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杀一儆百 “本君今日 ...
-
待她反应过来，已经看不见沐怀瑾的身影了，她便进了宁静湖去找。
她跑向致远亭，臂钏和披帛都随之飘飖，沐怀瑾正坐在那里兀自布棋。
“发生了什么？”昨日还好好的，肯定是早朝出事儿了，榆桑焦急地问道。
“朝堂上的事，你还是少问的好。”沐怀瑾摆弄着棋子，也不抬头看她，声音很冷。
他这么说明摆着不准备告诉榆桑，但他提醒不要立马前去，肯定是事情很大，那沐云还好吗？
“真的一点都……不能说?”榆桑小心翼翼道。
“凡是拿不准的事，我通常选择不说。”
“拿不准……什么？”榆桑疑惑道。
“拿不准能否告诉你。”沐怀瑾二指捏住一枚棋子，抬眸道：“不如，你直接去问君上，他若愿意告诉你，便说了。但他现在心情不好，你晚些再去。”
微风吹起了沐怀瑾的青丝，亦纷飞了榆桑凝脂色的披帛，他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沐怀瑾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她，是因为今日朝堂见了血，场面有些血腥，而这令，是君上下的。
这种场景，在朝堂上比比皆是，天子一言，生与死在一念之间。
虽说今早上的事，君上的判罚合情合理，毫不夸张地说，他甚至手下留情，顾念旧情而并未株连其亲人。
但榆桑身为一个姑娘，不懂得朝堂上的腥风血雨，说多了怕她害怕。
特别是，怕她害怕君上。
君上待她有些不同，沐怀瑾看出来了。
而榆桑似乎也很想了解君上。
不过沐怀瑾对榆桑并不了解，多说易失言，而君上跟她相处之日久，是否相告，自有一番打算。
“多谢提醒，那我坐这儿看你下棋成吗？”
“嗯。”沐怀瑾并不担心她坐这里会不会打搅自己，一个人孤独惯了，茕茕孑立，自成一个世间，屏蔽外界的杂念。
简单说，就是能够不受外界影响，只专注正在做的事。
很快，他骨节分明的手交替着夹着白子黑子，摆出一个残局后，开始思虑。
榆桑刚开始是在看他下棋，但她不善围棋，只会点简单的，沐怀瑾弈术太过高超，走的棋路她一个都想不到，但沐怀瑾在那里落子之后，榆桑确实能看出是个妙手。
由于跟不上沐怀瑾的思路，加上心里又有些担心沐云，不一会儿，榆桑便心不在焉，她双肘撑在案上，双手托着下巴，开始四处乱瞟。
这一瞟，便瞟到了离她最近的沐怀瑾，自她那日送了那套衣裳后，沐怀瑾的衣裳也稍稍有些变化，异于之前。
今天他的衣裳便是略淡的绛蓝色，不过，依旧绣了仙鹤，现下他眉眼低垂，安静地夹着棋子，沉浸在这白玉棋盘的一方天地之中，素净而淡雅。
“对了，金花茶。”榆桑手在案下，悄悄将金花茶召了出来，它花瓣一呼一吸，平稳得很，根本不像头一回指引榆桑那般躁动，那就是说，沐云本身是没出事的，那她就没那么担心了。
她将金花茶收了起来，明显放松了许多。
“那个……我看不懂……我先回去吧，你继续”榆桑觉得打扰他不是很好，但又觉得不打招呼就走更不好。
“嗯。”沐怀瑾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终于，日薄西山，榆桑估摸着沐云冷静了一下午，应当是可以去了。
一路上也听到些侍女、官吏走过时谈论着什么事，好像是知情的人在向不知情的人讲，讲着讲着，他们的表情逐渐就震惊起来。
到了朝凤殿，今日沂春正在殿外候着，见榆桑来后行礼道：“姑娘稍候片刻，我去禀告一声。”他便先进去了。
不一会儿，他出来为榆桑推开了半边殿门，道：“请。”
榆桑进殿，沐云依旧伏案翻着什么，真是朝乾夕惕。
见榆桑进来后，沐云稍停了手中的动作，抬眸问道：“怎么了？”
他面色有些不好，但声音还很温柔。
“我听说今天早上早朝有事情发生，我来看看还需不需要救你。”
“沐怀瑾告诉你的?”
“没有，是我下午想来找你，在路上遇到了他，他只说你心情不好，让我晚点再去，但详细的情况他不肯说，让我亲自问你。”
沐云犹豫了一会儿，榆桑便道：“你若也不方便说，我就不听了，我看你也不需要我救助。”
“我早上治了一个人死罪，你怕不怕？”半晌，沐云幽幽开口道。
“我怕什么?你吗？”榆桑笑笑，道：“耍刀耍剑的可吓不到我。”
“你不怕我是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啧，看着面善，应该不是吧?那我现在是不是该回避一下?不然你迁怒与我怎么办。”
沐云看她确实是毫不在乎的样子，皱眉微思，将案上的奏折几大卷都摆到她面前，道：“你自己看吧。”
“这……”
挑拨内斗，在内斗中获得利益执掌权柄。
私自征收赋税，压榨百姓，私藏大部分多收的银两。
编造呈交的政绩表，掩盖事实。
并收都城周遭城的军队，手握三城兵符，秘密集结军队驻扎都城外。
这些，都是卷轴上写得最醒目的。还有很多很多……
徐应衷，要反。
“真可笑啊，徐应衷是老臣，先帝执政时，他就辅佐左右，针砭时弊，进言献策，立下不少功劳。我敬他如长辈，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我是真没想到他竟能做出这些事。”沐云气急反笑，笑里带着苦涩和不解。
“那是怎么查出来的?如果私下做了这些，他肯定步步为营，加上你的信任、敬重，他有恃无恐，怎会轻易露出马脚？会不会是佞臣构陷于他？”
“我倒是希望，可是，他最得意、最喜爱的门生，亲自上奏弹劾他。”
“我刚开始看了也是震惊，也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差池，但我派人照着那门生的话去查，全查到了，一字不差。”
“最后我又亲自发问，我问那徐应衷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这些事究竟是不是他做的，只要他为自己辩解一句，我就愿意相信他，重新彻查，为他申冤，因为他之前确确实实竭忠尽智。”
“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沐云轻笑一声，接着道：“他说：‘这些都是我心之所向，如今被自己的门生揭发，只怪自己遇人不淑。祸已铸成，最差不过人首两异，有何可惧？不过我徐应衷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的妻女亲戚并不知晓，还请君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当时朝堂之上，沐云道：“你凭什么认为本君会听你的请求?你现在来为他们求情，怕本君诛你九族，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
他那时情绪已然有些激动，气得把奏折“啪”的一声拍到案上，一众朝臣吓得不敢出声。
不过这生气的背后，更多的则是另一种情绪——惋惜和哀叹。
惋惜这么一位竭忠尽智的老臣如今贪求名利，暗自掌权，成了这般模样，也哀叹自己错信了他，他都这般，这朝堂还有衷心的朝臣吗？
“那你……诛他九族了吗？”榆桑听到这吸了一口冷气。
“那倒没有，我觉得连坐这种制度太过杀戮，反正我是从未用过。但这制度也不可废黜，它能震慑人心。我当时那么说是气话，本来也想着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下，准备以他旧日功高，功过相抵些许，答应不株连其他人。”
“这时那门生说，师父一家对他照顾颇多，他此举只是不愿师父误入歧途后越陷越深，我说他立下大功应当奖赏，他便以只惩一人作为赏赐请求我，正合我的心意，我便答应了。”
不过今日朝堂之上，沐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本君今日杀一儆百，这次放过了他的亲族，倘若下次再有人逾矩至此，本君可没那么好说话！希望诸位引以为戒，循规蹈矩，各司其职！”
后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他眉毛一挑，怒目而视，眉眼中尽是不容置否的威严。
而那位门生按例受赏，拔擢封官。
“想些开心的，至少那位门生为人不错，对吧？”榆桑安慰道。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现在看起来倒是，希望他往后也能坚守如此。”
“不提这些了，你想出宫吗？”沐云话题一转。
“什么意思？用不上我了，这是在赶我走?”
“不是，我感觉你比较喜欢热闹，一直待宫里应该会闷坏了，出去转转，后日我与沐怀瑾难得休沐，带你转转朝歌，如何?”
榆桑欣然答应，“好啊好啊，不过你们不是一直都没有休假吗？怎么突然有空闲了？”
“五日一休沐是应该的，我先前没休沐，是因为我想尽快对政事得心应手，沐怀瑾因我不休沐，才决定如此的。”
“又因为刚发生的些事，我想出去走走，顺便带着你跟沐怀瑾，也让他舒舒心。我三年间好歹还去了边陲，看了些沙场的狼烟袭天、孤城落日、穷秋腓草，而他从入宫的那天起，似乎就很少再出宫了。”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沐云因为想带沐怀瑾出去，才特地休的假，至于带上她，好像才是顺便。
罢了罢了，不计较这么多了，人家是好心，自己是占便宜，左右都是出去玩，榆桑很是高兴。
“我突然觉得，我像是带两个小孩子上街。”沐云笑道。
“沐怀瑾只比你小一岁，这是你自己说的，至于我嘛，我比你……”
刚开始榆桑真的在算自己比他大几百岁还是几千岁，不过他们仙神的寿命长，这年龄换算一下，其实跟沐云相仿。
于是，她鹿眼一转，故作高深道：“女孩子的年龄是个莫大的秘密，就不告诉你~”
“我也没问啊。”沐云跟她贫嘴道。
徐府。
今夜宫外的徐府像笼上了一层阴霾，昔日的热闹繁华终期于尽，化作今日的树倒猢狲散。
君主仁德，没有赶尽杀绝，已是莫大的侥幸。所有的惊诧和不信都被那一句，“这都是我心之所向”击溃瓦解。
其妻归宁，仆僮遣散，其女不肯离去，独自在清冷的府中发呆。
她绝不相信，除非父亲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再说一遍，只要她看着父亲的眼睛，就知是真是假。
“这里明天就要被封了，你还不走吗？”她入了神，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正是那门生。
“怎么?来看我笑话?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的奏章吗？”
“师父做错了事，应当受罚。”
“那我应当恭喜你，平步青云啊，成景颂。”她冷笑道。
“往后你若是有困难，我会帮你……”
“不劳你费心，就算我是敝屣是草芥，也与你再无瓜葛，请回吧，恕不奉陪。”
今夜格外黑，她没有瞧成景颂一眼，成景颂也没有看清她的脸庞，不知她的表情，只觉得二人之间突然横了一层隔膜，是那样生分，再无可能了。
成景颂心中难受，却有口难说，转身离去，自语道：“对不起……”
他想说对不起的人，不止一个。
可是另一个人，再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杀一儆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