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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施陵光 “为何不会 ...

  •   白花花一片,那是什么。哦,天花板。
      这是哪里?
      一张俏丽的脸猛然出现在眼前,对方嘴巴撇了撇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看着女孩仍然苍白的脸,生生憋住了。
      “萦萦,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我这是怎么了?这是哪里?”她坐起身来,梦娜拿另一个枕头给她靠着,又递过来一杯温水。
      “是医院。你突然晕倒了,一个路过的帅哥帮忙把你送过来的。医生检查过说没什么大问题。”
      苏萦点点头,慢慢消化着一切。
      梦娜叹了口气:“还好没什么事,不然我就给你妈妈打电话了。”
      “她那么忙,没必要因为小事打扰她。”
      “你的事怎么能算小事。不过,叔叔阿姨都在医院上班,确实很难腾出时间来。”她又搓了搓苏萦的手,“还好你没出事。”
      自己这样真的没事吗?就算生理上没有问题,那么心理上呢?真的有个无形的黑洞在扭曲自己眼中的世界吗?苏萦甩甩脑袋,让这些胡思乱想暂时消失。
      我不存在见鬼的契机,没有车祸濒死,没有念咒作法,所以为什么呢?在去卫生间的路上脑子里又忍不住蹦出这些想法。
      “姑娘,让让路。”老人的声音打断了苏萦的思绪,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咚咚声。
      苏萦下意识侧身避让。
      敲击声停顿了一会,然后掉了头,越来越近。
      苏萦停住脚步,转身。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婆婆差点撞到苏萦怀里。
      她浊黄的眼睛里仿佛冒着光,一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苏萦的衣袖。那是一双一看就操劳了一生的手,枯皱如同树皮。
      “姑娘,你能帮我带个话吗?就在那边的病房。”
      “可以是可以。”苏萦疑惑着,“您不方便过去吗?我带您过去也可以的。”
      “不是,不是,我,不太方便过去。能不能麻烦你?”老人急得语无伦次,还带着浓浓的江城口音。
      苏萦看她神情,只好答应下来。
      “要带什么话,您说。”
      过了几分钟,苏萦循着哭声来到一间病房,门口蹲着个男人,一边抽烟一边抹泪,正被护士劝说着灭掉烟头。
      另有一对夫妇神情沉重地对他说着什么。里面一个挽着发髻干净利落的女人,正收拾着靠外的那张病床,腿边有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在玩小汽车。
      苏萦隐约猜到什么。
      犹豫了一下,敲敲门。
      女人扭头看她,泪痕未干的一张脸。
      “请问是魏素芳的家属吗?”
      女人抽噎了一下,应道:“是,怎么了?”门口的男女也看过来。
      “你家老人让我给带几句话。”
      几人脸上又添疑惑,看到苏萦严肃的模样,也禁不住凑过来安静地等着。
      “她不是跟娟置气离家出走,是到街对面给小鹏鹏买奥特曼卡片,才让车撞的。让我跟娟说她根本就没生气,别心里有疙瘩。”梳着发髻的妇女一愣,捂着脸哭起来,小朋友扯着妈妈衣角,一脸懵懂。
      “她给你们做了鞋,千层底的,放在老橱柜里,记得拿出来穿。”闻言,男人一脸震惊,下意识去口袋摸烟,想起护士的话又忍住了。
      “姑娘,你在哪里见到我家老人的,她明明已经……”另一个女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他们明明素不相识,却能准确地说出家人名字还有那些外人绝不知道的事情。
      苏萦不打算隐瞒:“就在刚才,走廊上。”现在老人就站在众人几米之外,靠着墙,身体近乎透明。
      “咱妈,咱妈显灵了!”他们在走廊上茫茫然地寻找起来。过往的路人看着他们。
      苏萦正要告诉他们,却见对面的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咚——”不同于之前的敲击声,这一下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心力,只为冲破某种无形的屏障。
      她看到几个人忽然一齐回头,看着虚空中的某处。
      “你听到了吗?咱妈的拐杖声!”
      “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苏萦朝着那已然消散殆尽的灵魂挥了挥手,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回走。
      医院里永远这么熙熙攘攘,有人得到,有人失去。
      她不懂作为医者的父母每天面对生离死别,心里会有怎样的感受。当初自己不顾他们的心愿,毅然选择了另一条路,逃避了所谓医学世家的福荫和束缚,他们又是怎样的感受。
      忽然很想回苍溪老家,那个种满花的院子,看看爷爷。

      越来越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起码撞鬼的几率会低很多。
      比如,图书馆。
      不过,在书架中间睡着是始料未及的。被叫醒的苏萦揉揉眼睛,看着眼前的男生,有点发窘。对方应该是勤工俭学的学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卡其色长裤,人很清秀很和气的样子。
      “您是老师?”
      苏萦摸摸脸,岁月的痕迹已经这么明显了吗?明明前几天在路上还被当成大学生。
      点点头。男生递过来一张校园卡,是黄色塑封的教职工卡,印着自己的照片。苏萦再次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无语。
      “要关门了,您要借书吗?系统应该还没关闭。”
      苏萦看着怀里一摞心理学书籍,最上头摆着一本《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摇摇头。
      “那把书给我就好了。”
      “好,谢谢你呀。”
      走出空空荡荡的图书馆,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甜丝丝的——映月湖边的梅花似乎开了。
      上善若水,人为什么不能像水一样呢,任其自然。
      林荫道上停着一辆白色的车,车旁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低垂的枝桠遮住他的脸,但苏萦知道那是沈珺。他捧着一束花,鲜黄色的桔梗。白衬衫,铁灰色西装裤,帅气依旧。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在表白。
      苏萦忍住转身逃走的念头,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常老师说你在图书馆,我想以你的性子多半会呆到闭馆。”他说着把花递过来。
      苏萦不接。
      沈珺蹙眉:“别耍小孩脾气了,我一早来了等在这里,花都要蔫了。”
      “沈先生,我没有让你等我,大可不必冲我抱怨。再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还没同意呢。”他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语气过重,“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可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真的说放手就放手,不留一点情面吗?”
      苏萦沉默。
      沈珺把花塞到她怀里,又把她连同花一起揽在怀里,柔声道:“好了,不生气了。这周末到我家吃饭吧,我爸妈都说想你了。”
      原来是这样。或许只差这么一步,他们就能订婚,结婚,让一件件所谓人生大事尘埃落定了。
      想起那对温柔又不失精明的夫妇,一直以来他们对苏萦的满意溢于言表,有时候那种关怀已经比自己的父母更甚了。
      她挣脱开来:“我累了,让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苏萦,你——”
      “叔叔阿姨一直对我很好,我会珍惜这份感情。但这绝不是妥协的理由,拜托你,我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太复杂。”
      “你这样说好像我是你完美人生的一个污点,拼命想要把我剔除。”他自嘲地苦笑。
      “你知道吗?”苏萦斟酌着字句,“你说的对。我根本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我最近才明白这件事。对不起,还是谢谢你。”
      图书馆已经完全熄灭了灯光。月光照在窗边少年的侧脸上,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他望着楼下的男女,眼中弥漫着雾气一样的哀伤。

      死亡会把人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周末,农历2月24日,是未曾谋面的小姑姑的忌日。据说苏负香去世的时候才19岁,花样年华,不知病因地衰弱而死。
      第二年苏萦出生。
      这微妙的错过,以及错过后的重遇让苏家人分外在意,尤其是苏萦长得很像苏负香——她看过照片,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从前她都是开车回老家,然后载爷爷去墓园。自从有了莫名其妙的眩晕症,她就不再开车了。江城到芜城只有一小时的车程,高铁只要20分钟。
      提前联系了发小程汐到车站接她,说是发小其实是表姑家的孩子,苏萦一直叫他小汐哥。硕士毕业毅然回到苍溪搞了生态农庄,据说发展得不错,年纪轻轻房车双全,已经是当地有名的黄金单身汉。
      出了芜城站,在接站处,苏萦从人群中一眼认出那个穿着白T牛仔套装的寸头青年,对方朝她挥手,在小麦色皮肤的衬托下,一口大白牙分外亮眼。
      “程老板!你好呀”
      “瞎叫什么,叫哥!”程汐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手提袋,掂了掂,“什么东西这么沉?”
      “江城酱鸭,热乎的。”
      “哟,工作了果然懂事很多,还知道带特产。”
      “我以前就不懂事?”
      ……
      难得又可以说着芜城话拌嘴的对象,让苏萦想起小时候,她跟在程汐屁股后头,上树下河,捉鸟捞鱼的时光。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当初那么爱撒野的孩子,如今变成了温文的美人。
      两人到苍溪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钟。这个时候爷爷一般在后头园子里侍弄花花草草。
      推开门是标准的二进院落,松鹤延年的贴瓷影壁,坐北朝南的木制二层小楼,东西厢房,大小厨房,都一如往昔。穿过侧边月亮门,沿着游廊往后走,就是后园,菜、花、草药都被侍弄得井井有条。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玉兰树下,树上大朵洁白的花,散发出清新的香味。
      “爷爷!”“二爷爷!”
      看到两人,老者脸上浮起笑容,用毛巾掸了掸肩头的浮灰:“你们来啦,我去换身衣裳就走。”
      他精神很好,老神仙一样,眼睛仍然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温和,让人觉得心头平静。
      “小萦,你去五斗橱里拿上柿饼和枣糕。”里间传来爷爷的声音。
      “哎。”苏萦应着,她知道那是小姑姑最爱的吃食。
      苏家的墓园在望乡坡,一块不小的坡地,每年四月会开遍杜鹃花,红艳艳的,仿佛着了火。如今长着没过脚踝的蒿草,开着零星的野花。四百年前族人迁居芜城,在这座江南小城行医济世再没离开。
      上过香,往回走。爷爷事无巨细地询问她现在的工作生活情况,苏萦一一回答。抱着某种无法明确的心情,她避开了见鬼一事。
      中午起了风,爷爷抬头望了望天,说:“八成要落雨,帮我把院子里晾的药材收了吧。”
      爷孙俩刚收到一半,一阵骤雨袭来,初时淅淅沥沥,等俩人把药都拢到廊下,雨势已呈瓢泼。苏萦啃着邻居婶婶送来的青团,看到积水的地面泛起一个又一个圆润的水泡。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爷爷也看到地上的水泡。
      苏萦搬个小马扎坐到旁边看着爷爷分拣药材。
      她决定住一夜再走。苏家人丁不旺,小姑姑的去世带走了奶奶的所有心力,没多久老人家也去世了。院子越发寂寥,小小的苏萦在院子里跑跑笑笑,带来不少生机。
      苏家的院子干净,至少用苏萦的眼睛去看,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

      新晒的被子上有柔暖的香气,许是最近心力交瘁,她没多久就陷入沉睡。
      雨打在青瓦上,灰青的夜色越发幽深。
      “苏萦。”有人叫她,陌生男子的声音,清亮柔和。
      她睁开眼睛,夕阳铅红色的光让她一时无法适应。这是哪里?大片的杜鹃花盛开在脚下,树林,麦田,归鸟,拂过草叶的风——这个梦真实得不像话。
      “苏萦。”背后响起男子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那里。
      头发略长,不曾打理过的样子,额前碎发遮住眼睛,皮肤极白,唇色浅淡,唇角微微翘起。病态却绝不虚弱。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梦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苏萦防御性地后退两步。
      “真是毫无新意的开头。”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三根香,语气戏谑,“为何不会是,你在我梦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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