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战》恩菲尔德

36、【叁拾肆】

　　再度清醒的时候，我已经换了一个地方，一个单独的行军床靠着墙边，另一边的小方桌上是军用电脑和各类电子设备。
　　电脑后的人看来等我已久。

　　我侧耳捕捉外面的枪声，似乎比上一次清醒时轻了很多，看来我被转移到了更远的地方。现在的情况很是不利，他们只要不停地转移我，就可以让队友全部被拖累死，直到弹尽粮绝。
　　“你现在在半山腰。”J主动给了我想要的信息。
　　“这座山顶是一条河的源头，不大的河，我不知道名字。但是肯定有人以这水为生。”

　　“这是个人恩怨，你怎么能向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投毒？”
　　“不是投毒。那是生化武器。不是我要干的，是我的雇主。这里只是实验，已经有人带着成品往北京去了。当然，刚才，我已经和他们解约了。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的情况是，老A所有人都在下面进攻，包括Hermes的几个人。而你的队长大人已经发现了这条地下河，现在带了剩下的人直接上山。明白么？”
　　“又怎样？”沾上了毒，我还能报什么希望？现在任何消息都不如□□重要。
　　“猜猜你的前任队长会来救你么？”

　　“为什么不猜现任？”我反问。
　　他突然语塞。

　　“根据Beth给我的数据，还有两分钟，你的毒瘾就会上来，接下去的每一天间隔都会越来越短，直到死去。”
　　“另一个人呢？”
　　“我带走我要的人，他们管他们要的人。放心，我看下面快守不住了。不过透露个内幕，据说中国军队里沾上毒瘾可是要立刻退役的。救出去也废了。”
　　“他能戒掉。”我必须尽量缩短话语了，因为尾音的颤抖渐渐鲜明起来。
　　“我相信。不过你可戒不掉。”

　　又是一波毒瘾涌上来，我四周无处借力，只能倒在地上颤抖扭曲。
　　J从桌下拿出一把SR99扔到我面前——在这以前，没有任何人敢这样对待这把枪，这就是Ceres，和我们并肩战斗的Ceres，队里有或没有宗教信仰的人都这样相信着。而现在，我一点都不想斥责元凶。
　　我要□□！我要□□！其他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折断它，我立刻把这个给你。”J挥挥手上的针管。
　　这是让我杀人。杀了一见如故的救我一命的兄弟。大脑立刻制止了我。
　　另一个声音几乎同时说：只是一把枪而已，折断它，折断它你就解脱了……

　　我颤抖的手在这样的拉锯战里极其缓慢地接近了地上的SR99。
　　J转身把笔记本电脑拿到我面前。
　　屏幕上的是谁？谁在疯狂地挣脱铁索？谁在高声哭嚎？谁冲进火堆拿出一把枪？
　　终于有了正脸。
　　我？这是我吗？
　　是我在拼死保护这把枪，保护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的Ceres。

　　“不要！……”我大叫着推开了指尖的枪，“我不要那管东西……不要……我不可以……”
　　“咔嚓。”针管撞击地面，液体淌了出来。
　　“啊……”我又提高了音量用手聚拢地上的玻璃和液体，直到血和液体混到一起。
　　身上的折磨无休止地燃烧我的理智。

　　J重新拿起一个针管，继续说：“折断它，折断它你就解脱了，你会很舒服，还记得么。”
　　记得，我记得那种仙人一样的感觉，多好，比现在要死不活的好上千百倍。
　　我还在坚持什么？这样的麻痒和密布全身的疼痛，我一定快要死了。

　　手上失了平日大半的力，我挣扎着想要折断这把阻拦我复活的枪，几番未果。
　　于是我摸着地面站起来，腿软得不成样，却还是扒着小方桌爬上去，勉强站住了便用力把枪砸下来，再捡起，再砸下，一次次摔倒依然重复着。
　　再一次从桌上摔下，正好有人冲进房间。
　　不等他火急火燎地说话，外面响起了爆炸声，房间一阵摇晃，墙灰抖落一地。
　　“J，他们不要病毒了！也不要命了！他们发射□□，榴弹了！要雪崩的！要雪崩的！攻过来了，这里守不住的！”

　　J未理他的慌乱，捡起地上的SR99两手握住头尾，在膝盖上稍一借力便轻松折断。

　　巨大的痛苦突然席卷全身，我嚎啕大哭。
　　为了现在的自己，为了那人的话，也为了这把枪。

　　“执行最后一套方案。有种谁都不要活。”
　　我被几个人拖死狗一样拖走，很快见到了久违的天和雪地。
　　强烈的白光灼得我眼前一片模糊。
　　几个人甩手把我扔出去，在感受到冰冷之前，我先听到了骇人的“嗒”一声。
　　地雷！
　　接下来他们的喊话马上证实了我的猜想。
　　“不要乱动，这是个雷阵，范围足以引起一场大雪崩，所有人——包括刚才救了人跑向哈萨克斯坦的中国人。谁都逃不掉。”
　　我全身僵硬地卡在了原位。
　　“你身下是个松发雷，至于周围，松发雷，压发雷，绊发雷混布。”
　　我勉强眯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人正在飞快地继续布雷，以填满扔我进来的空当。

　　很快所有人便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枪声。
　　我煎熬着，每一寸骨头都在痛都在痒，但我不能动。我很绝望，不仅仅是因为这毒瘾难忍，更是因为仅仅几分钟的时间，我的手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等待我的最坏结果不是死亡，而是变成一个截了肢的吸毒者。
　　幸好，彻骨的寒意可以和毒瘾相抗衡，起码我可以忍住不动弹分毫。

　　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队长他们救了吴哲就再也不管另一个被俘者和前去救他们百姓的人撤退了，我还是失望透顶，这更加剧了我的绝望。

　　像是煎熬了百年，我终于看见有人影出现在我被扔出的地方。
　　人影停了一下，然后飞速地跑过来。
　　我努力大喊，收获的却只是嘶哑的声音，严寒已经耗尽了我仅存的体力。
　　“不要过来！雷区！”
　　他似乎没有听到，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我努力辨识，是弗尔堪，脑中出现这个人名也像是已经挥别了几百年。

　　他收住脚步，用脚尖轻轻扫开面前的一捧雪，一个黑色的柱子出现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隔着大约50米的距离。
　　后面的家伙陆续出现，都在这个距离被制止了。

　　“雷区。这一整片。”他语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知道他也绝望了。
　　所有人都停留在原地，几乎想要现场为我举办丧礼。
　　我缓缓扫视每一张脸，熟悉的却像隔了个生死的脸，唯独少了Doll和顾城澜。我皱皱眉。
　　我等了你半天，结果难道要在阴间见你？我对自己此时还有玩笑心情颇为自豪。然后自我安慰，他们可能去上游制止□□的疯子投毒了。嗯……千年王八万年龟怎么会死呢。只有我这种倒霉蛋才会死在这片破地方。
　　我极力想笑。不是伪装，我真的满意了。能在兄弟包围下死掉总比死在敌人老窝里强得多，已经很幸福了。

　　突然有个身影出现在“默哀”队伍的一头，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左手持枪，垂在身边。
　　他只往我的方向看了不足三秒，我甚至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报告情况！”他回身冲着人群大吼。

　　“直径50米的混布雷区，他身下是松发雷。并且他受伤严重，可能……”弗尔堪报告了目前的现状。
　　“弗尔堪，立刻开始排雷，用你所有的知识，你必须给我开出一条路来。EROS，联系验尸官告诉他Aaron的现状让他立刻回报病情。BIO，想办法弄一个通话器进去，然后所有人轮流和他讲话，不能让他昏过去。其余人建立防线，一粒子弹都不准飞进去。我只有一个要求：必须救活的。”
　　他飞快地布置完任务，所有人像被打了强心剂，立即开动起来。

　　BIO鬼马的思维很快发挥作用，所有的长枪都被登山绳捆了起来，组成了一根50多米的长棍。一个通话器被准确地放在我耳边。
　　“能说话吗？”顾城澜的声音像水一样流进耳朵，温润得不带一点点杀气。
　　我连张嘴都困难，于是轻微地摇摇头。
　　“好，那我说，你听着。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身上有重伤吗？”
　　我停顿了一会儿，不知如何作答，我现在连身上有多好伤都分不清。
　　他似乎意识到了，沉默了一下接着问：“除了拷打还有其他？”
　　我点点头。
　　“水刑？”
　　摇头。
　　“感官剥夺？”
　　“电刑？”我用力点头。
　　通话器那头呼吸骤然收紧，我忽然感到欣慰，这大概是他极少的能透露情绪的地方之一了。他很生气，尽管温柔至此，但我能够感受到。他会宰了所有那些人。这样的认知让我有点窃喜。
　　“还有其他？”
　　我犹豫着点了头。
　　他没有说话，我只能用力做出DRUG的口型。
　　重复多次之后，他终于抓起通话器努力压制着声音问：“□□？”
　　我无力地点点头。

　　他紧紧盯着我，眼眸深不见底，眉头紧锁。右手不知何时握拳，骨节突出。
　　“Lan，验尸官请求通话。”
　　原来是在公共频道，Eros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通话。
　　很快便听见了验尸官的声音。
　　“Aaron，给你注射的是高纯度□□？”我连忙点头，Eros冲通话器发泄：“操，是他妈的□□。
　　“电刑并不严重？”我接着点头。
　　“你在雪地上有一个小时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有。”Eros传话。
　　“他不知道。”顾城澜说。
　　半个地球那边的验尸官也有点鞭长莫及，歇了一会说道：“谁他妈的能告诉我他的体温？你们那里有零下30多度！”
　　“有他妈一整片雷区！婊子养的。”Eros精力充沛地叫骂起来。
　　多美好的人世间的气息。

　　“Lan，他们出现了。”我隐约听见Doll的声音。这家伙应该是在山上守着。
　　“Lan，别管他们了，几个老百姓死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BIO制止正要起身的顾城澜。
　　“几个？”顾城澜反问。
　　“左翼发现异常。”F缓缓报告，“5人，单箭队形，预计10分钟后到达。怀疑是先锋。”
　　“弗尔堪，你还需要多久？”
　　弗尔堪在雷区里打开一条道，但距离我还有10来米。
　　“最少也要20分钟。”

　　“Lan，不要管上面了！中国人自己都不管你管它做什么？”
　　“是啊，我们的合同里也没这条啊。”
　　“而且对方再弱，你们两个人也没有胜算的！这里不能再抽走人了。”
　　除了一心排雷还不断和我交谈的弗尔堪，所有人都在反对。

　　我在昏迷的边缘维持清醒，只想看看他最后的选择。
　　“右翼异常。”“前方也是。”一个个冷静的声音后，都是正在积蓄的力量，只等一个命令，就可以爆发。
　　顾城澜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现在也不会。
　　但他刚刚扶上耳麦，就有枪声冲出来。
　　“Doll！”
　　一阵密集的交火后，Doll开口，欣喜的很：“那群家伙没走！”
　　我迟钝的脑袋还在想着是哪群家伙的时候，左边传来几个连发的声音，然后就是F的声音：“左翼威胁清除！头儿！是他们！”

　　顾城澜的声音像给狂热的人们骤然降了温，虽然我听得见，但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活的细胞可以调动来思考。
　　“从左翼突出去！快！不能守在这里，会被分隔开逐个击破的！”
　　他了解他的每一个部下，与他对战，任何人都没有胜算。

　　他要走了，不能守在我身边，就算知道这极有可能是最后一面。他要带着所有人，去扩大我存活的希望。
　　我很想睡，，困倦得像是清醒了千百年之久。弗尔堪一遍遍重复着：“不要闭眼睛，Aaron，不能睡，快看看，我就快到你身边了。我们都不会死的。Lan会把所有人安全带回家。相信我。不要睡。”

　　我睁大眼，涣散的瞳孔聚焦不出清晰的事物，只看见一排白色的人影，在终年不化的雪里亦步亦趋，他们都相信，他可以把所有人安全带回家。现在，我也相信。

　　我忽然想，每一个生命都是孤单渺小的。人从尚未出生就有漂泊之态，所以一生都在寻找依靠，活着的时候我们以为那是金钱，地位，情感，让自己能安心能坚定的东西。而临了临了却总渴望一个入土为安，这才是当真有了最强大的依靠，那我们漂泊一生就为了这么个归宿？

　　“该死的你们搞定没有？不能拖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救活了人也可能要截肢的！”验尸官的提醒来得真不是时候。
　　弗尔堪紧张地抬眼看我，我连微笑都做不到了，不知怎么才能安慰他。

　　领头的人影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雪一直埋到他的膝盖。
　　我看着他企图从一身的金戈铁马上取下点什么能代替他在我身边，他不动声色，慌乱却已撕心裂肺。我想要是眼珠子能护身，他真会剜下眼睛给我，决不犹豫。

　　我不能移动分毫，他不能守卫在我身边，而我知道，我将倾尽一生寻找的依靠已经是他，他不是大地，可能队长是，但他绝不是。只是，就算是一截千疮百空的浮木，对于一个同样戚惶的漂泊者也已足够。
　　然而，我不愿，为此倾尽一生！我要我的余生都能由这截浮木带领我闯荡天涯！

　　声音从干涩充血的喉管发出，呕哑难听，我用尽震痛的肺里最后的气息向着明净的天空嘶声说：“我等你回来看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