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昧者》司清玦

9、子母坟 苏萦看看两

　　因为妻儿俱亡这种悲惨的故事，不怎么符合大众祈福的心愿，所以这座孤冢基本没什么人来，周围荒僻得很。
　　墓的前面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相比于梁先生的财力，这个守陵的居所多少有些简朴，从外面就能望见堂屋塌陷的屋顶。
　　黑漆木门落着锁，锁上的锈花层层叠叠，苏萦怀疑凭自己的力气就能扯开。
　　“要进去吗？”苏萦下意识小声说，怕惊着什么人似的。
　　温绰不说话，伸手一捻，捏出一张黄纸符，再一抛，那纸符竟在空中燃烧起来。
　　“问路符？”苏萦想起日记里的记载。她曾试着画过几张。能够顺利燃烧，说明前路无碍。
　　温绰略点了点头。手指捏住锁身，轻轻一拉，断了。“硄”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苏萦吓得一个激灵。大概是惊动了里头住的小动物。
　　温绰推开门，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声。一间荒草蔓生的小院渐渐出现在眼前，正前方是黑洞洞的堂屋。
　　院里蒿草足足有半人高，苏萦决不想趟过去，好在左右有游廊，两人一边拨开杂草，一边往里面走去。可以看到木柱上密密麻麻的陈年蜘蛛网，温绰捡了根树枝在前面把蛛网挑开，苏萦在后面猫着腰跟过去。
　　游廊的另一侧是两间厢房，木质窗框被虫蛀得差不多了，里面光线很暗的，依稀能看到白事上常用的纸扎物轮廓，有车马，还有纸人，纸人惨白的脸上还抹着鲜艳的腮红，那剪纸做的眼睛黑洞洞的，不管走到哪都觉得它在盯着你。
　　苏萦收回视线，努力压制脑袋里的胡思乱想。走到堂屋前的缓坡上，只觉得脚底湿滑，来不及站稳人就“哧溜”一下滑向荒草丛，温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拔萝卜一样从草丛拽出来。原来廊下常年阴湿，长满了青苔。
　　“有没有伤到？”温绰带她站到平地上，苏萦活动了手脚，冲他笑着摇摇头表示没事。
　　跨过高高的门槛就进到正屋，等眼睛逐渐适应了屋里的昏暗，苏萦看到一个巨大的枣红色神龛，供奉着一对母子塑像，塑像剥落了一些，还蒙着霉斑，看不清神情，但显然是那对苦命的母子。
　　左右各一盏长明灯，已经熄灭很久了。
　　贡品盘子蒙着厚厚的灰，已经看不清放了些什么。温绰不知从哪拿出一个便携手电筒，亮度足以使神龛内部一览无余。
　　“那是？”在塑像后面挂着一幅画，一副古画。
　　“骷髅幻戏图。”
　　苏萦拿出手机搜索。“南宋李嵩的，收藏在故宫博物馆。这幅应该是仿品。”
　　“不，内容不一样。”温绰让光束对准那幅画。
　　苏萦发现，确实不一样。原画中骷髅艺人用提线操纵的是一具小骷髅，在这里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小娃娃，而他身后怀抱娃娃的妇女，抱着的却是一具小骷髅。
　　“画中生死各半，是在暗示阴阳两隔？活人和骷髅的置换又说明了什么呢？”苏萦一时想不明白。
　　温绰盯着那幅画，说：“暗示着那对母子的死另有隐情。”
　　话音刚落，一阵旋风吹来，那幅画竟被吹落了。
　　苏萦忙往后退，只听脚下“可拉”一声，青砖竟陷下去一块。女孩呆住：“我昨天才称过的，五十公斤，没变胖。”
　　温绰无语片刻，示意她后退。移开几层青砖，露出底下木质的暗门。
　　刚要伸手去拉，女孩忙喊停，温绰停住动作，只见苏萦从兜里摸出两张纸符，两手各执一张，冲着洞口摆好架势。
　　“准备好了，可以开了。”
　　又是老木头叹息一般的声响。
　　“两个选择，一是跟我一起下去；二是留在上面接应。”
　　“当然是跟你一起下去。”
　　温绰伸出手。
　　苏萦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瘦劲有力。想了想，在随身携带的小包包里摸啊摸，翻出一张问路符放在他手里。
　　温绰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间苏萦感觉脚底凉丝丝的。这里阴气果然很重，嗯，一定是这样的。
　　燃烧的纸符在黑漆漆的地宫里飘摇而下，两人都有些默然。
　　“上柱香吧。”温绰说，苏萦跟他一齐起身。
　　传说燃起的香能够穿越阴阳界线，可以透过神秘而残酷的死亡，向彼方世界传达善意。
　　苏萦从小跟着爷爷给亲人上香，为苏家的先人，为奶奶，为小姑姑。她能看出，温绰执香的手法正统而庄重，是家学渊源滋养出来的筋骨。
　　朱琴姑娘，如果你能听到我们，希望能给我们一些线索，纵然时间已久，物非人亦非，冤总要洗，真相总要揭露。
　　“手。”下洞之前，温绰再次伸出手。这回苏萦懂了，伸手放在他手心，他虚虚握住，先走下几级台阶，然后牵着她慢慢走入地宫。
　　苏萦看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看男人清冷的侧脸，有一瞬恍惚，仿佛自己成了迷路的行者，正被惑人的妖精引入洞穴。
　　他的手很大，几乎能把女孩的手整个包握住，掌心干燥温暖，指尖有薄薄的茧。
　　关于光明的感官渐渐被吞没。
　　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某种防腐香料的悠远余味，还有——药香，清苦中蕴着栀子的微甜，是温绰身上的味道。
　　眼前的人忽然停住了。顺着手电筒的光，苏萦看到——棺材！一口黑色的棺材，放在圆形石台上，体积远大于认知中的一般棺材，很像合葬棺，这难道就是安放着母子尸身的棺材？
　　苏萦随着手电的光亮环视四周，整个空间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除了这个圆台和这口棺材，其他地方空空荡荡。梁先生果然没有传说中那么痴情，整个墓建也太草率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不会要开棺吧？”
　　“不开棺，只问魂。”
　　“但是我没看到魂呀。”苏萦往周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连怨魂特有的腥味也没有。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温绰说着，松开她的手，甩了一张符出去。不同于常用的黄纸符，这张符竟然是红色的。纸符在虚空燃起绿色的火焰，与此同时，整个墓室的地面微微颤栗起来。
　　“地震了？”苏萦心头一凛。
　　温绰握住她的手，说“别怕。等着。”
　　话音刚落，震颤果然停了，一副巨大的圆形图画显现出来，以圆台为中心，几乎覆盖了整个墓室的地面。纵横交错的繁复纹路散发出绿莹莹的光，美丽又有点瘆人。
　　“这是法阵？”苏萦说着掏出手机试图拍下来，却只在屏幕上看到过曝一样的白色。
　　“一种很恶毒的法阵。”温绰的声音平静，手指却攥紧了，苏萦能感觉到他隐忍的情绪。
　　“这个法阵是用来做什么的？”
　　“换命。”
　　“用谁的命换谁的——？”话还没问完苏萦就明白了，棺材，法阵，显而易见。
　　“那姓梁的还活着。”
　　苏萦几乎要脱口而出，清明那天晚上，我梦见图书馆下面……但是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不敢轻易说出口。
　　“苏萦。”
　　“嗯？”
　　“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问魂。”
　　“啊？怎么做？我没学过这个。”
　　“你是天生的通灵者。”
　　“可是我……”
　　在那森绿的法阵下面，压制着可怜人的怨魂，她在百年的光阴里灵魂受尽煎熬，不得喘息。苏萦的目光穿过法阵，感受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闭上眼睛，摒除杂念，跟棺材里的人对话。”温绰的声音近在耳际，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松开手，声音更加悠远，“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苏萦陷入完全的黑暗中，这是很危险的，这是很危险的，她一边告诉自己，一边摸索着捏住对方衬衫的下摆。
　　温绰无奈地笑了笑。
　　女孩听到他模糊的默许。
　　“那我开始喽。”
　　女孩说完，低下头，在脑海里还原那口棺材。朱琴，你能听到我吗？能听到的话回应我吧，或者吓我一下也行。我们已经知道那个杀人凶手的真面目，现在正在找他，你能给我一些线索吗？
　　朱琴，你在吗？
　　你，还在吗？
　　脑海中那口棺材渐渐溢出白雾，雾气很快笼罩周围，什么也看不清。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往前走。
　　往前走，是森压压的竹林，雾气中她连五步外的景物都看不清，她不会真的要吓我吧，这样想着眼前出现一户人家，高阔的大门上悬着“紫气东来”，朱门紧闭，越过墙头可看见里面的假山、楼阁、亭台。据说，梁家建在城郊，远离市井，颇有些“兰若寺”的味道。
　　苏萦知道，她现在看到的都是朱琴曾经看到过的，她当时应该是欣喜的，但现在苏萦只觉得后颈凉飕飕。
　　那声音还在让她往前走。
　　苏萦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明白自己此时只是一缕意识。于是鼓起勇气穿过大门，进来就是外院了，正前方是一座翘檐大屋，有点像庙里供奉着神佛的宝殿，整个刷得黑漆漆的，大门紧闭。
　　越是这样，越让人想一探究竟，她不敢直接进去，在门口飘了一会，果然在纸糊的窗户上发现一个洞，看了一会还是黑乎乎的，啥都没有。难道里面还有什么遮挡物？琢磨了一下，她转到另一边，同样发现一个洞，看进去才明白。
　　反了，屋子是正的没错，可里面摆放的东西都是朝北的。想必当年偷窥的人也和自己一样犯了迷糊。正中间供桌上摆着一尊铜色塑像，不到半米高，塑着相对而坐的男女。
　　这是，欢喜佛？欢喜佛是藏传佛教密宗的本尊神，代表法的男身与代表智慧的女身赤身裸体，对坐相拥，呈交合状，代表着“男女双修”“以欲制欲”。
　　不，并不一样。虽然这对男女确是在双修，但男身却挽着发髻，插着道家特有的子午簪。这是在恶搞吧？从地宫里的山寨骷髅幻戏图，到这里的塑像，这个姓梁的真是将山寨精神贯彻到底了。如果他真的是所谓道门中人，是个邪修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