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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黎蛾 ...

  •   6.

      “出逃”

      眼前的景象扭曲着变化成新的图景,银杏的颜色从粲金倒退为翠绿,蝉喧软绵绵地从后山传来,叫四月蹙了蹙眉。

      六月下旬,高二部,七班。

      她推开教室的门轴,发出尖锐的响声,谢理绘趴在桌上睡觉,笔筒里插着一支手工的粉玫瑰,午休的学生寥寥无几,仅听见扇叶工作,没有嘀嗒的钟声。

      很麻烦,四月瞥了教室前的时钟,钟盘是空白的,没有指针,也就是说梦境仍未开始。她偏头看向窗外,穿着高一校服的男生在走廊上踯躅着,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离开。四月收回目光垂眸看着那枝玫瑰,忽抽出玫瑰跟了上去。

      “你是哪个班的?”

      四月叫住他,语气很淡。男生愣了愣露出困惑的神情,但仍答:“高一三班,陈衍——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文学社的?”

      “是的,古典部。”

      “喜欢谢理绘?”

      陈衍被问的有些猝不及防,慌张地眨了眨眼睛。

      “你是……”他迟疑地开口,又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样平静下来,组织语言后慎重地开口:

      “一直以来,我都非常、非常的喜欢理绘小姐。”

      他诚恳地吐露着心声,那些话是在心底积压了许久的,他迫不及待地都说出来,珍惜每一次表露心迹的机会。

      “我从文学社见她的第一面开始,就情不自禁被她吸引,如同火焰或太阳,明亮得不可思议。可她对谁都是一样的,像一个路人似的,停留一小会儿,点点头又走过去了。我也确实想,这样就够了,不曾相互靠近,便永远不会分离,但是这样的话,我们甚至不曾相爱过。我并没有什么不能放弃,无论如何都能生活下去,只是世界这么大,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理绘小姐了。”

      他脸红起来,说完最后一句:

      “所以我想着,一定要把我的喜欢告诉理绘小姐,这样一来,怎样都可以接受了。”

      凄厉的惨叫声陡然撕裂了午休的宁静,四月辨出谢理绘的声音,抛下陈衍往七班跑去,局面一片混乱。

      谢理绘在哭。

      她梦见自己被心上人钉在桌上肢解,幻觉里的大失血叫她浑身发寒,崩溃的精神拼凑不出一句话,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混乱而无意义。惊慌的班主任问:“你干什么?”

      她摸到了袖子里的美工刀。

      而四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逃离了这番争端。

      她们在逃亡,以下坠的速度跑下楼梯,四月紧紧拽着谢理绘的手腕,剧烈的呼吸引发肺部的疼痛。她们出逃的速度如此之快,疾迅地把混乱抛在了身后。

      “这里是梦,”四月简短地解释,“我们得逃出去。”

      “去哪里?”

      “越远越好,尽量触及梦境的边缘。”

      说着她们已经穿过了大半个校园,隔着两排樟树能看见校门,四月随口问了句时间。

      “两点半左右?”

      “真会给我找麻烦,”四月顿了顿,“拿请假条太耗时间,我们翻墙出去,你愿意跟我走吗?”

      你愿意跟我走吗?谢理绘想,为什么要答不呢?拥挤繁杂的死亡之中,四月干脆利落地闯了进来。在死亡中流浪的灵魂,终于也有人为之领路。只要闭上眼就好,接着毫不犹豫的追随对方的方向。

      她跟着四月翻过围墙,手掌被碎玻璃割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她跟着四月跑过无数条小巷,无需辨别眼前的方向;她被拽着手腕避开道路的坑洼 脉搏和心跳连成一片。她跟着四月途经曾孤身一人走过的大街小巷,急促的脚步声几乎要惊碎过往。她跟着四月的方向,跟着四月回家,午后的阳光那么灿烂,她们就像要飞离死亡。

      四月忽在狭巷里停住脚步,谢理绘猝不及防撞了上去,跌倒前又被眼疾手快拽了起来。巷子外面是茂盛的榕树和嘈杂的蝉声,巷子里未透进阳光,一片阴凉。

      “四月?”

      谢理绘问,因剧烈运动呼吸都不太稳当,她努力平复心跳,一面询问对方:

      “已经到边缘了?……这里好像是文昌路,我们要怎么做?”

      刀尖刺破肌肤,鲜血涌出,染开赤色。

      短发的少女毫无预兆地拔出腰间的刀,流畅的切进了对方的躯干,刀刃旋转搅碎内脏,毫不留手只为毙命。

      啊,是这样的啊——

      不知何处的钟表发出了清晰的咔嚓声,昭示梦境正式开始,四月茫然地颤了颤眼珠,看清谢理绘身上的血,她才发觉刀柄握在自己手中。

      是操纵……?哪种类型的?对她不该有用才对……

      “这是你的梦,快点,把血止住,谢理绘,操作梦境,把血止住……不对,是重置,把身体的状态重置到……”

      大脑机械的整理着情报。

      “做不到的。”谢理绘虚弱道:“这个梦的主人并不是我呀。”

      面色苍白的少女细细弱弱地笑起来,大量失血带去了所有的生气,她看着四月罕见的失态,软绵绵地抱住了对方。

      “别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又不会死,下一场梦见就好了,能够被你杀死,我其实还挺高兴的,这说明我比她们都更喜欢你,老实说,我也没有更好的,我爱你的证明了。”

      “你是谁?”

      “第249个谢理绘,”她答,“我们当中,最喜欢你的那一个。”

      梦境坍塌了。

      究竟还要多久才能从这场长梦中醒来,回归到现实中去。

      7.

      “夢野間”

      自杀他杀意外身亡,坠楼枪杀死于非命,有时是春有时是夏,四月在谢理绘的梦境里流浪,每一场梦境都是死亡。

      “四月?”

      谢理绘疑惑地问道,又了然般露出笑容。她虚虚握住四月的手,转个圈又轻轻把对方推开,像是跳完华尔兹的最后一个舞步,便转身奔赴死亡。

      253,254,257。

      四月想起249露出的笑容。

      她拽住谢理绘的手腕,不由分说带着对方向礼堂走去,周围熙熙攘攘全都是人,天知道谢理绘梦见的是什么地方。一个姜饼人从长桌这头跑到那头,谢理绘好奇地捏起,又把它放下。

      “你居然不吃我!”

      姜饼人发出细细的尖叫声,谢理绘笑起来,偏头活泼地对四月说,“这里是霍格沃茨——你看过《哈利波特》吗?”

      四月没看过,但略有耳闻。

      谢理绘欢畅地笑,她说:“四月,这是一场舞会,我们来跳舞吧。”

      于是她们穿着圆领衬衫和及膝的褶裙滑入舞池踩着音乐的节拍跳了一支探戈。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实际上只有她们两个人。乐队又换了一首曲子,谢理绘小跳一步然后旋转,像一朵开败的木芙蓉,毫无预兆的栽倒在了地上。

      四月平静地注视着她的死亡,热闹的舞会逐渐远去,四周的景物开始融化,扭曲,变形,显露出另一场梦境。

      “you listen to me from afar.……”

      一片黑暗中,不知谁轻轻念道,四月适应着环境,凭借暗淡的光线辨出四周隐隐约约的轮廓,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整排整排的书脊,仿佛是深夜熄了灯的图书馆。

      “but ny voice can't touch you

      as if your eyes had flew away

      as if kes …ke?kiss,umm,kiss had sealed your mo…mouse …mouth

      as everything fills my soul

      you…”

      声音停住了,四月通过书本的缝隙看见一点点光亮,她循着光绕出书架,看见谢理绘点着一盏灯,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读诗。

      “you emerge from all things

      and fill my soul

      you are like my soul

      a butterfly of dreams”

      四月安静地听着,谢理绘短促地笑了一声,语调轻快地道晚上好,四月不合适宜地走了神,淡声念那首诗的翻译。

      “你倾听我,

      但我的声音无从触及你,

      如同你的眼睛错开

      如同吻落在你唇上,

      全都充盈着我的灵魂,

      你无处不在,

      徘徊在我心上,

      如同我灵魂中的一个美梦。”

      “翻得真烂。”谢理绘道。

      “我英语也就及格。”四月随意应道,“这里是图书馆?你是第几个了?”

      “夢野間,梦境的控制中枢,我是第一个。”

      谢理绘熄灭那盏灯,温和地笑着。

      “欢迎来到玻璃工房。”

      先是归于全然的黑暗,然后灯一盏一盏亮起,照亮整座图书馆,四月听见细密而不容忽视的扑翅声,转首看去是成千上万的飞蛾扑向光源——也就是此处,又被厚重的玻璃阻挡。

      “黎蛾?”四月问。

      “嗯,”谢理绘答,“一些喜欢吞噬美好记忆的小东西,我偶尔会这样开灯逗逗它们。”

      四月环视四周,目之所及具是拼命撞玻璃的飞蛾,想来看不见的地方也是。整座图书馆处于一个巨大的玻璃匣子中,且被悬挂在深渊之上,亮着灯的图书馆自外部看来,仿佛是一片漆黑中的一盏琉璃灯。

      谢理绘又将灯关上了,黑暗淹没了这里,遥远的深渊有着某种荧光生物,微渺得像几粒星子。

      “你来干什么呢?四月。”谢理绘轻快地问道,“246拜托你去救247,可她已经死了,然后你又亲手杀死了249,你还想杀谁呢?”

      “这场梦境怎样才能结束?”

      “你问我?”谢理绘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这种事情——”

      谢理绘兴致勃勃地在架上挑选书籍,她一边挑一边笑:

      “这里也不是梦境,我从不做梦,你所窥见的是记忆,全都是曾发生过,将要发生的事情。你一共杀了我三十七次,溺杀有三次,窒息致死有十一次,高空坠亡有九次,使用刀具有十五次。欢迎来到玻璃工房,这里是夢野間,专门用来记录死亡。”

      “那你为何不死?”四月问。

      “因我早已死亡。”谢理绘答。

      第一个被收录死亡的谢理绘将编号为173的书籍递给四月,轻描淡写道,这是你的谢理绘,这场记忆,应由你自己去看。

      8.

      “错误”

      173,距离249相差76个单位。

      四月没怎么犹豫便进入了这段记忆,眼前的景物不断变化,最后停在一所中学。学校的布置都差不多,她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的路过,迎面走来一个扎着马尾的的少女,身着绀蓝色校服,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那是她自己,十五岁的四月,似乎正在读初二。对方明显看不见自己,目不斜视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三年前的自己陌生得惊人,她着重观察了对方的耳垂,没有佩戴用于压制【桂寄生】的耳饰,是她遥远的不曾触碰的过去。

      “你又做了梦?”

      十五岁的四月站在门口,蜷在座位上的谢理绘闷闷地应了一声,沉默得反常,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慢慢地说道:“……是掐死,桂,你欺骗我,诱引我,然后从背后掐死了我。”

      “那不是我。”

      十五岁的自己反驳,又踯躅了一会儿:“你别怕我呀。”

      四月无声地注视着两人,教室里很空,她们简短而苍白的语言之外,仿佛还有着其他的交流方式,如脊椎伸出纤长的神经,同昆虫触须一般纠缠在一起。面前的场景比梦境更荒谬,她全然不知,她曾经还与谢理绘有过交集。

      桂这个小名,她只偶尔在姐姐的回忆中听说过,而现在面前的两人,安静的坐在一起,全然是一对相互信任的挚友。

      她曾与谢理绘是挚友,四月将这个短句翻来覆去地咀嚼,透不出半点真实感。她只记得初中的某个暑假,她被【桂寄生】附身于大脑,接着被那群人收容监察情绪状态,之后开始学习如何祓除植怪,脱离了普通人的生活,她是何时认识的谢理绘?

      记忆混乱到苍白,四月抿唇竭力去回忆,过多的空白却叫人茫然,她站在原地,无端想道:她何时认识过谢理绘?

      最大的错误被提及,庞大的梦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毫无预兆碎裂开来。

      究竟是谁梦见了谁?

      9.

      “现实”

      “醒了,”秦御合上手里的书,“你昏迷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别告诉我你连着三天通宵玩手机,不然我真的要把网给停了。”

      四月面无表情看着她,伸手去摸水杯,秦御递了根吸管过去,接着说道:

      “开玩笑的,这点眼力我还有,我倒是很好奇,什么诅咒能惹到你头上,有头绪吗?”

      “谢理绘。”四月言简意赅。

      “听着似乎有点耳熟,”秦御点开手机翻找,“但似乎没有这个人……啊,找到了,但是不可能是她,她在三年前就去世了,也没有和你一起上过学,自己看吧。”

      四月接过手机,是除灵师的内网页面,分类在植怪伤人死亡名单里,寥寥几句话陈述了她因黎蛾诱导,最后选择自·杀的结局,死亡时间是3月31日,遗言为:

      “再见了,我素未谋面的四月啊。”

      谢理绘想来是站在高楼,天风浩荡,成群的水鸟掠过水天相接,奔赴晚霞。

      她凝视着最后的傍晚,最后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自己生活的城市,在心底为它写最后一首诗,赞美这个胭脂色的世界。

      然后一枝花,一枝尚未开完的花,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她下落的姿态惊动了栖着的雀鸟,那些翅膀振动气流飞翔的形状,那些深青色的天空和灿烂的晚霞,那些玫瑰色的云朵和她的爱,就这样烙印在她的瞳孔里,成了世上的最后一面。

      再见了,我素未谋面的四月啊。

      10.

      “虚构之夏”

      六月,梅雨与暑热接踵而至,渐渐满盈的雨水淹没了初夏的蝉鸣,谢理绘慢慢搅着杯中的冰沙,忽道:

      “归中日又要到了吧。”

      “应该还有两个星期,今天才廿七。”

      四月这样答道,看着谢理绘又往冰沙里舀了一勺砂糖,甜份伴随着搅拌声融进冷饮里,透明的玻璃杯壁凝了泛凉的液滴。

      “啊,这个啊。”谢理绘一语双关,“毕竟还是甜一点为好嘛。”

      她若无其事地挖了一大勺冰,口腔被冻得发麻,视线越过窗户看向被大雨淋过的榕树,又往口腔里送了一勺冰。

      “今年的归中日有二十多天,”四月说道,一边捣杯底的柠檬片,却不太打算喝,“期末考都回不来,我一直在井房那边。”

      “知道啦,”谢理绘应,“敬祈,敬祈,井水满盈之日,此岸水通彼岸水,百鬼横行,呼尔留哉,以收后来。”

      一杯冰沙很快见了底,四月把手中的让了出去,谢理绘高高兴兴欢呼一声,插了吸管去喝融化的果汁。

      “你自己注意一点,”四月道,“像你这样的人,和移动的靶子毫无区别,别不小心死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会打比方耶,明明是它们一个接一个的飞蛾赴火,还有,”谢理绘拿着匙子正色,“在井房那种地方呆一个月,居然不担心一下自己,我可是会生气的哟。”

      “?”

      “过分了。”

      “我是它们的天敌,你是它们的猎物,你都不觉得你需要担心,我自然没那个必要,还有,你冰吃得太凶了。”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一片银亮的水色,从二楼的玻璃窗看出去,是榕树饱和的郁郁葱葱,谢理绘抱怨说才没有,一边企图转移话题。

      “光顾着吃冰的东西,你根本没好好吃饭,上过称吗?”四月不为所动。

      “毕竟是苦夏嘛。”谢理绘这样答。

      只是又一个被她们所消磨的,不曾存在过的夏天罢了。

      谢理绘轻轻眯了眯眼睛。

      入夏之后的胃口,是日复一日的差,吞咽下去的食物无法消化被尽数吐出,泛开胃液和胆汁特殊的苦意。

      你这是中暑了,医生曾这么和她说,絮絮叨叨的说人体散热失衡很容易生出各种各样的毛病,她温温和和地点头,想着的却并不是冗长而千篇一律的医嘱。

      夏天是很容易中暑的,医生说,谢理绘微笑着点头,心中却知道自己的症状,并不是在夏天开始的。

      要多喝水,补充养分,医生说,她拎着那些白色的药丸,却在想自己唯一能喝下去的只有纯净的水,其它的都会吐出来。

      最后医生递过两个橘子,青皮,说是送的,酸的东西能开胃。她走出医所,慢慢剥开那个橘子,是酸的,酸得不可思议。

      入口酸入胃凉,偏生还要分成几瓣来分享,具是人间假喜欢。

      她想像一个热闹的夏天,欢声笑语的海滩吵得震耳欲聋,明媚的阳光照得头晕目眩,而现在所处的小镇寂静得可怕,阳光晒不到的树影浑身发凉。她弯下腰,从喉咙里面呕出酸水,呕出刚咽下去的橘子,呕出吞下去的药粒。药物是无用的,她的中暑是好不了了的。

      我要见你,我要见你,我故去了的未亡人,可我即将见不到你。

      四月,我见不到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黎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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