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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明夜 就在这个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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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女朋友遮狐臭可以理解,但也不是什么香水都可以的哦”她故意把某些字眼咬得很重,“你给人买的明显是假货嘛!闻起来这么刺鼻。”
“何梦娜!你够了!”沈珺终于没忍住。他这一吼,让原本想上前帮忙的吃瓜群众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还以为啥呢,原来是感情纠葛。
梦娜假装被他吓得一激灵,脚上的羊皮小高跟一下踩到那姑娘脚上,姑娘嗷呜一声,打翻了桌上的红酒杯,白色小裙子瞬间遭了殃。
“你认识她?!”姑娘也不管什么小裙子了,一腔怒火终于找到出口似的,就要朝沈珺发作。
“你真的不知道?”梦娜用一种特别容易让人误会的语气朝姑娘使了个眼色,“你的好阿珺哥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苏萦!”沈珺终于忍无可忍,他很少在公共场合这么大声说话。
社恐的某人这才走过去,一边把梦娜往身后扯,一边端起他面前的红酒杯利落地泼过去。很好,命中!
在男人诧异的表情里淡淡地说了句:“再见喽,沈珺。”
苏萦拉着梦娜几乎一路小跑逃了出去,一直到院里荷花池边才停下。两人对视一眼,回想着对方的举动,都忍不住笑起来。
梦娜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从小被妹控的哥哥惯着,一言不合就能跟男生打起来。学生时代一直威名在外,虽然貌美如花,却少有勇士敢去采摘。
刚才,如果不是她给的勇气,苏萦也不会就着心里那点愤怒和不甘,利落地出手。她觉得没必要的事情就不会做,比如报复负心汉之类的,人心思变,任其自然罢了。不过,要是能快意恩仇,谁又会拒绝呢?
北斗星转,斗柄回寅,乾元启运,时至清明。
清明至,宗祠开,又到了回乡祭祖的日子。镇上的大戏台也拉开了落灰的幕布,咿咿呀呀地唱起戏来。围着戏台,形成了热热闹闹的小吃街,捣青团和麦芽糖的香味在空气里氤氲着,庙里街边处处燃香,缭绕着白烟。
多少有点小时候的感觉。
苏萦记得自己小时候,跟小伙伴玩躲猫猫,曾溜进戏台后面,遇见一个正往脸上涂油彩的小生,那人的眼睛漂亮极了,望见这个莽撞的毛丫头,丝毫不讶异,只似嗔非嗔,指了个地方。
那是一套漂亮的戏装,白色长衫,几笔水墨青,外罩金闪闪的纱衣。苏萦就躲在后面。
躲半天不见人来,索性溜溜达达出来,看那人化妆。
“你不怕我?”那人看她有趣,跟她说话。声音鸣金振玉般好听。
苏萦笑着说:“不怕,我知道都是假的。”有些大花脸特别爱吓唬小孩,一吓一个准。苏萦从来不怕。
“你来。”那人招招手。
苏萦看着他白白的衫子,还有那条凳上架着的长腿。头一次发觉有这么好看的大人,也头一次产生了害羞的感觉。
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挪过去。
“把你画成小花脸好不好?”那人笑着说。
小花脸?苏萦的小脑袋瓜里马上冒出那些吓唬小孩的大花脸的样子,小脸立马皱起来。忽然觉得额头一凉,她吓得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前的镜子里映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额心是一朵红艳艳的五瓣梅花,像画里的小姑娘。
“真好看!”
“抓到你了!”帘子猛地被先开,一二三四五个小孩子闯进来,小苏萦再躲已经来不及了。那些好不容易找过来的小伙伴们开始七嘴八舌。
“你自己躲这里干什么呢?”
“哇!我从没来过戏台里边呢!”
“这个小花真好看!”
“那个哥哥帮我画的。”苏萦指着那个漂亮小生。
“什么哥哥?”
……
几个小朋友还没定定神,就被赶回来的戏班子管事给轰出去了。关于那个陌生哥哥的记忆也渐渐不知所踪。
或许,有些事情早有端倪,只是未曾在意。
“怎么没开车?”
“车坏了,在修。”
“怎么坏的?”
“说不好,就是开着不舒服。”
“小沈没送你?”
“他,在忙。”
和爸妈的交流向来少得可怜,他们讲究效率,绝不肯在细琐的事情上浪费注意力。
“几点的高铁?”
“八点。”
“我明早有个手术,今晚回芜城,到时候载你。”
“好。”
还是没有说出口,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呢,苏萦?
雨从天上来,流向黄泉去。
回到江城已9点多钟,她现在需要一些东西填补胃里的空虚,小区附近有24小时便利店,买些速食意面也无不可。
等红灯时,异样的凉意突然在颈后蔓延开。她不动声色地从伞下向侧后方看去,一双流血的赤脚,血污之下是青黑的皮肤,再往上是破烂的裤子,看不出年月,在伞沿坠下的雨幕外头,一跛一跛地拖着走。
游魂?生魂?怨魂?
绿灯亮。她加快了脚步。
那双赤脚依然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并且旁边多了一双小小的脚,侧过头就能看到那圆圆的脑袋,毫无生气地低垂着。苏萦心下陡然一凉。
不能回家,不能回家。去哪里呢?在这样的雨夜她不知道哪里有足够多生人,能够隐没自己的行迹。
再转过两个路口,有一条酒吧街。只能碰碰运气了。
你们为什么不回家呢?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那些从黑暗角落鱼贯而出的游魂,仿佛受到某种奇异的召唤,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用复杂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女孩。
伞也变得重起来,她用两只手才能勉力维持住。接着,从伞沿流下的雨水开始变成粘稠的红色。
她想起裤兜里还有一张定魂符。先看酒吧街之行顺不顺利,不然就去附近的梅花观,最下策才是当街斗殴。它们越来越多了,自己或许没有胜算。
就在这个关头,余光瞥见一辆车同样缀行在身后——一辆眼熟的黑色越野正贴着路边缓缓滑行,和苏萦只隔几米的距离,她以为对方要靠路边停车,却迟迟不见停下。不免扭头去看。
很好。正撞上一双熟悉的眼睛,车里的黑衣男子一脸玩味地看着苏萦,以及她周围环绕的小可爱们。
“上车。”男人说。
好嘞!得了应允,她利落地收了伞,一团血刺拉呼的东西掉了下来,她也没工夫去看,只想着赶紧逃脱。
男人眼见女孩开车门,上车,关窗,系安全带,一气呵成的动作。倒也不含糊,一脚油门飞驰出去。
苏萦看着被远远甩在身后的众鬼,心想,果然“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自己又省了张定魂符。
“谢谢你。”苏萦心想还是彼此认识一下比较好,“我叫苏萦,萦绕的萦。你呢?”
“温绰,绰约的绰。”
正拿纸巾擦拭头发的苏萦停住动作:“你是温家人?”
对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算是吧。”听起来对这个身份没什么好感。在小姑姑的日记里,温家向来繁盛,久踞金陵,跟苏家说不上什么瓜葛。
抛却同为六脉这个共同点,两人很显然是生活上绝不会有交集的两种人。
“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吗?不远的,就在水岸花园。”她现在只想回家,窝在床上,看场电影,然后蒙头大睡。只是,不要让那些鬼物跟来。
“我在想”车子又拐过一个弯,驶进一片步行街区,灯牌闪烁,白的、黑的、蓝的……各色的伞游动在街道两边,隔绝出一个个看不清面容的空间。没有伞的路人快步穿行其间,偶有汽车驶过,溅起水花,在静与动之间拖延出墨色晕染一般的中间地带。
苏萦凝神等着他的下文,“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过于自负?”
“嗯?”女孩侧头看他。
“清明夜,还在街上闲逛的菜鸟通灵人,嫌命长?”
这句话准确击中某人的疑惑。
“为什么清明不行?平日里它们才没这么多,我都搞得定。”
“因为——”他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萦屏息,挡风玻璃上赫然趴着什么,一坨巨大的黑影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前路。
即便这样车速也丝毫没减,男人伸手在虚空画了几下,一甩,那怪物就整个被掀翻去。这是什么魔法?!
“因为阴阳之契,百鬼夜行,而你,看起来很好吃。”后半句话,他是看着苏萦说的,女孩登时头皮发麻。
都现代社会了,还吃人?!
只一瞬的功夫,俩人眼神同时一凛。苏萦看到,他那边的车窗外起码有两只,一只戴着斗笠一身麻布,一只穿红嫁衣盖着盖头,皮肤过于经典,明显都是老鬼。而自己身后的,不得而知。
“我还有一张定魂。”苏萦小声说。
“不用。”温绰一边说着,一边甩出纸符,刷刷刷刷,正好四张,分别贴在玻璃两侧。
“能撑多久?”
“顺利的话,能撑到我家。”
“你家?”女孩再往外看时,发现车子已经上了白雀大桥。
“你不会希望我在你家动手的。”
苏萦想了想,自己毫无防御力的单身公寓,顿时觉得无法反驳。
“那就,给你添麻烦了。”这话是真心的,或许人家本来要去酒吧街潇洒一番,结果恰好碰上自己,顺利送回家也就罢了,结果麻烦一波接着一波。
“那就机灵点,别再添麻烦。”
“硄”窗玻璃被猛地撞了一下,吓得苏萦忙远离窗边直往里缩。果不其然,一只苍白的手扣在车窗上,正“哐哐”砸着玻璃。
“硄”又是一下,车头猛地偏转,差点撞上护栏。这红盖头显然比其他两位更厉害些,窗外的风吹起她的盖头,露出血红的嘴唇。苏萦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也不知道路虎的窗玻璃耐受力如何,能抗住几百年道行的击打。那鬼偏偏就趴在苏萦这边的窗玻璃上,明明之前还在另一边,果然别管是人是鬼都知道,柿子挑软的捏。
“温绰!”玻璃已经开了花,苏萦相信就算是自己,一掌也能给整稀碎。更何况是外面那位。
她现在有种打开窗户,一张定魂符拍过去的冲动。
当然只敢想想,她要是打开窗户,多半先被那只鬼爪掐死。
终于,“哗啦”一声,很好,不用开窗了,人家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