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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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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贰】
我们在一个断崖下和索莫纳一组会合。
他们伏击的时候有个新人被毒蛇咬了,救援直升机把他送出了战场。顾城澜便去了那组,把弗尔堪踢过来以均衡实力。
我和V不算太熟,只知道他是瑞士人,家里很有钱。他那一身一脸的穿孔和纹身总让我心惊。不过现在带了面罩好很多,只有眉钉突在那里。V是工兵,拆弹布雷高手。
我们三个抛起登山绳勾住断崖边,拽紧把自己提了起来,很快翻上了崖。
另四人往别处离开。
接下去的几天都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里过去。我们装备充足,比如我还在弹袋里放点费列罗。
参赛的就比较惨了,起码我们已经在丛林里看见好几处活剥野生动物的痕迹。
加拿大队已经全军覆没,法国队也在昨天重伤了最后一个队员退出了比赛。日本还剩两个,俄罗斯两个,德国一个,英国三个,美国队有个坠崖重伤退赛,以色列四人完整,中国队四人都有不同程度受伤,但起码安在。
听了总部报告我终于稍稍放心。
最后一天,Hermes在终极目标外会合。
终极目标是一个模拟指挥部,在一处山坳里,左右两边的上山路不在演习区域内,后面是极易泥石流的陡坡,前面是一道天堑,河流湍急,怪石嶙峋,河这边是更高些的山崖,过天堑只有分隔挺远的三条绳子,连接两崖。根据先前路线的不同,应该有前后两路。其他可能性为零。
我们一组守在指挥部的那座山崖上,我在笔直的峭壁旁兼顾两边的火力支援。顾城澜带队在对岸山脚。我们还是没太忍心封锁对岸整个山头。现在这样,我们两组一上一下也构成了宽松的火力封锁。
我们是从索道滑过来的。这不难,对于吃饱喝足的我们来说。而参赛队大多已到达体力极限。在滑过索道的过程中,他们还要打掉我们这山头冒出的移动靶,也就是最后一项考核。按规定他们完成考核期间我们不能打他们。
想从后路走的只希望一会儿别又雷雨阵阵,并且祝他们有幸突破弗尔堪精巧的地雷阵。
最后的任务是绘制模拟指挥部地图,军力配比等等,最好能破坏其雷达系统,为大部队总攻奠定基础。当然,这破坏只有一次,任何队伍完成后,其他人再无机会。
进入深夜,我们都知道,就是现在了。
我已经从夜视仪中看见了一队。在他们走上山头前,我们都有攻击的权力。
这三个是以色列人,行动依旧较迅速,看起来不错。确实是实战才能培育最优秀的士兵。但是缺失一人想完成射击任务依旧有点困难。
“第一个。”塔那托斯报出自己瞄准的目标。
短暂的停顿后他的枪响了,同时,一枚闪光弹炸在我们一排三个狙击手正上方的天空,瞬间像日光直射,一片雪白。
第一个人以自杀的方式给同伴登上崖边的时间。
我们摘掉夜视仪待视力恢复。除了骂娘只能赞赏。
恢复视力的时候,剩余的两个人已经抓住了绳滑过来,单手持枪发发命中移动靶。虽然无法全部完成,但精度吓人。
他们过的索道是塔那托斯的守卫。我恶劣地期待他们一落地就被塔那托斯打死。
结果,他们在滑至末端时突然变虚握为实握,暂停了一下。
短暂的一秒,不够我们去理解。对面漆黑的森林里传来大口径狙击枪的发射声,正中塔那托斯。他嗵地趴在地上,身上亮起阵亡的红灯,一脸难以置信。
开枪的人自然被我们的重火力扫射数遍。
他们早准备好了牺牲两个来完成任务。我相信若是实战他们也会做出这个选择,并且任何一个都愿意成为牺牲的。事实上任何一个特种兵都会这么做。
以色列人轻易突破了我们因人手不够而显得松散的第二防线,成为第一个完成任务的小组。
我们还沉浸于略带悲怆的感情中,耳麦里传出“滴——”的长响。
居然有队伍毁掉了阵地雷达!
我们互问着what!Why?无法相信他们能在短时间内穿过弗尔堪的地雷阵。
他混布着塑料金属液体各式雷,环环相扣。
他被挫败地直接呼叫了总部。
原来是武装到牙齿的美国人料到这里守卫众多突破困难,所以动用了单兵飞行器从后路越过雷阵也躲过所有人。
我们默契地从鼻梁里哼出一声算作评价。
第一名在这两队中产生已经无疑了,而高下我们自有数。
很久都没有队伍再出现。
后半夜,我已经疲惫不堪,只能和F不停聊天保持清醒。
德国队的独苗“牺牲”在了雷阵,现在还剩中国,俄罗斯,英国,日本。
日本队和英国队被打得差不多了,仅存的两个便达成了合作。俄罗斯还是两个人。中国有个重伤的,但始终不愿退赛,所以还保持着队伍完整。
我企盼着中国队出现,但又始终不愿见到一身伤口的昔日队友。
山里的天在四五点就已经雾朦朦地亮了,夜视仪没了用,但大雾横亘在崖涘,比夜色更暧昧了视线。
幸好我和Eros空闲时捣鼓出了便携的大功率电子信号自动定位仪,顾城澜便让Ops带着在山里巡逻。
其实我知道这用处不大,起码如果是中国队的话。干扰电子侦察可是吴哲的本业。所以,看见四个模糊的身形出现在山头任务范围内,我并没有惊讶。
倒是顾城澜很失了贯有风度地低声骂了句什么。谁都知道他在生气,但我不知道他气什么,只是一个演习,他何必希望全部赶尽杀绝。
中国队和别组一样极端狼狈褴褛之余,还多了许多干涸的血迹。我努力想辨认出谁是重伤,身边的F倒是提醒了我:“别费力气了,任务没有完成,不会有一个中国人倒下去。”
他们开始过河了,狙击手,通信兵中间,突击手前后保护。只是队长在最后让我有不太好的预感。不像西方保护指挥官的做法,队长是习惯于中国式的带队冲锋,保护他所有小南瓜的。
他们重演了上次爱尔纳突击名扬四海的射击。
没有一块靶子树立的时间超过一秒,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们以心灵相通的默契赢得我们这样的战争追逐者欲立正敬礼的尊重。
因为要补射前两人漏掉的靶子,真理同志和成才落了地瞬间做好隐蔽和防卫之后,吴哲和队长离终点还有一小段距离,而所有靶子都倒下了。
我突然听见对岸山脚连续的两声枪响,DSR中高速旋出的子弹两次击中百米外的绳子,队长和吴哲中间的一段绳子断落山涧。
“顾城澜!”我压着枪声不顾暴露地大叫,他只是扶了扶耳麦回我:“不向参赛人员射击,没说不向绳子射击。”
绳断的同时,他们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阻止了自己和对方被顺绳下抛。
吴哲的左手抓着离终点只有一米的断绳,队长的右手抓着他们滑过的百米断绳。中间缺失的两米被他们的左右手紧紧联结。
我能从狙击镜里看得见队长说话。我的唇语学得不好,只能明白他最后那句:“不要出来,两岸都是埋伏。”
他重复了很多遍,从我这里是近于平角,我看不见真理同志和成才发生了什么。只能看着多日脱水受伤的吴哲纵使眼中血书着誓死不放的信念,也挡不住渐渐脱力。
队长似乎终于止住了真理同志,收回目光对吴哲说:“撒手。”
他松开握着吴哲手臂的手,吴哲却抓得更紧,想把他钉死在自己身边似地狠掐着。
“快,撒手。”
我从不记得这个总在泥塘被打趴下的清朗少校有这样的臂力。
他再说了什么我便不能分辨了。最终,吴哲放开了手。
我瞬间跳离所有掩护,看着山涧里随断绳开始飞速落下的人。
他右手没松,不然垂直落水真的凶多吉少。我刚松一口气,就看见越来越小的人形举起了枪,三个连发全部打在我身边。
我没空关心有没有打中,先对着耳麦吼:“谁敢开枪!!”
他撞上对岸松软的土质山,我从狙击镜里看见Ops稳住绳,波塞冬救下他。
我这才回身,看见是F身上亮了红灯。
我强笑:“对不起啊。”谁让他是我的观察手,和我一起跳离了掩护。
队长的射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没什么右撇子会拿左手冒险射击的,况且是这样的情境下。他给了吴哲脱险的机会,因为成才和许真理在我们瞠目时抓住了吴哲已经握不住绳的手。
他们没有停留地前行,甚至与没有回头看他们的队长,若不是演习,此时早已死上百遍的队长。
很长时间里,这一分钟的画面成了我对很多词唯一的注脚。
比如默契,比如牺牲精神,比如队长,比如不抛弃不放弃和真正的放弃。
顾城澜没有做错,这是比赛,他那两枪考验了一个特种作战小组除了技术以外的很多东西。
而且,以20度仰射角600多米距离,在大雾把可视度降到10米内的环境下,击断了绳子。他以一盆凉水浇灭参赛者的洋洋自得。
后来的俄罗斯人也被他来了这么一出。全然始料不及,他们想拉住对方已经晚了。
日本和英国的两人杂牌军更是显示了杂牌本质。英国人已经登上了山,日本人在他咫尺前落下他连手都没伸一下。
结束。
会有专家评定各项得分,决出第一。这是极高的荣誉,但那从来和我们没关系。
不过我们还得留几天,在总结会上指出各组的问题。
我弄完阵地善后工作,顶着突如其来的雷暴雨回去时晚了点。在狂欢着的营地口遇上喝得酩酊大醉的Talos大着舌头和我说Hermes全被人算帐灌了很多,顾城澜倒是因为传奇性的枪法被奉若神祗,敬酒的多,劝酒的少。
最后Talos迷迷糊糊说:“他…他好像…是…是不开心。”
我把Talos踢去睡觉,卸下所有装备,进了狂欢现场。我在考虑和顾城澜道歉,毕竟我们“挂”的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因为我。
我一眼就看见树立在一群醉汉里的人,于是我堆上难得的一脸歉意走过去。
他没等我走到便一步跨过来,挥拳掼上我脸颊把我打倒在地。
我脑中炸开了什么,嗡嗡作响,整个脑袋都没了知觉。喉咙和鼻腔里涌动的血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颅内大出血了。
我有点懵,周围的酒鬼倒醒了不少。索莫纳扶住了我,Doll拉住了还想补上一脚彻底踩死我的顾城澜。
各个参赛队统一退开一步,给顾城澜足够的地方发他的神经。
我渐渐明晰起来,我是丢盔弃甲来道一个没多大必要的歉,他居然竖起一身尖锐的倒刺来扎一个没盔没甲的人。
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被Doll和波塞冬拉着,其他人不知所措地左右相劝,他突然开口,比外面的天还阴霾。
“你答应过我什么?如果做不到,就不要答应我。”
我当时气昏了头,我从小到大都没人这样打我,况且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我只觉得他就是故意侮辱我。有一股气在胸口像墙一样压住我。
我挣开所有劝架的人站起来:“我掩护的时候C死了,是我错,F掩护我的时候他死了,还是我错!顾城澜,你是不是一直都希望死的是我!!”
他把深黑的眼睛对上我,脸颊有了被光影描绘的冷清的线条。
他从来都只是冷清,不是冷峻。
回身时他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火说:“滚出去跑步,没我命令不准停。”
我愤怒地遂了他意,推开想扶我的手,一径冲到冰雹一样的大雨里。没跑步便顺着愤怒和自尊指挥冲回了原始森林。
我什么装备都没带,没头没脑跑了两个多小时平复下来,才发现我早已不认得了。
我挥走一点点害怕,脸上火辣辣的痛催化了我狭隘的大少爷情结,我和自己说:“他不是希望你死吗?这次如果他不来找你你就死在这里,让他后悔一辈子。”
我又小声地跟一句一直被我刻意否定的话:“看,还是没人希望你活着。”
其实我一直有种美式大片的幻想,英雄不会死。
而这是片要了上百探险者小命的死亡森林,哪怕想找也不是能轻易找到的。
事实上,我消失后的三个小时,顾城澜无法再冷漠地不让任何人找我了,他命令了人追踪我体内定位器的电子信号。
可惜,Hermes的电脑被我层层设障,连想帮忙的吴哲都束手无策。
如果我第一天知道这个一定会很幸灾乐祸。
但之后,我肯定会后悔自己自作孽。
那几日的艰难我不想再说。顾城澜发现我什么都没带又无法联系也没有企图联系的意思,知道我不是撒个有条有理的小娇,而是真气大了,这才终于慌了。他叫了好几个热心的参赛队,带了Hermes所有人开始入森林全面搜索。
最后找到我的还是他一个。
我赌气地没刻下标记,甚至掩盖了大部分的足迹。
我很怕,我想出去,我不想死在这里,但我决不会因此低头。只有他千辛万苦找我才是对的,而且他必须这么狼狈地放下身段欠下人情来找我。
抱歉,这就是我的姿态。
他扶起我靠到自己胸口,我没昏,但最多一线之遥,只是为了挺着看他输掉这场拉锯战。
他还是抿紧着唇,看我一眼也不说话,从领口拿出水囊的吸管伸到我嘴边。
我固执地不肯张嘴,如果有多余的力气我一定还要大大地扭过头。
他试了几次无果,便急躁地扳开我的下巴往里灌。
一面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和我怄气就跑来找死吗?女人都没这么难伺候的!…你以为我在气什么?…有本事就别昏过去…叫一群特种兵一群雇佣兵一起找个离家出走的小孩,你真是头一个…”
其他人很快赶到了,顾城澜把我交给Doll,转身想走。
又是那样的低着头的背影,继续叨念着:“我希望你们都活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