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清风辞意

3、第三章

　　“妈，涂点防晒吧，下午太阳还是比较大的”我拿着防晒霜递给我妈。
　　“哪用哦，我都糙了半辈子了”她推了推我的手。
　　“糙了半辈子就更应该精致地过下半辈子嘛，涂涂嘛，你明天走的时候就把这防晒霜带走……”
　　“我在食堂煮饭，哪里晒得到哦”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拿起她的手，挤出防晒霜为她轻轻地抹上，她的手上全是皱纹，还有很多老茧，皮肤十分粗糙，手上也没有什么肉也很黑，可她也只是不到五十岁的女人啊，我突然就想到我研究生导师，她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她虽然很忙，但是她的手白白的，并且是个小肉手，皱纹不可避免，但是和我母亲比起来好很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洗菜都是在外面洗的，那食堂可不像我学校食堂那么大，你们不到十个人给几百人做饭”
　　我涂完了手，打算继续给她涂脸，她不好意思地拿走我手上的防晒霜，“行，都听你的”。
　　她涂完之后，想把防晒霜给我，我看向了我父亲，便对我妈使眼色，我妈立刻就懂了，拿着防晒霜就打算往我爸身上涂，“我哪用涂这些哦”边说边闪躲我母亲的动作，我母亲很执着。
　　我笑着看着这一对从18岁开始一起相伴数十年的夫妻，他们很少争吵过，他们一直很爱对方，甚至到了这个年纪还会互相吃莫名其妙的醋，我发现或许这才是生活吧。
　　坐了十几分钟的公交车，我们到了县城。
　　“妈，就这款吧”
　　“妈哪用得着这么好的手机哦”
　　“买肯定买好点的嘛，没事，我有钱的”
　　“哎呀”
　　“不是说了听我的吗”我装作有点生气的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连忙说：“好，好，好。我明天上班去就和他们炫耀我们家夏夏给我买的手机”说完开心地看着我，然后就和导购交流手机去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看着我爸说：“你们两肯定用情侣款哦，我给妈买蓝色的，你用黑色的”。（我母亲很喜欢蓝色，她总是说蓝色很干净）
　　他有点慌张，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听我的”我转身告诉导购要两款，一款蓝色，一款黑色。
　　“阿姨，你这一万多张照片都要留下来吗？”导购看着我母亲说。这时候正在进行换机时的数据转移。
　　我很震惊，我母亲不是一个爱美的人，她不可能自拍一万多张照片，她也不是一个爱拍风景的人，因为在我记忆中她总是很忙，以前我爸手没出事的时候，她总是变着花样做饭炒菜，闲下来的时候就是做家务，我爸手出事之后，她就承包了很多农活，不是在做农活就是在煮饭或者打扫卫生洗衣服之类的事，之后，便是我们家土地被企业承包了，只留了一些地，我爸手又没有那么严重了，他就种种蔬菜，为了我的学费和家庭的支出，她又出去找了个工厂煮饭，我完全不敢想象她是如何拍下一万多张照片的。
　　“留下来，这一定要留下来”我妈回复到。
　　“妈，你这拍了一些什么啊？一万多张”我被好奇心驱使着。
　　“你啊，从小到大呢，有我拍的你，也有你发给我的你在学校的照片”
　　原来，在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人在记录着我这短短的一生啊，我的眼眶又开始有点泛红，但我很开心，因为这是值得哭的事情，而不是一些本就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我还是得忍住眼泪，因为这是在外面。
　　数据传完了，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妈拿着她的新手机给我看她留下的照片，有我刚刚学会走路的照片，有我读语文书的照片，有我做数学作业的照片，有我大学毕业发给她的穿学士服的照片……有些事情我还记得，有些事情已经随着时间被我淡忘了，但我现在无比确信，这些事情在她心里十分重要，甚至全部都记得。
　　我慢慢明白了，为什么我母亲每次买手机的时候都对于性能没有什么要求，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内存大一点，甚至一次比一次要求的内存大，因为她也不知道在下一次换手机之前，她还要拍多少照片，她还要记录多少（那些聊天记录、短信都还保留着），所以大一点就好。
　　我记得我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不直接买最大内存的（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喜欢内存大一点，我从来没想过是为了记录），我记得她说的大致是，最大的太贵了，目前用不上那么大内存的。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目前”两个字，现在我明白了，她需要内存大一点，但也不需要那么大内存的，够用就行了，比如这次她还是只选择了64G内存的，因为上一个手机也是64G的，她发现还有很多空间。
　　那些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
　　“夏夏，这云存储空间怎么显示不够用了呀？”
　　“因为存满了呀”
　　“它显示要给钱才能继续储存啊”
　　“嗯，对。确实需要给钱才能继续储存”
　　“那，怎么给钱啊？”我当时很疑惑，我的父母一生都很节俭，连每个月的流量都是精打细算地使用，因为他们买的就不多，当然在后来我鼓动他们安了WIFI，因为他们从来都不肯和我视频，嫌流量太贵了。
　　所以当时我非常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母亲想要弄这个储存空间，现在我明白了她只是想继续记录我，害怕不能继续记录了。
　　“妈，那个存储空间可以不用的，只要你不删除就行了”我当时只是想着她应该是不懂这些，没有深究原因。
　　“真的吗？只要我不删除就可以吗？”
　　“嗯嗯，对”
　　记得当时，她反反复复问了我很多遍，确信了之后，才总算放过我了。
　　当时，我只是很疑惑罢了，但我总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所以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为什么。
　　现在看来，她只是非常害怕不能继续记录，或者说，害怕缺席我的人生，在她眼中这大概是参与我人生的一种方式。
　　我现在想来，如果我没有突然想明白，如果我没有想明白我应该对爱我的人更好一点，我就不会带着我母亲去换手机，我就不会发现有人用一万多张照片记录了我的一生，我就不会发现我的父母是有多么地爱我……
　　或者说，我不会这么早知道这件事，可能要等到我年过半百，照顾他们的时候，他们应该会愿意向我分享他们有多么的爱我。可是等到那个时候，应该会充满遗憾，因为我错过了很多爱他们的时光，我会缺席他们的人生，那个时候我应该会非常后悔，而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再来后悔是没有用的。
　　回到公交车上，我和母亲并肩坐在一起，父亲站在我们旁边看着我们，阳光很大，车窗的窗帘也挡不住这毒辣的阳光，但是我觉得很温暖，我很享受这一刻。
　　我母亲继续分享着。
　　偶尔分享到什么我们都还记得的时候，我们都会发表自己的看法。我总是说，自己当时太幼稚了，做的事也很没有逻辑；而我的父母总是说，在他们心里这都是成长。
　　当母亲翻到一张我在那煮饭时，用手指去试自己加的水是否合适的照片的时候，我说：“我记得那一顿饭非常硬”我父亲笑着说：“是啊，那个时候你爷爷还在，我们还专门给你爷爷煮了面条”我母亲连忙打断说：“夏夏，现在煮饭可好吃了”。我知道我们都不想提起这段伤心事。我们都附和着母的话。
　　突然，母亲打开另外一个名叫《夏夏和她的好朋友们》的相册，里面有我和我青梅的合照、我和我闺蜜的合照、我和一些同学的合照……但我还是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我和他的合照，包含了很多，几乎覆盖了我能想到的很多事，但其实本来也没有多少。
　　思绪慢慢地就不在现实中了，我好像进入了时间的放映厅，播放的都是我与陈皓发生的点点滴滴，有悲有欢，它几乎在告诉我，我是怎样爱上他，我是怎样追赶他……我是怎样远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