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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孤影独孑 他也是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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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沐云叫沂春去告诉沐怀瑾,沐怀瑾刚开始听到沐云叫他一起休假,心里有些吃惊,待沂春说让他准备一下出宫可能会用到的物件时,不免更加疑惑。
“君上说,三月初三那天应修禊,当时殿下也在宫里没出去,后日一道补上,君上交代了,殿下需要修禊。”
修禊是民俗,三月初三那日到水边嬉戏,以拔除不祥,称为修禊。
沂春走后,东宫依旧只剩下一个身影。
说起来,沐怀瑾已经忘记热闹是怎样的了。
上元节的花灯迷人眼,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那时沐怀瑾似乎是坐在庭阶上,看着天上那轮将落未落的悬月,孤影独孑。
正月初九那天要向天神许愿,听说边陲战事紧张,沐怀瑾对着那夜最亮的一颗星,祈愿君上无恙无劫。
除夕那天下雪了,沐怀瑾披着大氅,坐在致远亭中,想起了那年雪夜,只差一点,就葬身霜雪。此刻却有闲情,坐等风歇。
似乎,再热闹的日子都与他无半点关联。
他总是一个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顾影自怜。
今年的三月初三,君上在苑川,自然也没赶上带着沐怀瑾,不曾想,错过了的东西,有一天竟还会补上吗?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义务无条件地去对另一个人好。
沐怀瑾也不奢求什么,因为想要的多了,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甚至连拥有过的都失去时,才最难捱。
可是这世上也总有人,因为心好,所以对旁人都好。这点,他在擂台上比武时就感受到了。
或许君上那日不过是顺手之举,或者用个不恰当的词叫“多管闲事”,可这“闲事”一管,竟管了这么久吗?
他好像,好像兄长……
如果那三年,他没有出去的话,那自己是不是,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可是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因为沐云实实在在地出去了三年,自己也已经如此了。
他不是怪沐云丢下他出去了三年,而是……而是有那么几时,觉得自己被宫里人弃若蔽履,觉得自己好辛苦,好辛苦……
无论再怎么沉默,再怎么掩饰,他也是人啊,也会难过啊……
有人待他好,他面上不说,心里清楚,所以他也早就决定,只要君上有需要,他生当陨首,死当结草,生死不渝。
只不过,不知道这副身子骨能撑到几时。
想到这儿,沐怀瑾突然就浅浅地笑了,殿里只有那灯盏的火苗还在扭动着,没有别人,他可以稍稍地卸下一层伪装,然后明日再穿上。
他笑的那一霎,不再是竖刺的刺猬,而是初阳,暖暖的,好看的。
但是这浅笑里,尽是无奈和隐忍。
无奈的是自己的体质,隐忍的是自己的悲喜。
沐怀瑾开始宽衣,轻轻地上了榻,再将被褥轻轻地盖好。
有一盏灯还亮着,橙黄的火焰并不刺眼,但照亮了一小方天地,他不是忘记去吹熄它,而是他怕黑,很怕很怕。
所以他夜里也留着一盏灯,即便他入睡时总要闭着眼,总要陷入平静和黑暗中,他也留着。
他那床褥稍稍有些厚,还像仲春那般,不是他忘了去更换,而是他怕冷,很怕很怕。
修禊,他合上眼想着,又是一抹浅笑浮现,真的很浅很浅,但是,是欢喜的,是憧憬的。
一晃便到了后日。沐云到华清殿去找榆桑时,身上穿着那件榆桑送的仙气飘飘的衣裳。
“你穿这身出宫?”虽然榆桑穿的也是如此。
“我平日宫里穿的衣裳雍华,出宫后太过显眼,不便行乐,平日我也没机会穿你送的这衣裳,就今日吧。”
榆桑心想:这衣裳是仙神的风韵,与这里大相径庭,出去在街上走的显眼程度,根本不亚于他那雍华的帝王服饰好吧?
他们比约定的时辰早了许多,因为沐云是突然想先去找榆桑,给她秀一番身上的衣裳。
他此时就像一只孔雀,啪地开屏,神气十足地抖擞着自己的尾羽,在向凤凰炫耀着自己的羽翼。
然后凤凰打了个哈欠,随意一抬,将自己金光四溢的凤翎展露了出来……
为什么这么形容呢?因为沐云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这一身的衣裳都是人家做的,然后你穿着人家做的衣裳,对着人家嘚瑟人家做的衣裳……
真有你的。
两人已经碰面了,于是就决定直接去找沐怀瑾。
沐怀瑾急忙走出来,跪下给沐云行礼,“君上亲临东宫寻我,是我为人臣而大不敬。”
他水波不惊的脸上多了一丝慌张,他没想到沐云会直接来东宫。
他们计划若是有变,大可以差人通晓一声,哪有君上亲临的道理?
不过沐云也确实是一时兴起,“别别,本君是看时候还早,便跟榆桑一道先转了转,起来。”
沐云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原来那天沐云给榆桑带路,到了东宫附近却没进去,是在避免沐怀瑾多想么?
榆桑对着沐云做了个口型,“对不起,我不知道……”
因为是他俩碰面后,榆桑随口一说,来这里看看沐怀瑾准备好了没,若是也早早准备好了,便可以即刻出发的。
沐云笑着摆了摆手。
“你穿这身出去?”同样的话,这回轮到沐云说了。
因为他俩穿的“花枝招展”的,沐怀瑾衣裳大面积的素色显得格格不入。
“她不是也送了你一套衣裳吗?一起穿上出宫呀!”
“这……不妥吧?二位穿着就好。”
沐怀瑾早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些微妙,尽管这苗头还很小,不过俗话说的好,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慢慢来嘛。
这衣裳当初做的时候,榆桑主要是按她自己的喜好来的,都是同一个类型的,没有什么特异之分,那只他们二人穿,便是伴侣服咯!
正巧衣裳也显眼好看,这叫做: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再穿算什么回事,有点全家服的意思了。
“我既送了你,便是你的了,一件衣裳而已,你不必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对啊,没什么不妥的,我们也不常出去,平时在宫里不穿,出去再不穿,可不就浪费这么精致的衣裳了。”
榆桑与沐云先后说道。沐怀瑾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去换一身吧,不着急,时辰还早,我们等你。”沐云轻声道。
半晌,沐怀瑾才开口,“嗯。”本就低着的头又微微低了点,行过颔首礼后,快步回了殿里。
待他出殿时,已然换上了那身榆桑送的衣裳,另外披了一件稍厚的甜白色大氅,还找了个仙鹤的挂佩系在腰封上,与一身仙袂相得益彰。
“我先前不知道,我下回再多做个配套的大氅。”榆桑道。
他怕冷。旁人都一身轻装,他还披着大氅。
因为那天跪冰,把寒意刻进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髓里。
“不必麻烦,天要热起来了。”沐怀瑾道。
沐云打趣着挑了个眉,道:“真俊,你也像个小神仙。”
沐怀瑾不知道“小神仙”的来处,只看见二人相视一笑,多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道:“谢君上。”
他虽神态自若地看向一旁空处,耳朵上却起了一层薄红。
因为鲜有人夸他,他听到的最多的评价是:
太子殿下孤高自傲,冷淡无言,不苟言笑,不可从其面而晓其义。
当然,没有人当着他面说这些,都是他在宫里走时无心听到的。
孤高自傲?缄默寡言?
他们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害怕、沉默、亦或是妥协呢?
也罢,是他自己作茧自缚,独来独往,他们这样认为也是有道理的,他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像神仙。
“走吧。”
三人出了宫,安全起见,但也为了不打搅三位以及百姓的兴致,沂春带了一些亲信,便衣,分散且随意地跟在三位身后不远处,即为他们留出了空间,也能在出事的那一刻冲上来。
“糖葫芦诶,糖葫芦~”
榆桑寻声望去,只见那小贩摊前插着一根根竹签,签上串了六七颗红溜溜的果子,没等沐云反应,她便一下子窜到那小贩跟前了。
“姑娘,看看,刚做好的糖葫芦~”小贩笑着道。
沐云快步走去,沐怀瑾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这是什么?”榆桑见沐云过来了,问道。
“红的是山楂,外面蘸了一层糖衣,小孩子尤为喜欢,你先前没吃过吗?”
说完沐云顿时觉得不应该问最后一句,这糖葫芦民间十分常见,她却没见过,不会是有什么不好的往事吧?
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万一勾起了她的伤心事怎么办?
还没等沐云懊悔完,榆桑便毫不在意道:“我们那边没有这个。”
然后她指了指其中一个糖葫芦,对小贩说,“我要这个。”
“好嘞,好嘞!”
接过糖葫芦,榆桑拿出一个圆珍珠,准备当成银两付给那小贩,那珍珠光泽透亮,白净无瑕,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诶!”沐云连忙将她递出去的手向回拉,“你拿这个付?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颗珍珠能换多少东西啊?收好。”
“但我只有这些,还没来得及去当掉。”榆桑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我的这些东西多着呢。”
她随手就能变出一堆珠宝,这珍珠还是从中挑了个小的。
“那也不能由着心随意花。”沐云说完,走上前去付了银两,道:“再拿两个,多谢。”
“好嘞!”小贩麻利地又递了两个给沐云。
“快把你的珍珠收好,你想要什么,我来买。”沐云一手一个糖葫芦,转身对于榆桑道。
榆桑正咬了一口山楂含在嘴里,一边的脸颊鼓了起来,道:“这多不好意思啊~”
她将珍珠收了起来,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心里却莫名地感到开心。
嗯?怎么回事?明明自己也不差银两啊!
两人在这里买糖葫芦,沐怀瑾没跟上前,轻轻倚靠在不远处的房墙旁,头低垂着,望着地面发呆,静静地等着他们。
当二人的下裙摆荡入他的视线中,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向上移着,却见沐云的手伸向他,手指间捏着串着糖葫芦的竹签。
沐怀瑾有些错愕。
“陪我们一起吃!”沐云温柔一笑道。
榆桑跟着点头,同时不忘吃着那糖葫芦。
这玩意儿真的好好吃,回头一定在云雾山大肆推广一番!榆桑想。
她已经吃掉一半了,而另两个,还被原封不动地拿着。
沐云记得沐怀瑾是喜欢吃糖葫芦的,但他说的是“陪我们一起吃”而不是“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因为那么说会让他手足无措。
一个被忽视久了的人,忽然间收到关怀挂念,会想自己配不配的上,又能不能接受。
沐怀瑾就会这样,尽管他面上很平静。
愣了两秒,沐怀瑾不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一份。
他立直了身子,不再靠着墙,双手接了那根糖葫芦,道:“谢君……”
“诶,”那个“上”字还未说出口,便被沐云打断了。
“我们在外面,就别这么喊了,免得让人们知晓了我们的身份。”
“是。”沐怀瑾沉默片刻道:“那我还能怎么称呼?”他问得小心翼翼的。
让他直接喊名字吧,沐云自己倒是不介意,沐怀瑾肯定不愿意叫出口。
他一想,道:“叫哥哥!”
他笑的是那样的明艳、温暖,像要融化冰雪的暖阳。
沐怀瑾看了他一眼,随后很快便把目光移开了,带着一丝迷茫,半晌,开口道:“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