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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朝花夕拾 (一)“我 ...

  •   “太子殿下,我冒昧地说一句,您除了“嗯”能不能说点别的?”
      “好。”
      这么干脆?我都想好他拒绝后我该说些什么了,这不按常理出牌啊,榆桑想,他不应该冷漠地说一个“不”吗?
      “那……能不能说两个字?”
      “可以。”
      哦?这么好说话?
      “那三个字呢?”
      “那好吧。”沐怀瑾还是照做了。
      “或许可以……四个字?”
      这回沐怀瑾不像前三次那般立马应声,而是顿了几秒,才悠悠开口道:“得寸进尺。”
      “五个……”榆桑刚想继续说下去,突然才意识到太子方才说的是个什么,不过,这确实也是四个字。
      “您不会觉得……我话太多了吧?”
      “是我话少。”这冰山好像没有那么难以接触,什么都回应,只是不怎么喜欢说话。
      沐怀瑾一直走在她前面,保持了大概一臂的距离。榆桑走快,他也走快,榆桑慢,他也缓步,跟后面长了眼睛似的,最后他停下转身,面对着榆桑。
      榆桑抬眼望去——华清殿。
      “谢谢殿下带路。”
      “嗯。”沐怀瑾指了指榆桑手里的那本他递给她的书,“记得看。”
      或许他认为当时自己在藏书阁翻箱倒柜,就是在找有关水利工程的记载,所以特地交代她看,反正左右也无事,榆桑便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待晚时有个小厮送来封信,信上道:明日卯时,华清殿外候我。未署名,小斯也不知晓。
      这便到了第三日,榆桑如信上所言出了殿,说是让她等,实际上已经有人早早候在殿外。
      “太子殿下?”榆桑惊诧,大清早的,他来做什么?
      “嗯。”沐怀瑾是背殿而立的,也没回头,道:“书带上,跟我走。”
      “哦。”榆桑进殿拿了书,便跟在沐怀瑾身后。
      路上,榆桑不禁问道,“要去哪儿?”
      “早朝。”
      “啊?那是我该去的吗?不能进吧?”
      “我带你进。”
      “我去做什么?”
      “井渠,你说。”
      “啊?”榆桑更加震惊,“为什么?”
      “你找的。”
      “等等等等,这不是您翻到才指给我看的吗?”
      “书你找的。”
      “这……话不能这么讲啊。”榆桑想了想道,“您没必要将功劳归给我啊。”
      真的想不明白,那么多人想把属于自己的、不属于自己的功劳都往身上揽,他怎么连原本自己的功劳都不要?
      “不全是。”
      沐怀瑾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好吧。”榆桑岔了个话题,“那您何不在信上写让我自己去?”
      “其一,恐你不愿。”这倒不假,如果信上说明白,她今天才不来。
      “其二,”沐怀瑾回头道,“你识路吗?”
      不是吧,不会过不了几天,宫里传遍我不认路吧?
      虽然我确实还没记下路,但是,我!偏要!——死鸭子嘴硬!
      “怎么不认识?”榆桑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
      沐怀瑾没回应,最好别回。
      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谁知沐怀瑾在一个道口处停下,除去他们站的这条,方方正正的建筑布局,留出了另外三个方向的直道,榆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沐怀瑾金口一开,幽幽地吐出两个字来,“哪条?”
      这两个字的杀伤力跟头一天在藏书阁里他说的“放哪”不堪上下。
      榆桑装也不想装,直接破罐子破摔。
      “不是左边的就是中间的,不是中间的就是右边的。”眼前就三条路,虽然榆桑说的两句很显然是废话,但总该对一个吧?
      沐怀瑾突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直走到榆桑身后不远处。榆桑以为他让自己走前面带路,谁料接下来才最为尴尬。
      沐怀瑾道:“都错了,走过了。”
      他是轻声说出来的,并且面上没有表情,不知心里有没有忍俊不禁?
      本来三选一都不一定对,还设计个陷阱坑我呢?
      “您都知道我不识路,还来问我,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榆桑轻哼了一声。
      沐怀瑾不作声。
      因多绕了一点路,到大殿时,众人已悉数到齐。侍官向二人行了礼,开门请二人进殿。
      “我该站哪儿?”
      “我身后。”沐怀瑾带榆桑站定。
      座上的沐云也注意到二人,瞥了一眼,旋即开口道:“三日之期已到,众卿可有良计?还请开怀畅言。”
      一人言:“古有灵渠通中原与岭南……”
      一人道:“ 都江堰巧分八条河流经各州县灌溉田地……”
      这些都是不错的法子,但无一不需要横跨举国来引水,耗时费力,且并不适合苑川。
      他们说完后,就已有学者或朝臣提出利弊,沐云连连摇头,进言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还有别的办法吗?”沐云问道。
      沐怀瑾扭头看了榆桑一眼,轻咳一声,示意她说。
      “呃……那个,或许可以因地制宜,修建井渠。”榆桑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哦?井渠?展开细述。”
      榆桑没记详细内容,幸亏沐怀瑾让她将书带上,她索性翻开,照着上面挑了些重点念。
      “井渠由竖井、地下渠道、地面渠道和“涝坝”四部分组成,为开发利用地下水的一种很古老式的水平集水建筑物……”
      待念完后,她将书递给阶前侍官,侍官又将其呈给沐云看。
      “在哪里找到的?”沐云边浏览边问道。
      “就在宫里藏书阁,应该是夹在其他书册里了,所以先前无人看过。”
      至于她是怎么翻出来的,不好告知于众,所幸也没人过问。
      沐云看得很快,大概是七个月里日日秉烛夜读练就出来的速度。
      “好,是良计!”
      学者方才听榆桑念时,也连连点头默赞。
      “众卿意下如何?如无异议,不日实行。”
      无人出声。
      “好,江夔,你下去以此书有关井渠的记载为例,结合苑川实际情况制定方案后,自调人前往苑川实施。”
      “是。”江夔应声行礼。
      解决了眼前这一大事,民生很快将得以改善,沐云兴致很高。
      “姑娘又帮本君解决了个棘手的问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呃……”,榆桑依旧想拒绝,忽然想到这不是她的功劳,但又不好在朝上说,只好说:“我还没想好,可以私下向君上提吗?”
      “可以。”沐云干脆地答应了。
      后来没什么再议论之事,便退朝了,沐云叫榆桑跟他走,沐怀瑾见状先行离开了。
      “那个,井渠之计是太子找到的。”榆桑道。
      “我知道,看到他带你进来,就差不多猜到了。”
      “他为什么不当朝进谏?”
      沐云道:“沐怀瑾不喜功成自居,但他所做之事会被世人永远铭记。”
      “还真是身着白衣,心有锦缎,不过性格怪了点,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怕他?”
      “那倒没有,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感觉他不大爱说话,接触不久也不知脾气怎么样。”
      “他脾气很好,一般不怎么生气,即使生气了,不过是兀自走开,也不会说什么。”
      “他为什么……怎么说,像块木头,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喜怒哀乐,冷冰冰的。”
      “一棵树不经过人的剥削,是不会变成木头的,他先前不是这样的。”沐云沉默了良久。
      往事如风,擅自就穿过了身体,涌上心头。
      朝花夕拾:
      壬戌之秋,宫内设大朝试,有诗、书、弈、乐,亦有射、御、擂台比武等,皇室宗亲子侄之辈皆须参加,朝廷则将根据大朝试比试结果综合考量,推立一位太子即位。
      且看首试作诗,题设“花”、“酒”、“愁”、“天象”、“山河”、“风雪”六个意象,任选其一。
      一炷香之内完成一首诗,诗作的风格形式均不设限,众人或苦思良久,或下笔如神,一气呵成。
      时限到后,将有一吏记载各位所作诗作,另有六吏分别重新誊写每个题设所投诗作,为防止因字迹,或因特殊标记而认出作诗之人,确保公平性。
      随后,将交由朝中文官及学堂讲师进行评选,每个题设各选出一首佳作,在评选结束后,每首诗作对应作者的身份才会公之于众。
      “花”这一意象的最佳诗作为《解语》。
      “休言凌霜傲,风骤复举枝。
      寂寞偕谁隐,解语会有时。”
      将自己的孤寂落寞之感,托于梅花傲世独开之上。
      “愁”这一意象胜出的诗作为《漠》。
      “舞榭歌台几时休,边庭殷血颓不流。
      湘妃一曲浮生梦,孤野稀兵岂顾愁。”
      通过对比繁华京城中欢乐夜宴、歌舞升平,与边陲沙场流血漂橹、草疏兵稀的苍凉之感,写出了戍边之将心中的郁结。
      还有“酒”、“山河”、“风雪”等意象……
      但最为出彩的、当之无愧于本次所有诗作榜首的,当属“天象”这一意象中《星宿》这一篇。
      且看原诗:
      扶桑之梢兮羲和栖,蟾宫折桂兮望舒晴。太白食昴,长庚启明,子兴视夜兮明星明。
      岁在玄枵兮茾翳雨,荧荧似火兮迹难寻。龙尾伏辰,荧惑守心,维参与商兮自相离。
      天枢为魁兮摇光柄,细斟北斗兮北辰明。星分翼轸,月离于毕,三星在户兮河鼓临。
      西方白虎兮东苍龙,南方朱雀兮北玄武。七月流火,玄女星纪,四象分野兮恭神谕。
      碧落星宿兮二十八,尔卜尔筮兮世事察。白虹贯日,扪参历井,长歌问天兮泄天意。
      篇幅较长,用于凝练典雅,涵盖了许多天文学时,众人皆赞不绝口,叹为观止。
      但要说最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则是赋诗之人身份揭晓后,众人发现他们每个意象所选出来的最佳诗作,他们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找不出合适的词来评选,或者说自己的水平不够来评价的六首诗作,竟皆出自一人之手。
      先不说他一炷香时间内完成了六首诗作,因为有人磕磕绊绊只勉强完成了一首。他竟然每首诗作的质量都高,内涵都深远,水平高的叫人害怕。
      那人是——沐怀瑾。
      而沐怀瑾此时年仅九岁,一时名声大噪。
      第二试为乐。
      众人挑选任意乐器任意曲目进行弹奏,由诸位宫廷乐师进行评选。
      有挑选锦瑟的,乐音传达出来的感受既如皎月映于沧海,明珠浴于泪波,瑰丽伤感,又如蓝田美玉的温润,引人怀念。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有选羌笛的,乐音雄壮激昂“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之场景扑面而来。
      接下来,轮到了沐怀瑾。
      由于大家皆以知晓首试结果,沐怀瑾万众瞩目,所以他上场时,众人的目光更专注地集于他一身。
      他选了竖箜篌,不仅不慢地拨动着弦,乐音悠悠传来。
      “这《李凭箜篌引》所写的一点都不夸张啊!”有人发自内心道。
      如他所言,《李凭箜篌引》是首描摹极负盛名的李凭九月暮秋的箜篌演奏的诗作。
      如今放在沐怀瑾身上,倒也恰当。
      沐怀瑾的演奏让在座之人如痴如醉,乐师评价道,“如听仙乐耳暂明。”
      于是,毫无疑问,沐怀瑾又拿下乐式的榜首。
      第三试则为弈。
      沐怀瑾小飞挂角,小目守角,战至中局每下一步便可推出往后十步的情景,是以弈试再度夺魁。
      于是,凡是这类文雅之试,沐怀瑾全部夺魁,但后面的比试就不怎么顺利了。
      射御之类的,他勉强举举弓,却拉不弯,搭着的箭镞别说能不能中靶了,根本射不远。
      御马时马颠得他浑身不舒服,于是他就散步似的慢悠悠向前。
      这便到了最后一试,擂台比武。
      上台之人可随机挑选一人比武,自选一件兵器,点到为止。
      被挑选之人不可拒绝,但若比试之中招架不住,可以认输。
      这么一来,看向沐怀瑾的人就更多了,沐怀瑾低下头去回避众人目光。
      谁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啊,挑个最弱的,虽然赢得不怎么光彩,但对比起来自己就显得厉害的多,不是吗?
      特别是沐怀瑾这种,在文试上出尽了风头,可要在武试上好好搓搓他的锐气。
      前几个登台的人都有君子风度,挑了与自己水平相当的。
      有空手搏斗的,也有执剑过招的,双方不分上下,结束时都心服口服地互相礼让。
      随后,如众人可以想到的那样,一人趾高气昂地跨上圆台,金手一指,道:“沐怀瑾,上来。”
      无法拒绝,沐怀瑾面露难色地走上台,那人挑了剑,沐怀瑾只好也去拿一柄,其实他不会用,但拿着总好过赤手空拳。
      开始的号子一响,那人就冲过来,手中剑挥出,沐怀瑾先是提剑挡了一下,不料自己劲道不够,被压得直往后缩,剑到身前,沐怀瑾忙撤身回避,却还是被利剑所伤。
      手臂处划烂的衣服下是道不小的口子,正往外汩汩地流血,那人嘴角带笑,不知是得意,还是讥笑。
      所谓点到为止,主要是说不可伤及性命,虽说他欺负弱小不道德,但确实也不违例。
      他又展开新一轮攻势,沐怀瑾便又多了几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手中的剑也掉了出去,旋即被他一掌推到了地上。
      沐怀瑾咬咬牙站起来,没有认输的意思。就这样又过了几招,他根本没有进攻的机会,勉强挡了几下,又被打得摔到了地上,脸色苍白。
      “怎么样?服不服?不如……认输吧?”
      那人半蹲下去问他。
      沐怀瑾抹掉嘴角的血,艰难的站起身,他觉得头很昏胀,视线也有些模糊,周遭的声音也听不大清。
      他自幼身子弱,那些从小练武的孩子们受的伤,不出几天便能痊愈,而他则需要一两周。
      纵使身体上比不过,心理上却不愿放弃,尽管沐怀瑾感觉全身都如散架了一般,喘了几口粗气,仍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来。
      “我……绝不认输!”
      声音轻飘飘的,很小,但很坚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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