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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叁拾肆】 ...

  •   “Aaron,你冷不冷?妈的,废话,当然冷。”弗尔堪没话找话,然后自问自答,努力想把人间的气息在我身边拖得久些。
      “放心,他们里外夹击,J不是对手的。”
      是吗?那为什么连Doll都在骂人?

      “Doll,你们组回撤!”顾城澜吼道。
      “这里,你们……”他叫了几个音节之后,就低下了声说“YES。”
      弗尔堪离我只有几步了。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极端气候,撤退路线被封,四周有不要命的家伙围攻,就算救了我,充其量也就是大家一起死。
      “Doll,救了人之后往哈萨克斯坦走,口令薛刚知道。不要走吉尔吉斯斯坦。”队长的声音突然出现,看来他们已经会合。
      “明白。”

      “Aaron,松发雷下面还有压发雷,快了,你千万等着,你说点什么吧。”
      “说点什么吧,Aaron。”
      弗尔堪唱着独角戏,哭腔越来越浓。我记起他比我还小了一岁。
      雪面上已经被挖出了一条又长又浅的壕沟,在我身边,这条壕沟又向下延伸了半米。
      松发雷压发雷叠放是标准的特种兵技法,在杀伤踩雷者的同时还能杀伤排雷工兵。
      “我会先拆除压发□□,然后用鱼线从你和雷体中间穿过扎住引信。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你一定要清醒。”
      我突然感到身上略微的温暖和重量,强迫自己睁眼看。
      弗尔堪脱下了防寒衣和军装全部披在了我身上,而他身上只剩了迷彩背心。
      我焦急地支吾着不清晰的音节,他小心翼翼地移动压发雷,连声音也放慢了节奏:“这是松发雷,重量往下压是没事的。我?我不冷,没看见我汗都下来了吗?”
      零下30度的严寒,不冷的是外星人!额头上一滴滴滑落的是冷汗,至于脸上的,我不愿相信这是泪水。

      我现在已经不觉得冷了,甚至有些温热。
      这不是个好兆头。这说明我的身体各项机能已经全部紊乱,这就是在雪山中冻死的人大多脱去了衣服的原因。
      “H……ot……Hot……”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然而弗尔堪却停顿了半秒,然后大叫:“不行了!你们快!快啊……!”
      回应他的只有激烈的交火声,分不清敌我。
      “B1,报告总部,我们需要支援。”队长的话或多或少燃起了所有人的希望。我重又清醒了一些,拼命提醒自己:你冷,非常冷,就快冻死了。
      因为我被困在这里,害怕引起雪崩的是我们,所以绝不敢使用重武器,J他们的心理负担则要小于我们。因此,没有支援的话我们只能守不能攻,很快就会被拖死。

      “总部回复,天气恶劣,无法给予空中支援。”
      枪声没有听,也没有人叫骂。
      这里是世界著名的死亡空域,二战时美军无数战斗机在这里机毁人亡。高海拔,茫茫雪海造成的雪盲,信号的微弱,和不可预计的天气,使这里早就成了禁飞区域。
      所有人都只是在想,如果没有中国政府的牵制,如果是我们的单独行动。那Orion一定会第一时间过来,管他妈的危险还是安全。

      我很留恋所有人,我现在很坦然地等待死亡,但我还是留恋活着的我没珍惜的一切。

      “吴哲,给我接到总部。”
      半分钟后,一个听着就叫人肃然起敬的声音插进了混乱的交战声里:“袁朗。”
      “铁队。我请求支援。”
      “这里很快就会有一场暴风雪。”
      “我服役14年,在A大队10年,我从来没有要求过支援。现在,我用我前半生获得的所有荣耀请求支援。”他在一个处于必败之势的战场上,但他仍然沉稳坚毅,能一肩挑起天地之重。
      “袁朗!你这是威胁。”
      “我明白。”
      铁路显然被他不骄不躁的语气弄火了,失了风度地提高了音量:“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最喜欢的兵!要是我能开飞机我马上过来!可这事要多少部门协调,多少人研究你知道吗!而且,袁朗,你违抗命令在先。你要我怎么说!”
      “违抗命令我会接受处分,但就算我能接受这样的命令,我的部下也不能!是他们告诉我,他们不明白国际合作,不懂政治,只知道一句话,今日谁与我共同浴血,谁就是我的兄弟。”
      今日谁与我共同浴血,谁就是我的兄弟。如果这时候有扬声器,我真想让整个天山都回荡这一句话。
      这就是他们放弃生存,选择违抗祖国的原因。
      我如此爱这世界的热血,激情澎湃。现在,我宁愿以残肢断臂,也想要活在这世上。

      他们的交涉中不断掺杂有人中弹的声音,和各个名字的大叫,让我无法分辨他们的惨况。
      通话者突然换了另一个:“我也不懂政治!但我不能让我的士兵去送死!中校!你问问,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地方,谁敢进去!哪个人敢进去还敢保证把你们统统带出来!”
      长久的沉默中,只剩零星的子弹在对话。
      “成功了!!!”
      弗尔堪的话还未顺畅地流经我的大脑,我已经被一把抱住横扛上肩。
      “弗尔堪!”顾城澜声音的颤抖几乎无法压抑。
      “救出来了!头!救出来了!活着,还活着!”

      “袁朗!”那头突然冲出凌厉的吼声。
      “是,我调在公共频道。”他毫不畏惧,“这里都是为了我们受伤的人,为了我们被扔在雷场里刚刚救出来可能要截肢,24岁的孩子!”
      全都以为情况将难以收拾的时候,突然有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很远却嘹亮:“I’ll go.”
      像有人叫了无线电静默,大家都没了声音,甚至是枪声。
      连我们都没有喊出在心底的名字。
      “I’ll go and get here in 10 minutes.”

      弗尔堪和Doll把我的手脚放在自己身上慢慢揉搓,舒适的体温和近在咫尺的安全让我不再苦苦挣扎,终于失去了知觉。

      在随后的一个多小时里,我陷于深度昏迷之中。而其他人几乎为截肢保命还是赌一把分裂成了两派。
      这其中不包括顾城澜。

      他在陪我飞到新疆之后连伤口都没包扎就回到了吉哈边境。
      机上除了Orion只有他一个人,而携带的只有10枚凝固□□,即国际禁用武器,白磷□□。
      这东西在Orion的座机上一直有配备,但从未有人使用。就算是佣兵也不会有人喜欢目见之处全部被烧毁,火无法停息。
      Orion很快找到了有幸没被刚才的炮袭导致的雪崩压死的逃生者们——已经进入了吉尔吉斯斯坦边境村庄,平民正在结束一天的耕作返家。
      在往前就是美军驻吉军事基地。
      Orion熟练地穿过了吉尔吉斯斯坦漏洞百出的防空网络。

      “放。”
      顾城澜往手上缠着绷带,就像说一句平淡的日常问候。
      100枚白磷□□依次投下,不带怜悯。
      转瞬之间,所有目见之处都变成了一片火海。再没有平民和凶手,所有的人都成了一团团火。
      飞机上听不见哭嚎,顾城澜只是看了眼大火的范围说:“回去吧。”

      他会成为罪人,可能引来无数杀身之祸。若有史记载,它会说,这是一个残忍的、血腥的、泯灭人性的疯狂的屠杀者,他对平民使用了国际禁用武器。
      就算是在佣兵圈,他这都是在砸自己的招牌。佣兵不会屠杀无辜百姓,只要不妨碍任务,更不会率先使用这样残酷的武器。
      但是,我们的善恶观,我们的评判标准很简单,我们的人性也没有那么宏伟。世界没有给我们选择博爱和忍让的机会,我们从来没有怨言。兄弟——哪怕只是兄弟,是我们可怜的唯一仅能去珍惜的人,到最后,我们只会为兄弟而生,而死。
      更何况,我们两个远超兄弟。
      不是不觉得罪恶,是宁愿自己扛下来,背一生良心的谴责,也要给珍爱的人一个微弱的公平。

      我慢慢清醒,从潜入到俘虏到刑囚再到得救,努力回想了全部。在喧闹、吵嚷的队友们发现我醒来之前,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官恕昀,你的四肢严重冻伤,你感觉不到它们的,不要紧张,不要激动,不能表现出来。
      “Aaron!”弗尔堪第一个叫起来,其他人都呼啦围了过来。护士,明显不止一个,在用中式英文的发音大喊着:“Leave here right now! Let the patient breathe!”
      我尽可能微笑,无意间——或者根本就是潜意识里走投无路地渴望,动了一下手指,如我预料的一样,我丝毫感觉不到身体上还有手,神经的传递像是突然终结在了某处。
      我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可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没事的,Aaron。只是冻伤还没有恢复,你不用太担心,医生检查过了没有大碍,索莫纳请来了一个参与过二战救治的德国老医生,他当初救了很多在苏联战场差点被冻死的士兵。”
      弗尔堪总是这样单纯,没有大碍又何必欠下人情找一个二战名医千里迢迢来到中国呢。

      “我想知道实情。”我说。
      “这就是实情啊,Aaron,他说的是真的。”连Doll都不肯说实话了么?那是多严重的情况?
      “这出是谁导演的?挺逼真的啊。”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笑得惨淡至极。
      众人面面相觑,BIO之类不会伪装的人已经转身退出了看似喜气洋洋的包围圈了。

      “我来告诉你实情。”
      终于听见了。在恐惧时、在忍受莫大的痛苦时、在煎熬在挣扎时,我所思念的唯一的声音;在营救的时候,在危机四伏的时候,支持我的声音;在我昏迷之时,久久不愿散去的留我在人间的声音。
      我看向他,风尘仆仆,带着沙尘和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就这样闯进无菌病房,护士医生保安却在一米开外不敢前进。脸上的油彩和血迹一起斑斑剥落,多熟稔的画面。

      “你的冻伤很严重。”他看着我说。
      “Lan!”弗尔堪焦急地打断他。
      “但我决不会让他们截肢。Aaron,我信任你,所以我亲自告诉你,请你也相信我。”
      “我相信。”我几乎毫不犹豫。
      他说他会赢,他赢了;他说他会报复的,他杀光了有关的无关的所有人;他说会带全员回家,我们都回来了。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
      “索莫纳请来的老先生已经到了,他马上会进来诊断,所有人都出去吧。”
      他说所有人都出去,自己却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床边,身上挂着的刀枪哗啦一声齐鸣,把冲过来赶人的医生吓得跌在了地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索莫纳的搀扶下进了病房。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我轻声问。
      “上帝保佑!Aaron你还能说话!”
      “是啊,只是没手没脚而已。”
      他眼看调节气氛失败,只好乖乖回答:“知道你出事,我们那边都想着速战速决,这不,差不多了我们就全回来了。”

      老人颤巍巍地挥挥手,索莫纳掀起了我身上一床又一床为了保暖的被子。
      我的四肢都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老人亲自揭开了一层层的纱布。
      “因为您要来,所以只进行了清创处理。”索莫纳解释道。
      我探头想看纱布下的内容,在床边的顾城澜一把按住了我的眼睛。
      “不错啊年轻人,清创手术之后的疼痛可是很厉害的。”苍老的声音响起。
      索莫纳有些尴尬地回答:“打过了吗啡。”
      “这可不好。战士不应该用这样的东西。”
      我苦笑,现在,区区的吗啡还有什么要紧的。

      “在雪地里这么久,肯定会有脏器损伤,但既然他熬过了危险期,那脏器损伤就不算严重。我看了病例,肝脏和脾脏的出血都是因为拷打。现在,他的四肢都是四度冻伤,部分可能已经伤及神经,可以采取保守治疗,但是我无法保证痊愈。在此期间,我希望不要发生其他的事。马上,我就要进行第二次清创。”
      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我脖子上的针孔。

      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我被药剂包围,和手术台作伴,同时,不分昼夜地消耗着大量□□。Mars贱兮兮地和我说他们帮哥伦比亚的大毒枭干过大仗,我可以早早地退出佣兵圈天天爽,还不花钱。立刻被弗尔堪扭送回去。
      最后一次植皮手术,顺利地连接缝都几不可见。我告诉顾城澜,我要戒毒。
      他有点得意,扔过来一厚沓资料:“验尸官给了四种办法,你看看自己选一个。”我捂着被砸到的伤口欲哭无泪,他还在无菌病房点起了烟,真是三尸神暴跳。
      “强制戒毒吧。”他吐着灰色的烟圈走出病房,轻松地像我要戒的只是□□。
      我刚想对着他的背影发泄点什么,却定格在了消散的烟雾上——他不抽烟。我突然有种发了狂的心痛,这样根深蒂固的为了保命的习惯却在一夜之间为我而变。
      “就强制吧。”我撕掉了大叠的资料,在他消失于门外之前留住了他。
      “会有危险。”他说。
      我不答话,还能怎么样呢,其他任何戒毒方式都是治标不治本,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去通知验尸官。马上就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叁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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