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归依 万福镇，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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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你没事吧？”叶渺眉间微蹙，手中长剑蓦然碎作水汽散于空气里，他在唐景昳身前蹲下为他检查伤势。
“兰泽兄，”沈墨破门而入，“村子里的人,全、全部都被、”
唐景昳全身碎骨般疼痛，连抬动小指都使不上力气，只能断断续续地呼出一缕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他隐约感受到一块细软而潮湿的绸缎细细擦拭着他嘴角的血迹与灰尘，尔后听到一声压抑的叹息，像是什么人站起身。
破草房年久失修屋顶尽是破洞，其上盖着的茅草早已被狂风不知卷去何处。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
夏雨沿着缝隙与破洞淋漓，浇一地泥淖。
叶渺走到破损的墙角，俯身拾起老妪那残余惊恐表情的头颅，她睁大的布满眼翳的浑浊老眼里白天时还对他露出喜悦而感激的笑意。
叶渺抬手整理她散乱的白发，擦尽面上血污，阖上那暗淡的眼。
“沈墨兄，麻烦照顾我的师弟师妹。”叶渺低声呢喃道。细碎的长额发沾满雨水，贴紧面颊，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沉默地推开房门步入雨幕。
风雨飘摇的黑夜，隐约可见几盏暖黄色的灯火，在滂沱里几不可见。
大雨冲刷尽一切痕迹、血迹、泪迹，宣告了这个苟延残喘的村庄在十数条生灵的灭亡中成为名副其实的荒烟。
逃亡者、溺死者、流落者、行凶者、苟活于世者，统统化作青烟再无人记得。
“咳，他呢？”唐景昳胸口一痛，吐出口血沫，睁眼便见沈墨手忙脚乱地给他伤口洒药粉，“嘶，轻点。”
“兰泽他、出去了。”
唐初望双手捧着脑袋蹲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伤口端详，仿佛做着重要的研究。
“咳”唐景昳忍痛举起右手，修长的手指恰好覆盖她的面庞，掩住她的视线，“小孩子家家，别看。”
唐初望扯下他的手，朝他做了个鬼脸。
屋外的雨不知何时停歇了，清新的泥土气息弥漫开，伴着夏夜独有的宁静，传来几声蛙鸣。
月光透过窗棂漫入，满地雨水泥淖闪烁着银色波光。
叶渺踏碎映照的月色回到草屋，银丝绸缎的衣袍沾满泥土与血痕。
“疼吗？”叶渺淡淡地开口问道，一手悬在唐景昳发顶轻轻揉了揉。
唐景昳摇摇头，闻到了他指尖浓郁的土腥气。
“大师兄，”唐初望捏住叶渺的衣袖，“你不开心吗？”
“没有。”叶渺对她扬起一边唇角，眼角微微下垂，显得疲惫而无力，“快天亮了，走吧。”
夜色与月色一同褪去，迷蒙中天际泛起鱼肚白色。
这时候本该是鸡鸣犬吠，却只有四下寂静的冷清。
唐景昳行动不便，叶渺拜托沈墨先带唐初望回镇上，自己则背起师弟沿着天光缓缓踏上归途。
太丢脸了。唐景昳自暴自弃地把头埋进叶渺的肩膀里，发泄般叼住他的一片衣料。
“怎么了？”叶渺闻声偏过头，细碎的发丝羽毛似的擦过唐景昳耳尖。
唐景昳突然就忘了想说的话，他闭上眼，听见血液在耳尖流动，良久才冒出一句：“师兄，对不起。”
“我没有照顾好你们，是我的错。”叶渺指腹轻扫着唐景昳搭在胸前的腕骨，安慰，“累了的话就睡一会儿吧。”
唐景昳手腕痉挛似地一抖，他的话音闷在衣领中，像是撒娇般：“睡不着，我要听师兄唱歌。”
这小子怎么还得寸进尺了。叶渺磨着牙，笑骂道：“怎么你连睡觉都要师兄哄吗？”
唐景昳没有回话，他的鼻腔里充斥着雨水凉爽的潮湿气和草木香，以及尚未冲散的熏香。
很久很久以前，他常常嗅到那层层叠叠渗透入锦缎的幽香，事隔经年过于久远，最终化为睡梦里一缕虚无缥缈的苦涩。
他们各自沉默，耳畔是清脆的踏着碎石的脚步与彼此间纠缠的呼吸。
蓦然闯入了一段低吟浅唱，叶渺声线柔和清朗，却将歌谣唱得千回百转，直拐进唐景昳心头。
日光不知不觉升起，照耀着每一个路途的水坑金光闪闪。
唐景昳眼皮被蒙上一层朦胧的金纱，他半睁开眼，墨黑瞳仁里映出漫天火红朝霞的倒影。
他微不可闻地笑了声：“师兄，你唱得真好听，这曲子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叶渺未干的发梢仿佛撒了满满的碎金，每一根都铺着朝光，“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乡间小调，名为，归依。你笑什么？”
“没有。”唐景昳突然收紧环绕住叶渺的双臂，低声压抑地笑。
曾经叶渺也为他唱过这首歌，歌声如一捧清凉的雨水浇灭了他心底躁郁，烈火焦灼的土地，甘霖下万物草木复生。
“若是哪天心火沸腾、抑郁难平，记住大师兄是你的归依。”混着幽幽雨后草木气的手掌蹭过他的发顶。
可是，他的归依，他的碧血小轩都在火焰里燃烧殆尽了。
“师兄，你怎么这么喜欢摸别人头。”金乌渐渐灼热，晃得唐景昳眼中看不真切，一半是现实，一半是梦呓。
叶渺僵滞顿住，回应：“若你不喜，我会尽量注意的。”
“不是。”他切切在叶渺耳边呢喃，低语声破碎在风里,“我……”
叶渺侧耳想听清他的话音,脖颈处却落下一滴湿润,像是滚烫的泪水,针刺一样无端使叶渺沉默下来。
等回到万福镇，叶渺才发现唐景昳浑身滚烫，发了高烧，于是兵荒马乱地寻医馆。
所幸他伤势不重，只是过度虚耗灵力，加之夜露深沉又染了风寒。
“沈墨兄，多谢相助。”
“不、不用，我我也没做什么。”沈墨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日、日后有空可以来藏剑宗找、找我。”
“沈墨哥哥也要来碧血小轩玩呀。沈墨哥哥真的太可爱了。”唐初望藏在叶渺身后，笑嘻嘻地朝他喊。
“哪、哪里、可、可爱。”沈墨面颊微红，羞涩地捏住衣角。
“说话可爱。”
“别闹。”叶渺拍拍她的脑袋，略带歉意地望向沈墨，“沈墨兄，有缘再会。”
道别之后，沈墨出了万福镇走了数个时辰后，等到抵达下一座城镇，才灵光一闪：啊，忘、忘记向、兰泽君、要签名了。
而此时，唐景昳退烧转醒，抬眼便见叶渺依靠在床头眼神放空思绪不知在何处，仍旧穿着那身脏乱的旧衣，脸却是白净无垢，映衬得眼底青黑愈加浓郁。
“师……”他刚想出声，又将嘴边的话音吞了回去，后知后觉想起清晨时干的好事，扭头把半张微热的脸藏进被子。
“唔，醒了？”叶渺温热的手掌贴上他冒着细汗的额头，“饿吗？”
唐景昳瞥向叶渺倦意的神态，心底轻哼腹诽他硬逞强。
“食过晚饭我们回去吧。”
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吗？没用的身体。突来的高烧像是把唐景昳仅存的一点理智烧完了，剩下的全是莫名其妙的小脾气，像把无处安放的小刀，在心底头遇谁戳谁，连自个儿都不放过。
叶渺把外衣的袍子换了件新的，勉强衣冠整洁了些，踏着金乌西沉的余晖携师弟师妹归家。
万福镇修了座高大的城墙，青石板累叠的篱障隔绝着内里与外界，在夕阳下投射大片黑黢黢的阴影。
“师兄，为什么他们不找碧血小轩求助呢？非要做这种事。”
“这世间真相哪有这么容易猜出来。”叶渺望来，“也许那个黑衣人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师兄在可怜他们吗？”唐景昳直直望进叶渺的眼睛。
叶渺却躲过他的目光，看向远山出散落的红霞：“是可怜，但也可恨。所得结局大抵也是他们所作所为的因果。”
“只是那些孩子……”
叶渺之后的呢喃却化在风中，唐景昳正欲搭话，旁侧却冒出一人。
“公子，行行好吧，家里三天没揭开锅了。”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佝偻身体，朝叶渺伸出一双饱经沧桑黝黑龟裂的手。
叶渺琉璃色的眼中看不清悲喜，只目不转睛地放在老婆婆的身上。
“师兄？”唐景昳出声提醒叶渺，鬼知道她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骗子。
叶渺并未应答，不动声色拿出一块碎银，郑重其事地放置在她的掌心，拂袖离去。
“谢谢，谢谢，”老婆婆难以置信地盯着掌心的银钱，追着他的背影喊“您真是活菩萨再世。”
这哪是活菩萨再世，这是冤大头再世。
“为什么？”唐景昳克制不住地发问。
叶渺沉吟，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天选者，当拯救苍生。”
“可是，世间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你难道想拯救每一个人吗？”
“我虽不能救助所有难者，但能救所见的难者。”
“可他们中间还有穷凶极恶之徒。”
“至少在这个时候，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需要救助之人。”
“可他们会报复你，会背叛你，他们根本不值得拯救，反而回去伤害更多的人。”唐景昳咬牙切齿地争辩，“你为何要救？”
“啊，为什么呢？”叶渺似乎也被难住了，他歪头思考，良久对唐景昳狡黠而笑，“那你就当我是活菩萨吧。”
哼，早晚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唐景昳扭头不愿理他。不对，他说不定只是死要面子装出来的，呸，泥菩萨还差不多。
晚霞灿烂，虽是日暮，却也灼热，将叶渺一身白袍染作金红，他似有所觉地回身望去。
即便此时，万福镇依旧繁荣忙碌，笼罩在囚牢般的日影下。行人往来穿梭在光暗交错的街道。
万福镇，镇如其名，如集万福，集的又是谁的福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归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