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黎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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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蟾蜍”
六月下旬的夜晚浸上了暑热，清清冷冷的半轮月亮斜挂在天边格外远，马路上偶尔能看见碾死的蟾蜍，血和皮被压成没有水分的一张薄纸，仿佛能揭下来当书签。当然没有人会这么恶趣味，蟾蜍、蚊蟆、蛙，这些生物的死亡带着独一无二的恶臭，属于从山上的小径任凭坡度让奔跑像自由落体，脚底踩烂什么发出的奇怪声响。再次遇上时觉得熟悉皱眉困惑许久，在脑海中检索半天，才能想起那是蛙血腐烂的味道。
谢理绘绕开一只潜在夜色中当石块的蟾蜍，踉踉跄跄地朝家中走去，刘海浸透了汗水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苍白的脸色彰显她糟糕的状态，三十一摄氏度的气温，毗邻河流而过湿的空气，一切都在中暑的边缘徘徊，眩晕和反胃感在身体交响，而她胡乱发着冷颤。
她看到重叠的幻象，好几个场景被生硬地拼凑在一起。她既看见自己坐在讲台的正下方把马克笔一支一支递给老师，最终老师恶趣味地挑了354的绿色来批改作业，也看见自己站在办公桌前被另一个老师训斥，哭泣被定义为骗人的盐水。她看见少女倒在地上血迹漫过瓷砖，削铅笔的小刀落在一边。仰面躺着的少女神情仿佛是松了一口气，温和又安宁——那么美。
幻象带上触感和气味，她恍惚看见幼时的自己，用素纹描白瓷的碗盛着田野采来的刺莓和覆盆子，井水洗净后兴高采烈捧到母亲面前。母亲笑着给她梳理头发，任她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时间很早，她还能采一大把酢浆草，掘水晶萝卜或挖凉薯吃，润泽饱满的桑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不久之后就会结出桑葚来。她乱跑时路过母亲的窗子，跳起来看见母亲正在缝一件衣裳或读一本书，于是敲敲窗户又笑着跑开了。等到暮色四合，只知道玩的孩子循着光亮回家，母亲笑着点她的额头，说：
“谢理绘，我们都是世界的信徒。”
仍幼小的自己并不听得懂这句话，被瓷器上的青花吸引了注意力，叠圈里绘了一只单凤，和洁白的瓷质很是相称。她看着那只单凤奋力振动翅膀睁开禁锢，所到之处皆如瓷器碎裂。世界失去支点往下跌，呼啸成风茫茫一片。
意识昏沉得不像话，身体为了欺骗大脑放出幻听，连绵不绝的刺耳噪音铺盖一切，长长短短像扩音器故障的哀鸣。谢理绘竭力逃开这无端的幻境，却觉得自己在往下落，将要死去。她可能会砸在某处的水泥地上，血和肉被碾成一张纸，不知有没有人把她揭起来当书签——谁会那么恶趣味啊。喉咙浮出隐隐约约的干渴，仿佛躯壳在逐渐干化，血管凝成植物的纤维，哪里想起了蟾蜍被踩烂的闷响？骨骼碾碎压进了柏油，头发枯燥沾满灰尘分叉，身体组织扭曲变形延展成平面。她死了又活着，踉踉跄跄回到家中倒在床上。
她渴望睡眠，渴望梦境，渴望见到不能再见的人，濒临崩溃的精神倒在床上，还强撑着祈祷能见到对方，噩梦也好美梦也罢，能见到就好，没有其它的了。
只是她见不到。
2.
“现实”
二中在七点十分准时响起了第一道铃，写作业的手被勒令拿起单词读本，音频调试一阵后用电脑放出，而大部分人还在数学中挣扎。
四月看了眼谢理绘的空位，无趣地收回视线，她的解题步骤才起了个头，作了平分弦AB的半径，却还没有证明半径与切线相交于圆上。
七点二十五分响了第二道铃声，谢理绘气喘吁吁地推开教室门，放了书包几乎是跌在座位上，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像个活生生的鬼怪。
诵读单词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班主任从后门走进叫醒打瞌睡的人，四月反手将数学卷子压在书下，刚坐下的谢理绘不出意料被叫出去训话，连着几句都是质问晚上是不是在玩手机。
喔，手机啊，四月漫不经心摁亮手机屏幕，新信息以上而过，她没想去回，只随手打了个句号发过去。
“那你就别让我进教室！”
走廊上传来压抑着愤怒地喊声，惊得教室一静，面面相觑大多茫然，三三两两猜测发生了什么。而外面的争吵激烈而短促，喊声戛然而止时私语声暴露在寂静中格外尴尬，兀自讪讪地闭了嘴。
“谢理绘又退了一百多名，差点临界。”
但还是有人轻轻地说，明明高二而已，全都一副马上就要高考的模样。
谢理绘狼狈地回到座位，垂眼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纤细的睫毛带着潮意，明显哭过。
“四月，班主任骂了我的父母，说他们和我一个德性。”
她小声地说，又要哭出来了。
“……我还得去主动道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黎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