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百鬼之地 她转过身, ...

  •   久违地,苏萦做了个梦。
      好冷,身体像泡在初春的河水里,冰冷得令人窒息。苏萦下意识去捞被子,伸手抓到的却是一片湿寒——蓦地睁开眼睛,眼前却已然不是卧室,而是,一座覆盖着藤蔓的西洋建筑,白色拱门上的雕花依稀可辨,满壁藤萝在细密的雨幕中发出沙沙的响声。是Z大老教学楼!
      环顾四周,坡下的映月湖,湖边的图书馆,远处的教学楼,更远处的宿舍区,以及楼群后绵延的珠山,一切的一切都笼罩在暗夜与烟雨之中。
      她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无论如何,避雨是当务之急。她哆哆嗦嗦爬到老教楼的拱门下,再往上走几个台阶就是二区入口,不知为何这扇长年上锁的铁门此时霍然开着,里头是黑洞洞的走廊,隐约飘出潮湿腐朽的腥臭味。
      这梦真是蹊跷,苏萦自认已经清醒得不行,却还是被困在这里。她背靠着德式的立柱,想着这么呆下去不是办法,要不然唱几句正气歌试试,刚张开嘴。
      “吱呀—”,从那黑洞洞的走廊里传出木门开合的声音,应当是陈旧的老木头了,像谁的叹息似的,曲曲折折传到苏萦耳朵里。
      苏萦屏住呼吸,等待着故事的下文。
      “吱呀—”又一声。
      “咚!”这是门关上了?
      “吱呀—”像是有人故意搞恶作剧,这门开开合合,不仅听得人头皮发麻,还搅得人心绪不宁。
      苏萦望着“二区”两个鲜红大字下面漆黑的门洞,竟然冒出了一探究竟的想法。不过,她马上甩甩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对方在故意引她过去。无奈她这人好奇心实在稀薄。
      以不动应万动是她的行事准则。除非破除困局的关键就藏在楼里。
      她听说过老教学楼的故事,准确地说这座楼曾经的名字叫做镇安楼,或许是这名字太过直接地透露了背后某些无法言说的因由,后来人都叫它梁善人楼,当学校翻新扩建而它依然屹立于此时,师生们都称它老教学楼。
      老教是民国时当地一位有名的慈善家捐建,人称梁先生。没人知道他的家世来历,只知道他很有钱,坐拥近郊一座三进院落,不爱和官打交道,偏爱出没于难民和流浪汉聚集之地。他办了一座纱厂,专招无家可归的穷苦人。
      到此为止,只是一个普通的爱国慈善家的普通故事而已。
      然而,由于这梁先生口碑不错,人长得也齐整,不少人家都想把自己闺女嫁给他,十里八乡的媒婆几乎踏破了他家门槛。
      但是,他不挑富户小姐,不挑良家闺女,只在不久后的某天傍晚,自己从窑子里抱回一个姑娘,名叫朱琴。
      那姑娘刚被牙婆子从四川带回不久,才15岁,容貌脾性都不算出挑,却被他一眼相中,当场赎了身。
      众人叹他年轻任性,却也觉得算是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
      过了快一年,姑娘怀孕临盆,却因难产导致母子俱丧。梁先生悲痛欲绝,花费巨资修建了子母坟。在这之后不久就离开了杭城。
      这个故事流传广泛,上了年纪的杭城人都能说上几句。苏萦社会调研时,访谈的阿婆一听她是Z大的学生,就非常热心地讲了这个故事。
      她不懂,老教学楼的传说是真是假,又和此刻的梦有什么关系?
      只一眨眼的功夫,像是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周围的景物如同被水冲掉的油墨,逐渐剥落,掉进不断逼近的黑暗里,只有眼前的旧楼清晰得可以看到斑驳裂痕。
      这楼,太老了。
      这样想着,苏萦走进铁门。

      潮湿腐烂的味道更浓了,在有限的生活经验里,她从未闻过这么复杂的味道,只有某次随家人去医院看望生病的远房姑奶,一进病房她就捂着嘴巴呕吐起来,直呕得眼泪鼻涕不止,才记住了这种从骨肉里衰朽的臭味。
      或许脚下就躺着断臂残肢呢,毕竟梦里一切皆有可能。
      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眼睛也能看到一些物体的轮廓。没有断臂残肢,没有飘渺的鬼魂,两边的教室很安静。
      只有“笃笃”的敲击声传来,从地下。
      苏萦记得地下一层是实验室,地下二层是旧书库,但长年不开放。在那些特殊时期,各地为了防御需要,会建设大量地下空间,新教学楼建成后,这栋楼的地下教室都处于闲置状态。
      几乎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鬼故事。
      老教理所应当成为了闹鬼的“圣地”。苏萦上学时,听说有社团举办夏夜试胆大会,他们沿着楼梯走到地下二层,发现竟然还有三层,四层……楼梯一路向下,一直延伸到不可知的黑暗里。回来之后还有人说听到非常诡异的敲击声。还有几个身体弱的回来之后就病了。
      苏萦怀疑自己受到这些传说影响,将传说中的情节扭曲成了梦境。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去瞧一瞧吧。她陡然加快了步子,她在这里上过选修课,记得楼梯间的位置,勉强算得上轻车熟路。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到了,苏萦踩了踩脚下坚实的水泥地。说好的三层四层无数层呢?
      “笃笃”“笃笃”脚下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她还赤着脚,那撞击力震得她脚发麻。她赶忙退到墙边。
      那声音又响了两下,随即是熟悉的“吱呀——”,就像,就像有什么人从一扇沉重的木头门里出来了。
      “沉重的”“木头门”棺,棺材……
      苏萦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一个光点从地上透出来,接着扩散成一个手掌大小的光斑,陈旧的锈红色的光斑,然后慢慢扩大升高,形成一个佝偻的背影——一个挽着老式发髻的老妇人的背影。她双手撑着地面,十分艰难地从下面拔出半截身子,吭哧吭哧,使劲得浑身直哆嗦。
      呃,苏萦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扶一把……
      “咳咳,这位大婶。”苏萦尽量使自己显得友善。
      那妇人动作一僵,缓缓抬起头,是一张50岁女人的脸,眼袋和两颊下垂严重,明显的沟壑横在额头和唇边。一个苦命的女人的鬼魂。
      她的眼珠子盯着苏萦,眼神有些瑟缩,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沙哑的音调:“疼,好疼呀—”
      苏萦悄悄往前走两步,问道:“您能告诉我怎么回事吗?为什么疼?”难道是,被教学楼压的?盖楼的时候盖人坟地上了?
      苏萦这边正一脑袋疑惑,那边又传来一声“吱呀——”,这回吭哧吭哧上来的是一个穿着短打的小子,看样子不过十二三岁,看到苏萦,他眼神里泛出些羞涩,猛地低下头去。不过,低头这个动作好像扯到哪根筋似的,他马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苏萦觉得这个孩子眼睛清亮,魂力还算充沛。
      那男孩闻言抬起头,眼睛里泛起雾气:“不,不知道。睡醒了,好疼,浑身疼。”
      睡醒了?
      苏萦斟酌着开口:“下面,什么样?”
      “很黑,很闷。”短打小子回答完,又低下头陷入沉思。
      “吱呀——”
      “吱呀——”
      ……
      就像引发了连锁反应,地上陆续涌出鬼魂,有颤巍巍的老爷爷,有断臂的中年人,有神情痴呆的姑娘,也有比短打少年年纪更小的几个小萝卜头,都是民国时期的打扮,醒来无一例外地喊疼。开门声还在继续,鬼魂身上的微光照亮了这片地下空间。
      而鬼魂的数量正朝着几十上百而去。
      这里鬼魂太多了,好像曾受过莫大的冤屈,有快化厉鬼的也不奇怪。
      好在他们似乎并未完全挣脱束缚,最多只有三分之二的身体露出地面,而且多是没什么战斗力的老弱病残。
      于是,被“老弱病残”的表象蒙蔽双眼的苏女士,凭着脑袋里那隐约的猜测,问了个蠢问题:“你们认识梁先生吗?”
      这几个字落入群鬼中仿佛一滴水进了油锅,群鬼沸腾了!苏萦懵了。
      “梁先生!”“伪君子!”“杀人凶手!”“我好恨!”“抽血扒皮!”“……”
      一时间,哭喊、哀嚎、咒骂充斥这里,一些鬼魂身上的光变得黯淡,有几个强壮的鬼魂正在试图挣脱,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别害怕!我帮你们!我帮你们!”
      那位梁先生或许并不像传说中一样是个大善人,或许跟这些人的死有着莫大的关系。
      苏萦一边忍住魂魄激荡带来的眩晕感,一边大声朝他们喊着。
      苏萦微弱的声音淹没在众鬼的癫狂里,他们似乎渐渐回忆起濒死时强烈的信念,面容开始扭曲,强烈的腐臭味拼命往鼻腔里钻,苏萦靠着楼梯口的扶手,手按住胸口,强忍住翻腾的不适感。鬼一旦找回了意志,就可以为之不顾一切,这就是鬼之所以为鬼。
      鬼,怨鬼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当然,厉鬼更没有。苏萦已经看到,有个男人硬生生折断了小腿只为爬出来,有的老妇人身体开始灰败,有的女人身体开始变红,连短打少年和几个小萝卜头的眼睛里都开始充血。
      “疼啊——”“恨啊——”在这焦灼的恨意里,汹涌着的确实彻骨寒意,地狱不过如此吧。
      苏萦觉得自己该走了。既然你们找上了我,我对于这件事必定不会袖手旁观,但在这之前我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转过身,脚踝却忽然传来剧痛,一只冰冷的手正死死扣住她的踝骨,尖利的指甲堪堪扎进细嫩的皮肉。
      好痛!
      在她喊痛的同时,一声尖利的哀嚎划破鬼群的喧嚣,一个半边魂魄都变得灰青的女鬼捧着被灼得冒烟的手,痛得在地上滚作一团。
      苏萦顾不上许多,沿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眼皮好沉,头好晕,前面有亮光,是出口了吗?
      似乎有人走过来——一个黑色衣服的男人。
      是因为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