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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铜镣铐 这人长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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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一抖,香就被点燃了,袅袅地飘出清烟来。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苏家的人对吗?今天是我小姑姑的忌日。”她试图通过不停猜测引发对方的反应。
男子沉默着,上了香。
“我叫施陵光,苏负香的朋友。”
朋友?这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只二十出头的样子。而小姑姑如果活到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这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交集的。除非——
苏萦心头一颤,再抬头正好撞上对方的视线,这人的鼻子和嘴巴多少有点像苏家人。难道是小姑姑托梦让自己帮她找……
周围的空气忽然一凛,“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萦睁大眼睛:“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觉得对方额角的青筋抽了抽。再回过神时,手里多了一个皮质笔记本,枫叶红,上面印着羽毛笔的图样。早年间的样式。
“苏负香的日记,你看了就会明白。”
苏萦翻开扉页,果然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三个字:苏负香。
“你带我入梦,就是为了把这个给我?”她翻看着,泛黄的页面上,旧时的日期,天气和心情。
“苏负香天生通灵,是苏家400年来第三个通灵人。你,是第四个。”
通灵?他口中的苏家,与苏萦一直以来认知中的苏家,似乎有着莫大的不同。
“小姑姑这么厉害,为什么早早就走了?”
“正因如此,才会早夭。”
苏萦有些懂了,近来不断累加的虚弱感,让她发现这双眼睛不断汲取生命力,用以维持在双重世界游走的状态。
“那么”苏萦顿了一下,望向那碎发后幽深的眼睛,“有没有办法不通灵?”
施陵光沉默。
苏萦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意味着,如果找不到方法,她也逃脱不了苏负香的命运。
春分。阴阳相半。
江陵大学。夜已深,宿管阿姨在宿舍楼下翘首以盼,映月湖边的情侣依依不舍各自纷飞。湖边空荡荡,连月亮也隐没在灰云里,阴惨惨的一团。
“呵拉呵拉”,什么划过石子路,拖沓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听得人汗毛直竖。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男生,个子不高,一身衣服价值不菲,眼下是两片熬夜纵欲后的黑青色,眼珠子动也不动,垂着两条胳膊,身体僵直,木偶似的往湖边移动。
鹅卵石铺成的散步道,再靠里几步就是湖。男生仿佛没注意到,当然他也不会注意到——这具躯壳多半被什么控制了,不是药,就是术,鬼术。
柳树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白衬衫,卡其色长裤,苍白消瘦,他死死盯着再有几步就要坠湖的男生,眼睛里满是疯狂。
走吧,再走几步,让湖水洗洗你肮脏的灵魂吧!你这个杂碎!
“陈颂。”女子的声音,来自背后,有些熟悉。
男生怔了一下,并未回头,而是忽然往前冲去。今天他必须死,没有人能阻止这场复仇!黑雾笼罩了他的身体,久久不散的仇怨凝成风暴。
再有两步,他不信那个女人救得了他。
手腕忽然被抓住,他浑身悚然一震——明明已经没有实体,为什么还会被抓住?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对方轻轻压住他的脉门,一阵蚀骨的灼热猛然迸发出来,顺着手臂一直烧到脑袋里。
疼!身体仿佛要裂开了。
叫陈颂的男生痛苦地蜷缩在地,与此同时,另一个男生倒在湖边的草地上。
“杀人是不对的。”女人说,“陈颂,我知道你。”
我叫陈颂,村里没人比我会读书,当然在县中学也是。我鄙视那些脑袋空空整日发蠢的男生,讨厌那些矫揉造作肤浅无聊的女生,讨厌心思浮动无病呻吟的青春。
做题,看书,帮家里干活,教导弟妹,去更远的地方,是我生活的全部内容和向往。
我考上了江南最好的大学。族里摆酒庆贺,流水席开了整整两天,我一生的荣耀时刻。大人推杯换盏,纵情着疲惫日子里偶然的狂欢。只有我坐在矮墙根上看着夕阳,无聊至极。
我不知道这一切会将我引向何处。引向华灯之下,从未曾见过的世界吧。
“同学,你也是2016级的新生?”属于少女的甜美嗓音,有一丝慵懒和狡黠。没等人反应过来,女生的笑颜就撞入眼帘。
娇矜,精致,带着桃子的清香。明亮得让人自惭形秽。这是见到她的第一面。
男生一贯淡漠的外壳忽然产生了裂痕。
略带犹豫地点点头。
“能麻烦你帮我把箱子提上去吗?”自然到不会让人反感的口吻,有着恰到好处的小心翼翼,“台阶太高,我提不上去。”
她并没有很漂亮,却让人忘不掉。
“她对所有人都这样”某次,室友闲聊时说起,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可能对高富帅更热情吧。”不!她才不是,身侧是悄悄握紧的拳头。
喜欢的种子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等意识到时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再难以若无其事。帮她补习,听她说自己地心事,一次次想要远离,却一次次被拉入甜蜜的漩涡。他有自己的骄傲,但这种骄傲在她面前卑微如尘埃。
不懂,明明牵过手,明明靠过肩膀,凭什么不算恋爱?他看到室友嘲笑中带着嫉妒的眼神。给院花当备胎,不亏啊!长得好真有用,学习好真有用,什么世道!
不如钱有用。她周旋在不少男生中,他知道,并且无能为力。
青春期迟来的汹涌爱情充盈着他的心脏和灵魂,让他无暇旁观审视自己。
直到,有一天,心爱的姑娘哭着告诉自己,她怀孕了。而那个早已另寻新欢的男生,根本不愿负起责任。
“我要打掉它。”女生说。他看着那仍平坦的小腹,和亮丽衣服下青春的□□,忽然觉得眩晕。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那么胆小,我要陪着她。
流言四起,恶意的讽刺和刻意的疏远,是犹胜过利剑的群体武器。他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脸,对方扯起一抹笑容,眼睛里隐约闪出疯狂的光。
“她就是个婊子。”室友说。我顺手拿起水果刀放在他脖子上,他颤抖着,周围人也噤声了。我喜欢这种寂静。疯子!他们这样叫我。
兼职,陪她,成为我生活的全部内容。
忽然有一天,她说那个男生来找她,她决定原谅他。
偶然有一天,我决定自杀。
站在图书馆的楼顶,看完最后一场夕阳。我掉了下来。
男生垂下头,一滴泪重重砸到石头地面上,溅起一簇灰色的烟。
苏萦沉默着,她并不擅长劝慰别人,两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
“放过他吧,杀生虽然会让你获取力量,但同时也会让你背负诅咒。”顿了顿,眼睛扫过男生“能操控活人,你一定放弃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在小姑姑的笔记本里,记载着人死亡之后灵魂的数种状态,包括混沌的游魂态,记忆复苏后的生魂态,怨气积聚后的怨魂态和自然消亡的死魂态。
自然状态下的鬼魂其实没有电影里那么强大,那么恐怖,它们是从生命里剥离出来的一部分,暂时凝聚,如果没有借助特殊的法门继续修炼,最终也会消散。
陈颂大概处于生魂和怨魂的中间状态吧。
不知道他做过什么,才换来如今的力量。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再抬头时眼中已经一片清明:“你知道吗,我记得从楼顶掉下去时的感觉。”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苏萦无法想象。
“一切变得很慢,风啊,走动的人啊,都很慢。只有记忆像倍速的电影,在我脑子里翻腾。很可笑,它们不再是我自我麻痹时美化过的样子,而是极度真实的,就好像,就好像我是一个旁观者。死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苏萦看着他苍白脸庞上缠绕着的黑雾,静静等他说下去。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我不想死,我也不该死。”
听说很多时候,自杀的人会在最后一刻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割腕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尽;跳楼的,亲眼看着自己摔得稀巴烂,死亡确实难以让人接受。
他还那么年轻,还没吃够,爱够,就匆忙离开人世,确实过于残酷。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陈颂低着头重复这句话,终于猛然抬头,“苏老师,我不是自杀死的。”
他很认真,似乎在努力排除某种不安记忆的困扰。
“你是说”苏萦还原着这种可能性,“你是说有人推你下去?你认为是他?”两人看着晕倒在地的另一个男生。
苏萦接着说:“不过,我记得警察通过一些人的不在场证明,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包括这个和你有过节的同学,事发时他正在上课。”
“我记得,有推力,不是风。”他似乎陷入某种痛苦的回忆。
一声男人的轻笑,在只有虫鸣的夜里格外清晰。
“嗖”地一声,有什么贴着苏萦身前闪过,只见陈颂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动作,就被什么东西反扣住双手,动弹不得。
苏萦才看到那是一对青铜色的镣铐,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似乎有些年头了,表面磨蚀得厉害,泛着润光。
惊呼一声。眼睛还没眨一眨,一个男人就出现在眼前。
苏萦心叫不好,立刻挡在陈颂面前,怒视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你是谁?”
来人不慌不忙,一身行头仿佛刚从某个名流酒会溜出来幽会的花花公子,黑色衬衫袖口松松挽着,笔挺的西裤和锃亮的皮鞋,昭示着界限分明的阶级感。
此刻他正用一脸慵懒不耐烦的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萦。
“苏家人,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知道自己是苏家人,他是人还是鬼?这样想着脚下已偷偷蓄了力——不知道对方目的是什么,但总要做好恶战的准备。
苏萦像只防御状态的小老虎:“这是我的学生,我总要知道你是谁,目的是什么,不然无缘无故伤人,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男人被她的态度逗笑了:“我是谁你以后会知道,现在我的目的和你一样。”
说完他双指并拢朝苏萦肩上袭来,苏萦侧身闪过,顺手甩出一张定魂符,却被对方截住,来不及回身,右肩肩窝一麻,等定住身形,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大意了!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跟着专门的师傅学过几年武术,后来也一直没放下,身手比之常人尚可。
这人长着一副小白脸样,身手却是不差的。
男人指尖轻轻一捻,一簇火光腾起,苏萦画了大半天的一张定魂符就烧成了灰。“呵,定魂符。你真有想象力。”苏萦又气又肉疼。不过也确信了这人真的是人,不是鬼。
那男人撇下失去战斗力的苏萦,径直朝陈颂走去。
陈颂这小子的态度出人意料地平静,平静到有些丧气。
“从现在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隐瞒,随时叫你灰飞烟灭。懂吗?”男人抱着胳膊,本来就比陈颂高出一截,现下又有武力压制,不要太盛气凌人。
陈颂也是个识时务的小孩,依然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配合。
“谁给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