喜欢我那么一点点吗?”

      谢理绘无声地凝视着窗户中的倒影,喃喃说着告白的少年高举起刀刃,一副行凶的姿态。

      刀刃贯穿脊椎将人钉在桌上,来不及发出的回应淹没在血色里,少年一边恳切地向心上人表明心意,长刀刺入关节,毫不犹豫卸下肢体。他说:

      “我是如此的、如此的深爱着您。从我眼中倒映出您的身影至今,我无数次给您写情书,那些没有勇气送出、不敢著名的信,全部都是喜欢您,而这些,是你应该知道的。”

      散落的,绝望的,几乎接近惨叫的。声带被割裂发不出声音,高扬起的刀刃,错位的骨骼,四溅的鲜血。钉在桌上被活活肢解的少女思维一片空白,大失血导致的低温纠缠着神经,而正上方的风扇仍用最大的功率转动着,风声震耳欲聋。时间开始扭曲,班级开始喧嚷,人来人往碰到桌椅,凶手拔出长刀抽身离开,谢理会竭力留住一丝支离破碎的意识,恍惚间祈求同学关上风扇,她冷得受不了了,快把风扇关上。

      13:10

      谢理绘陡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众人错愕地停下手里的动作,不明所以地注视着她踉踉跄跄从座位站起,发出一连串桌椅与地板的摩擦声,风扇开关被粗暴的关上,失衡的心率震动耳膜,呼吸紊乱到极点,她歇斯底里的呐喊:

      “你们听不到我说话吗?我说把风扇关上!”

      她的脸色苍白的像出浆的糯米,精神被接踵而至的死亡与疼痛折磨的濒临崩溃,班主任闻讯赶来喝止她,而她的理智消耗殆尽,从喉咙里发出的唯有变调扭曲的哭喊声。

      她叫喊道,让她死去吧,她忍受不了这世间对她的折磨了。于是美工刀被推出的咔嗒声急促地紧密连成一片,刀刃切进颈脖滚烫的鲜血流淌。血色淹没一切,世界坍塌不成模样,一片又一片碎裂成扎手的锐片。翻涌的,下坠的,铺天盖地的疼痛,铺天盖地的死亡。

      谢理绘往下坠去,她看见天空霾霾的云和灰色的幻影,蔚蓝的纯色与喧嚣的大雁,盘旋在天空那么远,翠绿的银杏叶翩跹如一群蝴蝶,而她终将死去,坠入下一场梦境。

      13:11

      谢理绘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黎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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