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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雨夜 前世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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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招手呼风唤雨的唐景昳如今茫然地品出手足无措的慌张来了,他沿路问了几个行人,都称未曾见过有女孩。
“小少爷,你是要找那个穿红衣的小姑娘吗?”
正当他思索接来了该如何时,恰巧遇上了之前向他乞讨的老妪。
“我看到她往那个方向去了。”颤巍巍的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某个方向,“像是进了一家铺子,我带你去吧。”
“好,麻烦了。”唐景昳一时心急,没来得及细想就脑热应下了。
老妪带他拐出街口,手中的破碗颠簸晃动,叮叮当当发出细碎而凌乱的撞击声。
连带着唐景昳的心脏上下跳动得快了几分,皮肤微微蒸腾出几粒灼热的细汗。
到了条相对冷清的街巷,唐景昳见四下人群寥落,这才头脑冷静下来,察觉出不对劲来。
“等等,”他上前试图拉住老妪的袖口,后者却先一步转过身,像是早已预料到朝他扔了一包粉末。
“铛”本就豁了数个小口的破碗磕落地面摔了个粉身碎骨。
饶是唐景昳迅速反应过来掩住口鼻,也难免中招,视线里蒙上密密的一层烟尘,他眼前一黑,四肢发沉,便不省人事了。
此时的叶渺撑头歪坐,手指浅浅绕着青瓷杯口打转,指尖莹白如玉,似覆了层清淡的月色。
“你、您、您是、是是是、叶、叶兰、兰泽泽泽公子吗?”
叶渺听到声响,瞬间坐直了身子,正襟危坐,对他露出柔和的笑容:“在下碧血小轩叶渺,不是叶、叶兰,也不是兰泽泽泽公子。”
来人便是沈墨,他一见叶渺,脸腾地涨红了,手舞足蹈地遮住滚烫的耳垂,愈发语无伦次:“我、我、一直都、都、都很敬佩您,您、可以为、为我、为、我、我、签个名吗!”
这孩子,说话真累人。叶渺腹诽,提手为他倒了杯茶:“别急,慢慢说话,叫我兰泽就好。”
“好、好。”沈墨在他身前坐下,简单介绍了自己此行目的。
叶渺思索一番,前些年宗主似提过孩童失踪的案子,叫了几个弟子探过消息,最终也查不出疑点,只当是意外便不了了之了。
“根据我的走访,大致、总、总结了那些孩童的基、基本情况和特征。”沈墨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书页。
叶渺接过瞥去,表情忽的凝滞出一秒的空白:“沈墨道友,你写得自带加密啊,都不怕别人偷看。”他仔细眯眼分辨,实在觉得这不像是今朝的文字。
“啊,对、对不起。”沈墨还未降下温的面孔再次升温。
“你何故道歉?怎样,这些孩子可有共同特征?”
沈墨遗憾地晃晃脑袋:“生辰八字、身份、失踪地点、时间,几乎都不一致,但、但好像,都是在热闹的商市、上丢的。”
“就像是随机在街上挑一个。”叶渺看他,“这不是拐卖吗?”
“啊?”
“专挑孩子下手,人贩子还煞费苦心伪造意外,持续了三年,这说明什么?”
“什么?”
“说明人贩子不方便或者不打算挪窝,还有镇民缺心眼三年都没发现有人贩子。”叶渺喝口茶润嗓子,“若是专门吃小孩的邪崇就当我没说。”
也许,万福镇的人贩子,只是冰山一角的显露。
叶渺整理了下思绪,问道:“他们应当有据点,你有何线索?”
“无。”
叶渺看向桌角的花盆,随手拈下下一片艳红的牡丹花瓣,心头毫无来由地一跳。
“现在是几时了?”
“近酉时。”
叶渺眉头轻促,突然间有些慌神。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难道真遇上人贩了?
唐景昳不会蠢到连人贩子都搞不定吧?
叶渺烦心地呼出口浊气,指尖凝聚灵力。
指腹停留的牡丹花瓣轻飘飘浮至半空,化作一只胭脂红的蝴蝶。
叶渺轻弹衣袖,站起身。
“走吧,我的二师弟看来已经找到他们的老巢了。”
“师兄,我们为何修道?”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选之人,则以万物苍生为道义。”
“我也想与师尊、像大师兄一样救助苍生,我要成为仙门的英杰。”
“天选者世代传承、血脉延续,此乃天命。等你长大了,便会发现事与愿违。如若你哪天感到疲惫了,便离开仙门,逍遥尘世吧。”
“师兄,你累了吗?”
“我……不累,至少在你们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师兄,我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他们为何如此待你?他们这样,算什么天选者!我,又为何修道?”
“这世间,并非事事顺遂。逆行之人,终会不断、不断妥协。别气了,我、我唱歌给你听怎么样?”
“师兄,你、你明明说过,天选者匡扶正义、拯救苍生。那你,你又是因为什么成为天选者的?你也像他们一样,只是为了声势名利,是吧?”
“我……”
“师兄,你太让我失望了。”
“小昳,等等,你别激动……”
头昏脑涨地睁开眼,唐景昳发现自己被反绑着双手关在昏暗的破草房中。
看到身旁昏睡的唐初望,他不由松了口气,眼神却一点点沉淀出几分阴郁。
自己到底是轻敌了,想着对方是个老妪便放松了警惕。
体内灵力滞涩,一般人应当不会专门准备针对天选者的药粉。
碧血小轩一带,怎么会出现未知势力?他们又是为何而来?是为了利用兄妹二人胁迫碧血小轩?还是另有所图?
“轰隆隆”远方滚过一声闷雷。
被虫蚁腐蚀大半的旧木门拖曳出嘶哑的呻吟,唐景昳闭眼假寐,余光里瞥见进门的是个驼背瘸腿的老头。
“遭瘟的天,落雨落个不停。天黑前他们能到吗?”那老头抱怨了几句,跌坐在门边的板凳上,“这批货,大赚一笔咯。”
“可能要晚些时候。落雨天好干事。”另一人,是那老妪的声音。
“不过,多亏了中间人给的东西,今天才逮住了大鱼。上个月老余还整天给我吹每次到手都是他的功劳,哼,还不是我给他把的风。”
唐景昳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猜测这一组织似乎并不简单,手腕微动,感受到药效逐渐淡退,试图挣破体内禁锢的枷锁。
要下雨了,叶渺发现他们不见了吗?
夏日骤雨,倾盆泼洒,来去匆匆,一言不合就浇大地满怀。
夜色弥漫,辨不清方向。
“石、石坡村,在万福镇东南方。因为,万福镇商贸发达,附近的年轻人都、都不愿种地,而去,万福镇经商求富。导致,隔壁的几个村落,日益凋敝。”
“五年前,万福镇想扩、扩展商市,吞并石坡村的田地。石坡村剩余的男丁去万福镇谈判,在、在回来的路上,夜间暴雨,死于山洪。”
“本就荒凉的的石坡村如今徒留十几个老人与幼童。大多都以乞讨为生。”
“但我此前查探时,只见几个老者,不知幼童都去了何处。”
叶渺如敛翅飞鸟独立在树梢,眺望疾风骤雨中飘摇的几粒灯火,几不可查地叹气。
“仅凭乞讨,如何去养活十几口人?”
夜色深沉,大雨瓢泼。
“隔壁老罗说打算和中间人盘算盘算,去看看曾孙。”老妪突然叹气。
“中间人答应只要我们好好干,就会好好看养孩子们,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老头似有些无奈,“不然,我们哪天也去看……”
“咚咚”唐突的敲门声却打断了他的话语。
破旧的木门再次敲响,一个黑衣人进入房内。
“昭先生,您可算来了。”老头喑哑的声音掺杂了几分迫切与恭迎。
唐景昳掩藏在黑暗里偷偷向那所谓的昭先生瞥去,却只见那人全身黑袍覆身,遮得严严实实,连是公是母是人是鬼都看不出。
“嗯。”昭先生模糊地应声,那声音却似错杂了无数道声线,乍一听似是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而后又像是女人,听久了却如孩童,“这就是你们说的人?”
昭先生高高瘦瘦,像是披了块破黑布的竹竿,在昏暗的灯光下映照出鬼魅之感。他说着向唐景昳所在的角落转过头。
他的脸上不出所料覆了一块纯黑的面具。
唐景昳闭上眼。
他刻意遮掩形貌,是担心暴露身份吗?
猜测间,他人已至身前。
唐景昳感受到眼前暖黄色的灯火被黑黢黢的影子遮挡大半,而后听那黑影嗤笑一声,“竟然抓住了碧血小轩的少庄主与小姐,没想到你们还有这能耐。”
“碧、碧血小轩?”老头老妪一听慌神道,他们还以为只是普通修士的孩子“这,那他们不会、这,我们不会有麻烦吧?”
“呵,区区碧血小轩,”昭先生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不足挂齿。”
他转过身,包裹在漆黑手套下的指节摩挲着下巴:“不过,你们立了大功,该怎么奖赏你们好呢?”
“那能带我们去看看小晓吗?”老妪面色一喜,急匆匆上前道。
“好啊,”昭先生低笑两声,“我这就送你们去见他。”
唐景昳眉头皱起,从中品出一丝毁灭性的紧张感。
“哥哥。”身边的唐初望却呢喃一声,挣扎着将要转醒。
“盈盈,”唐景昳张开眼,用小指轻轻勾住妹妹的衣摆,用只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畔低声叮嘱,“把眼睛闭上,乖。”
“哥哥要去抓鬼,在我回来之前,不许睁眼,知道吗?”
唐初望点点头,紧紧合上眼睛,生怕泻入一点光芒:“那你快点回来。”
唐景昳仿佛安抚幼崽的苍狼,轻轻蹭蹭唐初望的发侧。
而这边,昭先生正漫不经心地抓着几根花白的发丝把手中的头颅抛至别处,长剑一甩,一连串刺目的鲜血就势溅至斑驳的土墙面,似是泥地里散落的梅瓣,狰狞而肮脏。
“小朋友,还要装睡吗?”昭先生长剑斜指地面,未洒尽的血液便顺着剑锋流淌,一滴一滴落至地面,汇成小小的血潭。
如同屋外淋漓的雨,一滴一滴,坠落人间尘土,凝聚成一汪泥泞。
“你,好像口气挺大,看来是不知道看不起碧血小轩的下场?”
夜色里忽然爆出一颗火星,似是古神话里破开混沌的日光。
唐景昳挣脱束缚,站起身,露出一双隐藏在黑暗里的亮如锋芒的眼眸。
此次出门,他未配剑只随身带了把防身的匕首。此时,那柄匕首却环绕着熊熊火光,像是回炉重铸般遍体通红。
“你觉得,凭你那小刀,有多大胜算?”那人嘲讽道,“这样如何,我让你三招,权当对小辈的照顾。”
“不必。”唐景昳话音未落,纵身跃起,衣袂翩飞,手中匕首抛至半空,甩出火光四射的弧度,被少年反手握住,刺向黑衣人。
昭先生却抬手轻微一挡,格开利刃。
唐景昳顺势跳起,落在一侧,手中的匕首随着他的起落拖延出一条长龙般的灼热火焰,咆哮着卷起昭先生的衣摆。
“虚张声势。”昭先生轻笑,长袖一甩,扇起微风,几息间,那条火龙便吞噬殆尽。
他一振袖,扬声道:“后生,若你识相,便乖乖投降,放你一条生路。”
“你废话真多。”
匕首携着火光破空而来,昭先生闪身脱开,唐景昳赤手空拳袭至身前。
昭先生比唐景昳高出一头有余,轻而易举地捉住少年的拳头,手腕用力。尘埃中,唐景昳被甩飞出去,砰地撞上墙面。
“咳”
昭先生一脚踩上他的胸口,剑尖倒映着浅淡的灯火,在墙上画出一道深深的弧线。
唐景昳全身脱力,内府灵力几近,他侧头眺望着窗外聒噪的大雨,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你倒是不怕死。”
唐景昳疲惫地眨了眨眼,忽然问道:“你若是杀了我,不怕碧血小轩对你不利吗?”
想来自己如何厌弃那不值钱的少主身份,终究还是把碧血小轩当成了倚仗。
他墨色眼眸里映着连绵雨色,沾染着一点微红的光芒,仿佛方才他点亮的火星。
“我说过了,碧血小轩于我,不足称道。”
“阁下不知与碧血小轩有何私怨,”一只胭脂色的蝴蝶停在窗棂上,翩翩煽动翼翅,转瞬间化作一片斑驳的牡丹花瓣,飘散在地。
取而代之的是位白衣青年,敛翅翼鸟般站在窗前,他的衣发尽是雨水,却不显狼狈,衣袂在狂风中猎猎,如神明降世。
“不过可否先放过我的师弟?”他足尖轻踏,落至地面,衣袖在他跃起间闪烁泠泠的波光,铺满了月光一般,复轻飘飘垂落两侧,举手投足风雅自得。
“叶兰泽,千年难得的天选奇才。”昭先生收起长剑,转头看他,“有无兴趣来吾宗门?”
“谬赞,但不必了。”叶渺眸色深沉,“放了他。”
“我不欲与你动手,此番便告辞。”昭先生退后半步,往下拉扯斗篷的帽檐。
“阁下伤我师弟,就这么走了,恐怕不合适吧?还是说,阁下连我区区碧血小轩都要忌惮?”
说话间,四面空气里荡漾出波浪似的湖蓝色水纹,凭空凝聚做数根尖利的冰棱,离弦之箭般刺向黑袍人。
昭先生使剑扫落冰棱,一时间冰屑飞舞,细细碎碎,微光璀璨,糊了他一脸。
还未等冰雪落尽,朦胧视线中,便见叶渺如只白色大鸟俯冲而来,手中剑露锋芒如覆霜雪。
黑暗里划出一道雪白的剑芒,斜切砍向昭先生。
然而,那翻飞的黑袍卷上他手中的长剑,随着剑锋自胸口撕裂为两半。
黑袍里没有人!
叶渺还未反应过来,那破烂的黑袍便已在地上化作一摊,“当啷”纯黑的面具清脆一声磕在地面碎成两半。
昭先生却不知去往了何处,只有一道沉沉的如恶魔低语似的笑音回荡在屋内:
“兰泽公子,我们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