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碎梦 修真界曾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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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大师兄你们回来了，我这就去告诉师尊。”
远远地三人就看到宗门口坐着一个瘦小的黑影，见了他们立马兴奋地坐起身朝他们挥手。
“等会儿。”叶渺一把揪住林子濛的衣领，转头对唐景昳嘱咐，“你们先去沐浴，我去见宗主与师尊。”
“我一起去，是我没看好盈盈。”唐景昳一慌张扯住叶渺衣袖，语音没气势地减弱，“还低估了对手。”
叶渺却笑着把林子濛拽向他，二人撞作一团，“身上臭烘烘的，等着被你爹教训？快去吧。”
唐景昳烦躁地把林子濛从身上扯下，转眼叶渺早已不见踪影，唯晚风轻盈拂面而过。
“濛濛，”唐初望明明刚经历一场绑架，却仿佛只是游玩，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地环着林子濛的胳膊，“你怎么在这里等我们啊。”
“大师兄昨日传信，说大约今夜归。我担心你们就先在这里等着。”林子濛替她细细整理鬓边的碎发，怅然若失，“我若是能与你们一同便好了。”
唐景昳缀在二人身后，观察着他们之间的互动，脸上忽然浮现出微妙而挑剔的神情。
“你要是也去了，大师兄无非多了个拖油瓶罢了。”他哂笑。
“我、”林子濛憋了半天不知如何反驳，最终不服气地小声道，“我会努力的。”
“哥哥不许欺负濛濛。”
我哪有欺负他。唐景昳格外嫌弃，直觉自己的妹妹胳膊肘往外拐，还格外缺心眼。
训诫堂燃着灯火，唐景昳沐浴完，在外室等待。
内室与外室间以纱帘隔断、饰以珠串，唐景昳百无聊赖地盯着飘飘然的布帘，隐约望见灯光映射的人影，窃窃私语偶有传来，却听不真切。
直到他快要长出蘑菇时，才听得珠玉撞击声，抬眼正巧撞上叶渺掀帘而出。
二人都没想到对方就在门边，视线相触，不由双双一愣。
月色与灯光从不同方向打在他们身上，半边莹莹、半边耀耀。
叶渺率先回过神，他对唐景昳微微颔首，转头走出训诫堂。
唐景昳察觉他情绪有些奇怪，但并未多想，挑帘进入内室。
“爹，师尊。”他在长辈面前站定，还未想好如何措辞，便听唐涵的声音响起：“这件事还待商榷，你莫与他人胡说。此外，听兰泽说你功劳最大，与那人纠战良久，看来修行有所长进。”
唐景昳下意识一皱眉，也不知道叶渺到底对他们胡说了什么，解释道：“不是，都是叶、不是，都是大师兄……”
“难道他把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了吗？”他突然间领悟过来，难以置信地诘问。
“是他看管师弟师妹不力，自愿禁闭半月省过。”
“可是，和他没关系！”
“行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受了伤，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唐涵疲惫地捏住山根，再次打断他的话。
唐景昳收起极力争辩的愤慨神色，面容缓缓恢复平静。
不管他如何辩解，叶渺都只能担负起全部责任。
他若是自讨苦吃，那就是活该。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因为叶渺答应要照顾他们？
因为叶渺是大师兄？
还是因为，他是碧血山庄少宗主？
虽面上不显，但唐景昳心中却思绪翻涌，波涛起伏。
他仿佛站在无边黑暗里，四面是血红的涌动的咒文，一声声诘难般的嬉笑声透过双耳、透过皮肤钻入骨髓。
“道貌岸然”、“伪善者”、“宗门”、“世家子弟”
你逃不过的，看到了吗，这便是宗门，这便是世家权贵，你永远无法背离的——
每一世、每一生的诅咒——
我，我不是！
黑暗里的他大声否认着，急切辩驳着，绝望哭诉着。烈火燃烧着，咒文狰狞着，牢笼、牢笼、冲破牢笼——
“哈”唐景昳蓦然从黑暗里挣脱出来，后襟已然湿透，他微微喘息着看向搭在肩头的冰凉的手，咽下一口惊疑的唾沫，“师尊。”
萧霁月不动声色地收回那只手，仿佛只是无意之举：“我送你回去。”
唐景昳默认地跟在他身后，方才一切似乎是瞬间的闪念、似乎只是幻像？
他迟疑地看向自己的手，那画面如隔夜幻梦般，越是极力回忆越支离破碎，最后剥落为指尖流逝的细沙。
他索性便将之抛之脑后了。
他抬头望着萧霁月的背影。
修真界曾有不着调的传言，美人多雪衣，月华生泽兰，月似寒霜兰如玉，讲得都是碧血小轩的两位天选者，即萧霁月与叶兰泽。
叶渺穿白纯然是在外端着架子，平日里什么色的衣服都有，绣着精细的花纹。倒是萧霁月每日皆为一尘不染的白衣，每日皆为一副淡漠如水的冷冰冰脸。
萧霁月在修真界已是鼎鼎有名的大能，他正如外界所言，傲然于世、不羁世俗、超脱红尘，如仙神。唐景昳一直觉得他呆在碧血小轩简直是屈尊。
作为师尊，他也能说敬业，传道受业甚至经常关注学生的心理问题。
萧霁月是难得唐景昳敬重的对象，不过实在是他那天然冷清蔑世的神色，他一见师尊就犯怵。
他只需往这一站，浑身就已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熟人也别来的气质。
“明日起我亲自督导你们修习。”“冷冰冰”的萧霁月开口都是唐突的，前行几步他才解释，“还有两年余就是探桂之宴。”
唐景昳恍然。
探桂之宴十年一届，乃是修真界最为重视的选拔赛事，通过对擂比试决定最终的十名胜者为探桂，作为落幕宴会的主角。
全界天选者都等着这一时机出人头地，不过随着世家宗门的发展，最终不过是沦为大门派小辈们的演出秀，给宗门赚些门面。偶尔挤进百名之列的散修也大多为宗门招揽去。
看来是要为此做准备了。
唐景昳念及前世的探桂之宴，顿觉索然无味，没什么应答亦步亦趋地跟着萧霁月。
“师尊，以气御器我什么时候可以学。”他没头没脑地问道。
这是他前世最大的软肋。
“普天修真法门，最为玄妙便是对灵力的参悟。灵力收束之道，兰泽实为天才，我自愧不如。想学，去请教他。此外，等你拥有神兵，闭关领悟更为有效。”
神兵，唐景昳按照前世推算一番，大约在一年之后。
“约莫入秋时分，你便去天谏之地锻造神兵。”
闻言唐景昳脚下一顿，没料到时间提前如此多，那是否也意味着，此世与彼世，实则殊途？还是说，这只是巧合的谬误？
唐景昳回到房中，再三思索萧霁月透露的信息，琢磨不出所以然来。
他也无心睡眠，脑子一抽，又翻窗跃入夜色。
琉璃涧三面环水，草木葳蕤，夏夜混杂草叶清香的润泽潮气扑面而来。
碧水之上架着一座丹楹刻桷的琼楼小榭。
唐景昳绕过曲折蜿蜒的长廊，好奇这破地方会不会经常长蘑菇。
他转了一圈没找到人，疑惑间拐过一个转角，便在后廊的水台边瞥见了身影。
叶渺背对着他面向湖水，似是刚沐浴完，披了件水蓝色外袍，鸦羽般长发仍湿润滴水，散在背后洇晕出深沉水色。
唐景昳低低唤了声，却不见回应。待他走进，才发现叶渺轻阖双眸，面容宁和靠着廊柱睡着了，手中虚虚抓握一柄青□□箫。
“师兄。”唐景昳有些后悔惊扰到他。
睡梦中的叶渺卸去伪装与牌匾，神色漠然却安宁，淡淡月色下眉目静敛，如同一座九天神祇的玉像。
细密的睫毛似敛翅蝶羽，挣扎几番，叶渺睁开眼，眼底透着遮掩不去的倦色。
“你来做什么？”他还未脱离梦境，眸光空洞无措，良久才回过神，“我睡着了？”
“师兄，”唐景昳在脑内措辞数遍，到了咽喉却驴头不对马嘴，脱口而出，“当心着凉。”
叶渺斜乜他一眼，反问：“这么晚了还不睡？”
“我睡不着。”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就睡不着。”叶渺眺望过身前茫茫碧水，初夏荷花未绽，惟有翻涌如波的一池绿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嫌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够睡。”
“师兄那时在做何事？”
“修炼。不停地修炼。”叶渺明明声色淡然简单陈述着，指尖却不由攥住青玉箫。
叶渺五年前凭空出世，以叶兰泽一名游历山川，年纪轻轻便独自剿灭千年异兽，才震四方，问起来处，却是无门无派一介散修。四年前拜入萧霁月门下，随之来到碧血小轩。
那么，在此之前，叶渺又在何处？
不对，唐景昳暗中一皱眉，前世叶渺不是京城官宦子吗？十四五岁时还未觉醒灵力，尚在读书入仕才对。
他在骗我？
叶渺突然岔开话题：“师尊可告知你了神兵与探桂之宴一事？”
“嗯。”唐景昳心下不虞，脑海中捕捉到的那点违和感转瞬即逝，“我、你，师尊说，让你、告诉我如何以气御器。”
“行啊，看样子学会生火后口气大了不少。”叶渺把玩着手中玉箫，掂量几下，瞬息中手腕扭动，那柄玉箫不轻不重地戳中唐景昳胸口。
唐景昳陡然被击中淤伤，疼得直吸凉气，弯腰捂住伤口。
“小朋友，受了伤就好好回去睡觉，不然你这小身板还想学御器？”叶渺手指灵活，把玉箫转出花来，嘴上嘲讽道，眼角微弯，勾唇一笑补充一字，“乖。”
唐景昳默默捂着胸口打道回府，这叶渺怎么白天和晚上两幅样子，着实惹不起。
而他走后，叶渺仰面躺倒在木质地面，面带倦意合上眼，一双小腿搁在水台沿外，悬空于湖水面，晃晃悠悠地随夜风摇动。
纷杂的记忆碎片里翻涌过昨夜幻梦般的如晦风雨。
整起事件像一出劣质的木偶剧，到处是难以言明的违和感。
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
夏夜清凉，稍稍吹醒他混沌的大脑。
可闭眼，脑海里却再次浮现起光怪陆离的梦境。
亘古长夜里挥洒不去的腥臭，遍地尸殍、惨死众生，红莲业火永无止息。
黑袍人狰狞的恶笑、破碎的面具、长刀下枉死人。
虚幻里一闪而过的几道人影、笑音、恭维、欢呼。
交织错杂、千回百转。
叶渺反手持玉箫，将手背遮掩住双眼，以期遮掩这满目荒芜。
无数画面、声影浓缩为一点，透过那泄露的天光，隐约看到无边尸骸里三个身影。
面容尚幼的青年跪倒在地，血泪纵横，无声地凝视着手中七零八落的翠羽。
身前人沉吟片刻，开口道：“吾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