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昧者》司清玦

4、左手指骨 “我知道你

　　沉默。
　　这也是苏萦好奇的问题，按道理说，一个刚死没多久的生魂，是非常脆弱的，那些厉害的老鬼都是经过几百上千年的隐忍才达到一定的境界（当然苏萦并没有见过），不排除一些生魂通过杀人或吞噬其他生魂的方式快速累积力量，但是，总归要付出代价的，灵魂烙印就是其中之一。
　　陈颂没有烙印。至少在苏萦看来没有。
　　沉默过去了30秒。
　　“谁给你的力量？”男人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给你点提示，白天还是晚上？人还是鬼？男还是女？”
　　不知道男人做了什么，陈颂的被钳制住的双手猛然一颤，继而额头上冒出汗来。男生似乎倔强得很，努力不让自己痛呼出来。
　　苏萦忍不住吼道：“你问话就问话，别搞刑讯逼供那一套！”
　　男人朝这边淡淡一瞥，苏萦连他抬手的动作都没看清，只觉得下颌一麻，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这人，太恐怖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那时候我刚找回意识，在我，尸，身体”他顿了顿，“身体的地方，那人说，可以给我力量，让我复仇。”
　　“那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分辨不出，就像，就像在我脑子里一样。”
　　精神分裂？苏萦大脑高速运转着。
　　“你跟他交易了什么？”
　　沉默。过去了一分钟那么久。
　　男人似乎变得更有耐心了。
　　“他要了我一个承诺，说时机成熟了会来找我。”
　　“它让你杀人，你也杀？”
　　男生听了并不说话，只低下头去。
　　“为什么杀他？”陈颂知道男人说的是那个男生。
　　熟悉的沉默。
　　苏萦感觉男人又到了耐心的边缘。
　　果然，陈颂这回直接痛得站不起身，半伏在地上，弓起的背颤抖着。
　　“她自杀了。”男生的声音瓮瓮的。
　　但没有死。苏萦回忆着自己搜集到的资料。——自杀了好多次都没有死。迫于校内的舆论压力，她退学了。但关于她的消息却并没有消失，而是在网络上持续发酵。
　　“她？”男人眉头微蹙，继而了悟地笑出来，“你就要杀掉一个活生生的人？未免有些过分呢少年。”
　　苏萦在视频网站看到过，那个女孩在镜头前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展示自己手腕上的伤疤。
　　评论里尽是：
　　长这么好看，为渣男毁了自己不值！
　　美女出道吧！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漂亮小姐姐！
　　那个跳楼的小哥哥长得也挺帅的，不知道怎么想不开
　　勿要拿死人碰瓷美女靴靴
　　……

　　“到此为止吧。”苏萦跑过来扶住仍沉浸在痛苦中的陈颂。
　　看到苏萦男人并不意外，这点穴和禁言本就有时效性，是用来恶作剧的小把戏罢了。
　　“我在你身上下了咒，如果再伤人，后果就不只是痛这么简单了。”男人一边收走青铜镣铐，一边警告道，“最后，奉劝你脑子清醒点。”
　　男人说完，转身要走。
　　苏萦挡在他面前：“先别走，还有他呢。”
　　男人淡漠地瞥了一眼地上呼呼大睡的男生。
　　第二天，有人在图书馆一楼的雕像后面发现一个半裸的男生，说是半裸也只是下面穿了条裤衩，衣服鞋子全都不知所踪。发现时，本人正在呼呼大睡，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又一个校园传说。
　　“你们知道吗？那个瞿琳琳在X音上发了条视频，点赞已经过百万了！”
　　瞿琳琳？不就是陈颂喜欢的那个女生。课间，正在喝茶的苏萦竖起耳朵听着学生们的议论。
　　“发的啥？不会是跳舞视频吧？”
　　几个人围过来一起看。
　　“又是这张精修图？还girls help girls?girls kill girls?”
　　“互联网算是被她玩明白了！”
　　“这种八成有团队在运作，听说她已经签约公司了，正准备参加创造女孩303选秀。”
　　“吃陈颂的人血馒头啊这是！”
　　……
　　苏萦赶紧喝了口茶，明前绿茶醇润清新，像曾经云淡风轻的日子。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清明将至。

　　苏萦想起那天晚上。
　　男人的黑色越野消失在夜色里。
　　陈颂这才凝重地对苏萦说：“苏老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那个杀了我的人，拿走了我的左手无名指骨，能不能请您帮我找到，送回家乡。”说完就跪下来。
　　无名指骨？为什么要特意拿走呢？他为什么只对自己说这件事，明明那个男人更有实力去做到。
　　“为什么是左手无名指骨？”苏萦不想糊里糊涂。
　　“我，我还不能说。但那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男生一双泪眼望着她，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来不及多想，苏萦赶紧扶起他：“我会尽力。”自己现在还是菜鸟，实在是受不起重托，但她愿意试一试。为他，也为自己未来的命运。
　　“那个人很危险，您以后尽量不要跟他接触了。”是在说那个男人？苏萦没想到他会这样提醒自己。
　　“危险？你知道他？”
　　男生摇摇头：“从没见过，只不过他身上有很黑暗很可怕的东西。我能感觉到。”
　　那个男人，好像有很多秘密。
　　苏萦看了一眼陈颂，谁又不是呢？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直在查左手指骨的资料，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某次翻阅《黄帝内经》的时候，被梦娜看到。
　　对方一脸见鬼的表情：“您终于想不开要继承家业了？”
　　被苏萦一记眼刀飞过去。
　　一无所获。

　　下了公交，再穿过两道街就是约饭的餐厅。
　　从高楼耸立的都市猛然进入老街区，这里的时间都比别处慢一些，苏萦回望背后已经亮起霓虹的夜都市，再看看前头仍然暮色迷离的老街，小皮鞋踌躇了一下。
　　这座承载了太多欲望和幻灭的城市，似乎比别处的界线更模糊些，从黄昏的逢魔时刻到午夜的百鬼夜行，它们已经喜欢蛰伏在汹涌人潮里，反正彼此匆匆度日，看不清面目。
　　坐在街边摇扇子的独腿老翁，在弄堂里蹒跚而行的无脸阿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卖报小童，骂骂咧咧神经兮兮的披发大姐，永远在街口寻找遗失孩子的母亲……所有被时间遗忘的游魂，永远寂寞地存活在那个时刻。不被戳破。
　　很多时候苏萦只是旁观者，她只被赋予了看见的资格，却不懂介入的法门。对于人类来说，死亡是一切关系的终结。纵有遗憾，无法逆转。
　　在这座看不见月亮的都市，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跨过那道界线，你不知道此刻在酒吧对饮的美女，会不会转身就摘下一张画皮来。
　　有风吹过，一条湖蓝色的丝绸帕子施施然飘落跟前，按照苏萦的步幅，下一脚堪堪就要踩上。真是狡猾呀，这么美的帕子任谁也会停下捡起来，看看会不会遇上佳人。不过，下一秒，苏萦的浅口小皮鞋就无情地踩了上去，绝美的手帕瞬间化为青烟。
　　青烟袅袅间，一位身穿倒大袖旗袍的女子曼行而来，细高跟哒哒地敲打着条石路面，一声声直往耳朵里钻。
　　苏萦用余光瞟去，一张灰白的美人脸，皮肤下面布满浅浅的黑色纹路，涂了口脂的嘴巴鲜红欲滴，可惜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赫然两个黑洞。
　　那女人有意往这边靠着，再有两步就要跟苏萦撞上了，与此同时一股脂粉和着香水混着腐臭的奇异气味扑鼻而来，苏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
　　“我知道你看得见。”擦肩而过的时候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那又怎样呢？
　　苏萦恍若未闻，侧身而过的瞬间，手腕被猛然扣住，那张苍白的鬼脸瞬间在眼前放大，鬼这个物种不是说你看得多了就毫无波澜了，它们毕竟恐怖得极富艺术感，猛然有意吓人还是会被吓到。
　　苏萦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比苏萦先叫出声来的却是那女鬼，只见她后退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手掌，刚才抓握苏萦的地方已然布满高温灼烧后焦糊的燎泡。
　　苏萦定了定神，揉着手腕道：“你的魂魄凝结得这么瓷实，想来是用了什么禁忌的方法。如果不知悔改，脸上的咒文怕是用多少粉都遮不住。”
　　女人闻言猛然抬头，一双怨毒的眼睛堪堪映入苏萦眼中。她不禁后退两步。
　　再一眨眼，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苏萦却觉得后怕，自己要变得更强才行。虽然不知为什么，那鬼碰不得自己。她看了看光洁的手腕。

　　福至楼。传统江南酒楼的沧海遗珠，在老城区里独占一座小型别苑。梦娜这个老饕早就想来尝尝，苏萦也只和同事聚餐来过一次。放了假，两人终于有时间探索美食。
　　咸香馥郁的酱鸭，浓郁的酱汁包裹着细腻的鸭肉，果木清香和秘制酱香交相融合；至鲜煲，奶白的汤汁里扎扎实实码着煎炸至金黄的小黄鱼、肥嫩嫩的蛏子、薄壳田螺、焦酥的五花肉片、嫩黄的小白菜，喝一口，鲜得掉眉毛。
　　埋头苦吃的两个人并不知道，待会将要面临的小型修罗场。
　　“这个位置好，能看到护城河的夜景。阿珺，你看！”小皮鞋尖尖的鞋跟撞击在木质地板上，让周围的人很难不去多看两眼。
　　伴随着一阵甜腻的香水味，那声音堪堪停在两人旁边的位置。
　　“珊珊，你不是有些着凉吗？窗边风大，要不咱们去楼上包厢吧。”这声音一出，俩人齐齐抬头，对视一眼。
　　可不就是沈珺？
　　很显然，他早一步发现了两人的存在，正想办法带着自己的小女友避开。
　　“不嘛，人家就想坐这里。”女孩说着往前贴了贴，做了镶钻美甲的手指暧昧地戳着男士的胸口，“不是还有你在嘛。”
　　男人讪讪地说：“我就是担心你。”
　　“还记得你秋天的时候第一次带我来，我们就坐在这里呢。”
　　秋天？原来那个时候两人就单独吃饭了。
　　沈珺不自然的咳了咳，发现周围探询的目光，还有始终候在一旁笑眯眯的侍者。多少有些绷不住。他这人好面子，苏萦知道的。
　　两人在外面从来不会牵手，更不会接吻，他由于家庭原因，始终保持着一种大家长似的所谓君子风度。而苏萦对于亲密接触，向来缺乏需索。
　　这段拉扯以女孩如愿以偿而告终。
　　此刻，梦娜的白眼已经快要翻到天上。转而，她的大眼珠骨碌一转。苏萦知道她又在想什么损招。赶紧夹了块小黄鱼到她盘子里，美食诱哄之，眼神威胁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不行哦！
　　可是，好气！她香水好难闻。
　　不行，我忍不了！
　　她忽然打了个巨响的喷嚏，把苏萦都惊呆了。然后一边挠着胳膊，一边用哭腔说道：“好重的香水味！我对劣质香水过敏的。”
　　然后她小狗一样到处闻着找什么，状似无意地走到那女孩身边，很用力地嗅了嗅。忽然用很夸张的语气指着她说：“就是你！”
　　那女孩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你搞什么？！服务员呢！”
　　“哎呀，味道更重了！”梦娜捂着鼻子，“没想到你有这么重的狐臭，需要喷这么多香水来遮味道。”
　　那女孩指着梦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神经病啊！阿珺，这有个神经病，你还不帮我赶走！”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梦娜的矛头顺理成章地转移到沈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