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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叁拾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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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军医院的23层VIP病房被转移到了地下一层,窗户上钉着铁条,床架子锈蚀斑驳,门是古老的厚重铁门,门锁上还拖着链条。
验尸官把我绑在充斥着潮味的病床上柔声细气:“Aaron,这儿毕竟不是在基地,忍一忍,熬上两个星期就过了。”他收走了房间里所有我的力量可及的东西,再三检查才接着说:“据这几天的记录数据,还有半个小时你的毒瘾就会犯。记着,前三天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我几乎是数着秒等待发作的一刻——连房里唯一的挂钟都被收走了。
慢慢地,我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紧锁的门突然打开了。
顾城澜慢悠悠地走进来,像是来探望生了小毛小病的挚友般坐在了床沿上。
“我来陪你说说话。”
“出去。”
“你一个人闷得慌。”
“验尸官说了发作的时候不准旁人在场。”我感觉有身后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强烈的心悸让呼吸变得困难重重,眼睛鼻子都阵阵发酸。
“其实你不用撑着,你还有什么蠢样我没见过的。”顾城澜伸手放在我不住颤抖的胸口。
我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它们总是适时地蛊惑或是安抚。我有片刻忘记了逐渐加深的痛苦。
胃部突然一阵痉挛,我被钢索捆着无法起身,又是多天没有进食,张嘴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感觉一阵阵强烈的呕吐感像是要把胃撕烂。其他的内脏也开始翻江倒海,身体最深处的疼痛几乎扯碎了我,而皮下和骨头缝里的酸痒更是难耐,我像濒死的鱼一样在床上乱跳,想用撞击的疼痛减缓身体里的一切痛苦感。我看见血,那是钢索在我身上勒出来的,我也看见了顾城澜,他还是坐着,毫不留情地看我痛苦挣扎。
“我要!!”我拼尽残存的力气大喊了起来。
“不可能。”我听得见声音,非常清晰,就来自床边的男人。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给我……顾城澜……一点点,就一点点。”
“不可能。”
疼痛越来越强烈,脑子被凭空劈成了两半,窒息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要死了……你要看着我死么……澜……”我的声音被眼泪鼻涕堵成了呜咽,用前所未有的绝望和哀怨向我最信任的人求救。
两个星期后,他告诉我的第一句话是,那天我真想把怀里的海丅洛因给你,哪怕你会离开Hermes,会很快死于吸毒过量……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像是最柔弱的小动物在乞求。
我不记得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我能听见床和墙剧烈撞击的声音,整个房间都在震动,我拼命吼,挣扎,却无法摆脱侵蚀着我的剧痛,还有浸满了血的钢索。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右手突然解脱了,我迷迷糊糊看见右手的钢索拖着断裂的床杆。又一阵剧烈的窒息感袭来,我彻底歇斯底里……再无意识。
醒来的时候,身上的钢索已经被拿掉了,手上扎着点滴。床沿的老地方,他还是坐着,便装上有干涸的血迹。我想张口问,却无力牵起一丝肌肉。
他看出来了,笑笑脱下了外衣,左下肋一个新鲜的伤口。
“我不瞒你,是你扯断了床架打在我身上扎进去的,皮肉伤。”我感觉到泪水无可抑制地涌上来,“Aaron,我不瞒你,不想管那些心理学,我只相信你能挺过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让你知道。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就在这里。”
“你现在不能进食,吃进去一会儿也会吐出来,所以只能给你打营养液了。还有两到三个小时下一波毒瘾就会上来。”验尸官推门进来说,“Lan,你得出来包扎。让弗尔堪换你。”
“在这里包扎吧。”
验尸官一把拉起他压着声音吼:“这是皮肉伤!但皮肉伤也会流血!皮肉伤也需要包扎!你几天没吃过东西没睡过觉了?!”
新鲜的血液再次淹没了血迹,他重又坐下。
“我说好了坐这儿。让弗尔堪进来帮忙吧。”
没起伏的话是最坚定的。验尸官无奈地帮顾城澜做了紧急缝合包扎。
“这是一种神经阻断剂。”他扔过来一管针剂,“如果再出现昏迷就要注射了。不然,以他中毒的深度非常容易猝死。”
“给他换绳子吧,钢索勒得身上都是口子。”顾城澜招呼着刚进来的弗尔堪。
“不行。发作的时候力量太大,绳子固定不住他。”验尸官制止。
“没事,我和弗尔堪在。”
验尸官看着我气若游丝也心疼了起来,点点头同意了。
登山绳把我在床上捆周正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呼吸急促起来。
一切的痛苦再次重复,更逼近极限,千百万只小虫在身体各处钻咬,脑中一片火热,身上却冷得瑟瑟发抖。我恨不能将自己撕碎。只能在紧密的束缚下挣扎,翻滚,嘶吼。
一声崩裂声,我感觉双手一松,然后就听见顾城澜指挥弗尔堪压住我,刚获自由的地方又再度陷入桎梏。
而我再度陷入痛苦的绝望的深渊。
“杀了我!……杀了我吧……杀我……快……杀了我……”压抑多时的话突然冲口而出,我再也无法忍受,“Lan,杀了我吧……我撑……撑不住的……求求你,杀了我吧。”
病房的门开了,我看见很多模糊的人像涌进来,四周一片嘈杂,身上摁住我的力量好像更大了,有很多声音在叫我名字,用着各式各样的语言,以同样的柔情。
我还是狂躁地想要摆脱一切拿到顾城澜腰间的枪。
忽然,渴求的东西就这样随意地被扔在了我面前。
然后他拨开了所有人,反剪了我的双手按在背后,掐着脖子固定住我。
“我他妈还想自杀呢!你敢么?!敢就开枪啊!反正我不敢,我怕死,你开枪啊!开枪我佩服你!开枪啊!”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怒骂,放开了我的右手,硬是把枪塞过来。
戒断的痛苦好像减轻了很多,我大口喘着气,汗水湿了全身。
我颤抖着端起他的MK23,重如千斤。
“Lan,他在戒毒,他现在精神状况不稳定。”
“不要这样,Aaron!不能……”
“Lan!”
他史无前例地专制独断了,不让任何人插手,直直地看着我用尽力气把枪口朝向太阳穴,看着我一心想要扣动扳机,看着我全身颤栗失了人色,一直看到泪水在我面前滑落。
我在瞬间失了所有凝聚的力气丅,枪掉在床面,落到地上,哐当一声。
他亲自上来按着我,我放肆地在他的包裹之下展现所有的狼狈和痛苦。
两个星期之后,当毒瘾已经消去了大半威力的时候,验尸官笑说我这不是强制性戒毒,是替代性治疗,区别只是人家的替代品是美丅沙酮,而我,是顾城澜。
“据说,靠这个办法戒掉海丅洛因的人一辈子都离不开美丅沙酮。”
我毫不迟疑,扔出了手中的玻璃杯。
验尸官偏了偏头让它在墙上砸了个粉碎,然后认真地说:“力量严重下降,我要建议Lan给你安排恢复练习了。”
和一把手交情深的好处在于你的意见可以飞速地被采纳。当天下午,我就被拎进了专门给受伤军人恢复用的健身房。一排赤了上身露出纠结肌肉的壮汉微笑着看我,我冷汗直冒,忙不迭地澄清:“我还没恢复……真的真的真的!只是发作间隔时间长一点而已。诶!别!别别……”我不由分说地被拉上了搏击场,而对面的是一身狰狞疤痕的Mars。
以我目前的身体和这位扛赤背蜘蛛的家伙干架完全就是找死。
看他关节都吱嘎作响了,我连忙大叫:“要打也要换个人打!Doll!”我在一众肌肉猛男中搜索稍面善一些的,却看见Doll盘腿坐在地上专心和老婆打电话。
“我我……我……不行不行!Talos! Talos你来!要不……要不波塞冬也行。”我思忖着俄罗斯海皇虽然古板但起码比Mars下手轻多了。
没成想,全场突然僵住了。我预感到了什么,环视了一圈,所有壮得像熊一样的火力手都在,唯独少了波塞冬。我冲向抱着电话楞在原地的Doll。
“我们那儿打得不顺……Oяion过来,我们想要脱离接触就必须有个断后的……雪山上,断后的走不成,Aaron,你和我一样清楚。我们上飞机,波塞冬用了重机丅枪,然后雪崩,几个活着的也被头儿烧死了。”Doll抢在我之前说了清楚。
“其他人呢!”
“塔那托斯中了两枪,救回来了,没大碍。你徒弟替头儿挡了一枪,刚脱离危险没多久。其他人都是些伤筋动骨的小伤。”
我坐到旁边,胸口闷得慌。为我而死,又是为我而死。如果不是为了救我,这些无谓的伤亡根本不会发生。Ceres,波塞冬,都比我强上百倍,却都是为了救我。而我,辜负了Ceres,今后可能,不,是肯定,还会辜负波塞冬。
我从不是一个出色的战士,甚至不是一个出色的人。一条条生命给我的重担我实在背负不起。
脑海中重又出现灰暗的地下室,我软弱、苟且,我一次次试图砸碎Ceres唯一的遗物——一个狙击手的第二生命。我痛苦地埋下了头,回忆泛滥,那种麻痒的感觉再度笼罩了我的全身,我死命地抓着头发,想要驱散不堪的画面和从脑海深处泛起的飘然之感。却是越缠越深。
有人抱住了我,用身体狠狠抵住我的颤抖,身边……谁……是谁?……
“Doll……都是因为我……我……”浑身发冷,雪地里的寒冷,那种生命行将消逝的冷,我紧紧抱住温暖的身躯。
我很快被打断。“是我。”
熟悉的乡音和熟悉的身体,我缓缓恢复神智。
壮汉们不知所措地排排站着,而顾城澜半跪在我面前下狠劲固定着我几乎瘫软的身体。
“放松……没事了……不是因为你……都和你无关,听到没有。这行随时都会死,不是为了谁死的,懂不懂。”我盲目地点点头。
“中方也有死伤。”感觉到我一怔,他紧接着说,“比我们好点儿,具体情况我也打听不到,据说都被隔离审查了。上飞机的时候有一个重伤,你队长安好得很,至于另一个家伙……伤不是特别重,这毒……”
“活着就好。”我渐渐放松下来。
“Aaron哪,我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叫你什么,还是叫这个吧,对我来说这就是你的本名。我说,我没法儿每次都把所有人安全带回来的,如果每次的伤亡你都会自责,那我真的不敢带你上战场了。和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要想那些谁是为谁死的事情了。”
“嗯,我答应。”我几乎没思考多久就同意了。在这样真诚的声音下,你很难不妥协。
“那我也答应你每次都尽最大的努力把所有人都带回来。”他贴得更近,把声音放低到磁性和气音的边界位置说,“特别是你,Aaron,我愿意拿世上除了我兄弟之外的任何性命来换你一命,包括我自己。”
他说完便走,和往常一样,从不留点回味悠长,也不留下让我问问你是不是爱我一类傻问题的时间。
我记起验尸官的话,一辈子的美丅沙酮,看来是戒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