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朝花夕拾 （二）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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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扬了扬眉，咥笑道:“哦?有意思。”说着便又摆开架势准备进攻。
他的一掌将要触及沐怀瑾胸膛之时，一个身影冲过来，先是拉了沐怀瑾一把，叫他躲了过去。
随后也推出一掌与之相抗，将那人震地退了几步，沐怀瑾本就已经站不稳，他一拉，便直接倒在来的人怀里。
他的胸膛很紧实，揽着沐怀瑾的手也结实有力，个头比沐怀瑾高出不少。
抬头望去，却是一副稚气未脱的面容，跟沐怀瑾差不多大。
官吏见了一惊，正欲行礼，那少年摆摆手示意不需声张，倒是那人抢先开口道:“何人破坏比试?”
但刚刚那一掌他感觉内力深厚，像是抵不过，故也不敢轻易挑衅。
“沂春!”少年开口道，应声上前来一个侍卫，少年轻轻把沐怀瑾扶到他怀里，道:“先带回我殿里，仔细检查伤势，好好处理一番，等我回去。”
沂春颔首，先是准备搀着沐怀瑾走，见他似乎筋疲力尽，嘴唇泛青，索性将他背了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去。
“怎么把他带走了?还没比完呢!”
少年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剑刃指向那人道:“我跟你比!”
方才扶沐怀瑾的时候手上沾了点他的血，少年便在剑背上抹了点。
“这……”那人犹豫道。
“让你三招。”
那人嘴上没回应，却已执剑刺了过来，少年守信地挡了三次，这才展开攻势。
他先是侧身掠过利剑，后顺势走到那人身后，几根指头一挑，将剑调了个儿，剑刃向着自己，剑柄抵住了那人后背。
那人扭过头来，与少年的目光对上，另一手挥剑刺向少年。
少年轻巧地躲过，转手用剑柄重击其肩部，他疼得直往后退。
此刻，他已经有点气急败坏，再度攻来。
少年走位灵活地绕过，顺势伸腿绊了一下他，那人向前一个趔趄，待扭过身来，利剑闪了一缕寒光，晃入眼帘。
少年的剑刃迅疾地刺来，直指喉口，却在将要触及肌肤之时，稳稳地停了下来，只留那人僵在原地直冒冷汗。
“你输了。”
少年放下举剑的手，慢步将剑入鞘后放回原处，扭头冷眼相望，道:“学武功是用来惩恶扬善、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欺凌弱小的。不要再有下一次。”
少年对正要开口的官吏比了个“嘘”的手势，旋即离开了。
皇室宗亲子侄之属进宫的机会不多，故参试人员中没人知晓少年是为何人，但官吏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少年便是倾祈幼主，君主沐云。
他没让官吏开口行礼，估摸着怕众人顾虑。
本就是刚练完武途经此处，一时兴起驻足看了片刻，却瞧见这么一幕。
沐云赞赏沐怀瑾不肯认输的气节，但于心不忍，看他弱不禁风的，着实怕他身子吃不消，也是看不惯那人捏软柿子，这才出手。
清角吹寒，武试不断。
沐云快步回到朝凤殿，沐怀瑾躺在殿内侧房的榻上，被褥搭在他身上，沂春抱臂站在一旁，见沐云进来，揖手行了礼。
沐怀瑾双眼紧闭，唇干得起皮，血色淡得紧。
“他怎么样了?”
“回来的路上就昏过去了，伤口我都处理过了，不算深，没什么大碍。但他本身体质弱，不知什么时候能醒。”
沐云在榻边侧身坐下，挽起沐怀瑾近处胳膊的衣袖，几缎雪白的纱布缠绕，有的被血与药染上了颜色。
沐怀瑾皮肤白得快跟纱布一个色了，不知是不是受伤的缘故。
没缠纱布的地方虽无伤口，却有大大小小磕碰的淤青，青的紫的都有。
“唉，你先出去吧，我看着他。”沐云叹了口气，道。
“君上，我可以在这照料他，您若有旁的事，先去做吧。”沂春应道。
“无妨，政事我无法多言，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去准备些药材吧，煮些给他，待他醒了喝。”
沂春行礼告退。不知他何时能醒。沐云便移步到案旁坐下，拾起了一本书。
他是喜欢看书的，但他只敢看些兵法诗书之类的书册。
皇太后一手遮天，倘若她意识到幼主想要亲政，定会想方设法再立新主。
人多眼杂，沐云不敢私看政书，若有人暗中窥察，性命不保。
“东南行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沉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词名为《望海潮》，沐云读来有别样的感觉。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那是怎样的好风景?
沐云没去过，他熟悉的，只有这皇宫而已。
皇宫很大，大到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若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皇宫很小，小到西宫南苑，宫叶满阶，若桎梏樊笼，身陷其中而不可脱。
正想着，余光却瞧见榻上之人好像动了动，沐云倒了杯水，端过去坐到榻旁。
沐怀瑾确实是醒了，恍惚迷离的眼神向四周看了看，雍华楼宇，典雅陈设，还有稚气未脱少年郎。
沐怀瑾捂住胸口，一手撑榻，想要起身，沐云便一只手去扶他，沐怀瑾借力坐了起来。
“谢谢你，刚才多亏……”
“举手之劳,喝点水吧。”沐云打断了他想要言谢的一番话语，将杯盏递到他手里，沐怀瑾饮时呛到，咳了几声。每咳一次，都觉得震得浑身疼，嘴里也血腥腥的，应是嘴里含血的缘故。
待饮水后，他的唇才温润些许，随后他拉起衣袖看了看，没说什么，又放了下来，旋即握住右手手腕，向四处转了转，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怎么了？”沐云道。
“稍微转一下腕处，一整个手臂都跟着疼”
“约莫是抻着筋了，过几天自己就好了。你叫什么？多大了？”
“我叫沐怀瑾，九岁。”
原来是那个诗、书、乐、弈等之试全部夺魁的孩子。
“我比你大一岁。”
“那你叫什么？”
沐云笑了笑，“先不告诉你，如果有缘，我们很快便会再见。”
正巧沂春端了碗刚煮好的药进来，还提了一些外抹的药膏，见沐怀瑾醒了，便将汤药先递给他。
“多谢。”
沐怀瑾双手接过，先是闻了闻，一脸不情愿，然后一口气喝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苦。”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还怕喝苦药。
沂春又将外抹的药膏递给他，并交代每服药的药效和用法。
“一定要记得，留疤了不好看。”沐云提醒道。
“你可以留在这里，先修养好身子，如果想离开，我叫他送你回去。”沐云指了指沂春道。
“谢谢二位，就不留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
沐怀瑾准备起身，沐云便站起来让位子，他看了看沂春，头向沐怀瑾那一抬，示意沂春送送他。
沂春行完礼，带着沐怀瑾出殿，走时怀瑾抬头回望，“朝凤殿”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朝凤殿，百鸟朝凤，这少年该不会是倾祈幼主吧？沐怀瑾突然意识到。
不过，不论他是谁，他待人真好。
武试一结束，持续了约莫一两周的大朝试也就落下了帷幕，而即将推立为太子的人选，始终定不下来。
这人选里面非议最大的，当属沐怀瑾了。
有人道沐怀瑾天资聪颖，九岁就能在诗书、音律、弈术等方面造诣颇深，有人言沐怀瑾压根不会武术，身子羸弱，恐其早逝。
“他身子骨太弱了，倘若日后上战场，一定最先倒下，如何做太子？”
“这是立太子，又不是选将军，他对政事军事别有见解，年岁渐长定能提出辅国之大计，咱们倾祈有将领，有军队，太子并不是必须上战场，他如何当不得太子？”
这便是朝臣们谈论的最多的两个话题。
就这样到了第五日，后一个观点胜出，太子之位总算定下。
立储之日，沐怀瑾登殿，抬眸看见龙椅上坐着的，果然是沐云。
只是他没有那日的朝气，在殿上表情木讷，也没说几句话，倒是旁边的皇太后主持着册封之仪，沐怀瑾跪着听完官吏念着圣谕，听着唱礼，直到最后，礼成。
但皇太后并不高兴，她当然知道朝臣推立太子不过是分散她手里的权力，还选了这么一位通晓文书的人。
不过，这权力也没到沐怀瑾手上，而是分到了朝臣手中，而沐怀瑾弱不经风的身子，成了皇太后出气的好对象。
比如，腊月寒冬，大雪降世，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皇太后以沐怀瑾顶撞她为由，让他在雪地上长跪三天。
第一天下午沐云去看他，沐怀瑾眉睫已有霜雪凝结，不停地打着寒战，又不时搓着双手，或抱住双臂，以求短暂的温暖。
沐云没敢带他走，因为皇太后的脾性他是知道的，也尝过的。
沐云将自己的织棉大氅脱下来，披到了沐怀瑾身上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可到傍晚再来时，寒风凌冽，沐怀瑾已经摔倒在雪地上，四肢冰冷发僵。
沐云咬咬牙，此刻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沐怀瑾现下对皇太后还没有构成威胁，她应该是不会下死手，再不把他带回去，估计沐怀瑾这身子撑不过今晚。
明日事明日再想，左右不过自己也被罚跪三日，但今天，必须带他走。
沐云将他扶到自己背上，背着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沐怀瑾的头耷拉着，倚在沐云身上，随着行路的颠簸，沐怀瑾无意识地轻哼了几声，沐云将他背得更稳些，道：“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沐云带他回了朝凤殿，这有沂春可以帮忙。
沐云将沐怀瑾轻轻放到榻上，用厚褥将他裹好，又吩咐沂春去烧热水。
水烧好后，沐云给他泡了个热水澡，好不容易四肢的僵症减轻了许多，体温也逐渐回升，沐怀瑾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
不过，沐云怎么看都觉得他脸红的不对劲，往头上一摸，果然，体温回升得过了火，这小孩子又开始发烧。
沐云劳烦沂春端些药来，自己又用毛巾蘸了凉水擦拭他的额头及脸颊。
待药端来后，沐云将沐怀瑾扶坐起，用勺舀了一点，送到了他的嘴边。
沐怀瑾还是没醒，沐云将他的头稍稍抬了一点，慢慢将药往嘴里倒。
但一是因为他嘴是闭着的，一部分顺着下巴脖子流下去了，二是因为药是苦的，他不喜欢喝苦药，现下又是昏睡的状态，好不容易流进嘴里的又被他本能地吐了出来。
沐云将他揽进怀里，靠在自己肩头，轻声道：“听话，多少喝一点。”
沐云稍稍用力捏住他的脸颊，嘴便又张开一点，沐云又喂了几勺药，多少有点进了他的肚子。
一切做完，沐云扶他躺下去，将被褥边角折了折，压在他身下，不让寒风钻进去。
沐云看着他的病容，倘若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们是一样的。
一样身不由己地被安了个名位，手里却无实权可讲。
一样受制于他人，稍有不慎便会像凋零的花那般，落入泥地，再滋养一方土壤。
一样忍气吞声，不敢反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朝花夕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