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停电or闹鬼? 不!——一 ...
-
积霜崖。碧灵渊。鸟尽人绝。
雾霭浸透了男子的玄色衣衫,穿过凉薄的丝绸,寒意欺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望着深不可测的悬崖下,被浓雾重重遮蔽的黑暗谷底。
白泽,原来已过了四百年。你在哪里,为何不归?
神迹寥落,庙宇祠堂尽埋黄土。那些失落的信仰,似乎并不会随记忆复活。
江城,刚过惊蛰。
入了夜,风吹进来,裹挟着微凉的花草香味,多少冲淡了人满为患的大课教室里复杂的喧热感。苏萦望着讲台下一张张青涩的脸,心想这些小崽子多少还是给自己面子的。
政经这门课多的是人物、历史,概念,不算难,记忆为主,给了她讲故事的发挥空间——在这个庞大的世界,多的是不可思议的人生,多的是难以用理论一概而论的玄妙。
“所以说,亚当.斯密的旅行经历使他对西方经济社会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为《国富论》——”灯管闪了闪,学生们纷纷抬头,就在苏萦准备提醒大家继续的时候,整个教室的灯管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光亮愈来愈弱,像是有什么在猛烈地抽干光源,伴随着不寻常的颤动和嗡鸣。
这下整个教室都骚动起来。
学生纷纷站起来,准备随时夺门而逃。苏萦示意灯管下方的同学往周围疏散。
“苏老师,这灯不会要爆炸了吧!”一个大嗓门的男生指着那一息发绿的微光道。他话音刚落,最后的微光也熄灭了。
并不纯粹的黑暗像海浪一般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
苏萦想做点什么,却动弹不得,她抬起头,瞳孔里映出此生未见的景象——一头巨大的绿色兽类正静静地悬浮在教室上空,一对灯笼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萦。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也动不得,整个空间仿佛被凝固在胶体里。
“苏老师,隔壁教室也停电了!”学生的声音曲曲折折地传到耳朵里。
“整个走廊的教室都停电了,你看,他们都出来了。”又有女生的声音传来,苏萦记得她坐在第二排正中间,一个齐刘海扎马尾的姑娘。巨兽下巴上长长的毛发就垂在她头顶,丝丝缕缕。她,没感觉到吗?
他们,没有看到这个怪物吗?!熊一样的头颅,象一样的獠牙,龙一样的肢爪,后半身体隐没在天花板里。这头庞大的,冰冷的,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甚至似乎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怪物。
是幻觉吗?
胸口一阵窒闷。她望着那双没有情绪的金色眼睛,竟然奇迹般地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无可明状的汹涌悲伤,兜头罩过来,猝不及防无力招架。
那个人真的不在了吗?上穷碧落下黄泉遍寻不见。
过尽千帆皆不是。
为了那一丝熟悉的气息,我从遥远的地方找寻过来,已经疲惫至极,却终于还是错认。
那双金色眼睛缓缓闭上,就像依依不舍地回忆一场旧梦,而苏萦终于被抽干全身的力气,在深深的疲惫中晕了过去。
沈珺来接她的时候,苏萦隐约有了意识。但还不想动。
对方正准备挂断一通电话,那头有黏黏糊糊的女声传来,沈珺快速往这边瞥了一眼,朝那边连说几声:“好啦好啦,再见再见。”
语气里陌生的缱绻意味让她微微蹙眉。不等他如之前一样不自然地把对方解释成烦人的女客户。
苏萦就淡淡道:“窗户打开些吧,我透透气。”她完全可以自己按下按钮,却还是出声提示那个人。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男人看着她苍白的唇色,问道。
苏萦摇摇头:“不用,我知道自己的情况。”这样说着,心里已经陡然塌陷了一块。事实上,很慌乱。
她不知道今晚的经历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头巨兽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未知的恐惧就像黑暗角落的兽类,随时会把自己疲惫的神经撕碎。
更不知道那是某种病态心理的隐喻,还是超出认知范围的现实存在。她害怕,但绝不会对沈珺说。
车里的香水味过于甜腻,不是苏萦的。
一些躲躲闪闪早有预兆,她到这一刻才终于确定。
校园传说又多了一个,俗称二教四楼停电事件。
事后电力检修发现并没有问题,但苏萦的晕倒为这场匪夷所思的小规模停电添上了灵异色彩——某八字轻的美女教师晕倒在讲台上。
亲历者更是添油加醋,冷风,脚步声,尖叫声等等描述耸人听闻,更有甚者将之归为大楼的诅咒。
“这里不是经常发生跳楼事件吗!年前不是有个数院的跳楼了?”
“是在老图书馆啦!”
“你们别说了,以后都不敢去二教上课了。”
尽管苏萦解释过是因为低血糖恰巧晕倒了,显然这样的说法并不能让猎奇的小朋友们满意。
苏萦无奈,就随他们去猜测,或许真相就藏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里呢。
公寓里。
窗玻璃反射出女孩的轮廓,皮肤白皙,眉眼温和,微卷的长发顺着肩膀垂落,针织长裙包裹着玲珑的身形。
她抱膝坐在窗前,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色,稍近处是条长街,往远处蔓延开去,是珠山脚下零碎的灯光,再往山上去就只有寂寥的丘陵轮廓。
电话响了七下,接通,“怎么了,萦萦?”语气里有一丝来不及收拾的慵懒。
“沈珺,咱们分手吧。”
“为什么?怎么突然这么说?”
“累了,觉得是时候分手了。”
虽然很想在这件事上保持强硬和磊落,却还是没法确信自己能当面讲出那句话,或者更不愿意看到对方难堪的样子。
尽管狼狈的人是自己。
——是因为珊珊吗?你不要多想,她只是同乡的师妹,别人嘱咐多照顾些。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如果介意,我马上和她断的干干净净。
“我会跟她断的干干净净,咱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不好。”既然没有什么,何来断的干干净净?
挂断电话,关机。盯着手机,良久,屏幕彻底熄灭,她揉了揉头发,起身去酒柜拿酒。
楼下传来深夜飙车的轰鸣声。
或许,那头怪物就像传说里一样,带着明显的祸福吉凶属性,看到它样子的人就会倒霉。转而想想,何必无端给一个幻象安上罪名。
但那,真的是幻象吧?
周末。小南街,人来人往。阳光正盛。
“这家出了新品唉!偷偷想你桂花奶芙~两杯!”粉色针织衫天蓝牛仔裤的女孩正拉着一个穿米色长裙的姑娘买奶茶喝。
“我不要喝奶茶啦!”那姑娘转头对店员说,“麻烦其中一杯换成绿茶,对,不加糖,谢谢!”
梦娜瞪了她一眼。
“吼?明目张胆地减肥?”
“怎么,有意见,陪我喝绿茶呀!”苏萦戳着女孩气鼓鼓的脸颊。
“才不!这可是我这个星期的第一杯奶茶啊!跟你说,我妈鼻子灵的很,打个嗝她都知道我喝了啥味的奶茶!”
“噗!”
是早就约好的逛街。梦娜跟苏萦是大学舍友,研究生也同校,苏萦硕博连读,她工作,但一直都没有断掉联系,如今都在临城,眼见冲着一辈子去了,梦娜妈差点把苏萦认作干女儿。
吸了一口茶,脂腻浮涩。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这让她想起几个好友的毕业旅行,在大理的街头一边喝着青梅酒一边晒太阳。后来零落四散。
苏萦咬着吸管,瓮声瓮气地说:“我跟沈珺分手了。”
“什么?”走过一家放音乐的杂货店,梦娜没听清。
“我跟沈珺分手了。”
这回听清了,女孩愣了几秒,猛然跳起来:“分手?!为啥?”
“觉得是时候分手了,就跟他说了。”她松了一口气,甚至轻轻笑了出来,原来说出这句话并没有想象中艰难,只是怅然若失。
“那他答应分手了?不是,到底怎么回事?”
“他,可能还没答应吧。不过,你知道这件事就好了。”又吸了一口茶,口腔逐渐适应了口感。
“可是,总得有个理由吧!”或许这个消息太突然,梦娜琢磨了一会,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她猛地抓住苏萦的手,“是不是,是不是他劈腿了?!”
沉默。
“那就是了。这个伪君子!”梦娜愤愤地嚼着布丁,“他怎么能这样对你!走,咱找他去。就算要踹了他,也得骂他一顿或者——”她举了举拳头,“让这个负心汉挂点彩!”
苏萦拍了拍她的粉拳,笑道:“你能不能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当初追你追得轰轰烈烈,到手了又不珍惜。男人怎么都这德行!”
“我知道现在这样说,你可能不信”苏萦看着她的眼睛,“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伤心。而且不全是因为这个才分手,可能我们原本就不合适,只是懒得去探究。”
“怎么会?你们男才女貌,各方面都合适。当初你俩在一起同学都羡慕得不行,大家都以为你们会结婚的。”
“怎么说呢?”苏萦跟她一起坐在路边的长凳上,面前是蜿蜒的碧绿河道,“我们可能只是看起来相爱吧。”
可能自己也像他说的那样,并不是全然无辜的。他的一字一句像是酝酿许久终于找到倾泻的出口。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个没有心的人。你太自负太自以为是了!感情不是解题,没有公式可循,我不要你刻意施舍的关注和关心,不要永远徘徊在你内心世界的门外,承认吧,你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你一直在假装爱我。
原来,我一直在假装爱他吗?
爱,那么多要求,那么累,为什么却让人前赴后继甘之如饴。
阳光把高高的古牌坊压成短短的阴影。顺着浮雕龙柱往上看去,有巨大的斗拱和雕着精美兽形的翘角。这些旌表忠孝节义的象征物,背后又有着怎样的心酸曲折呢。往来的人群无暇去懂。
那是什么?高温造成的空气震动吗?在高高的翘檐上有一块阳光模糊了光斑,接着变成一团凝胶样的光晕,慢慢显出青灰色的轮廓,像极了一张扭曲的人脸。
“娜娜,你看那是什么?”
“在哪?什么东西?”
“牌坊的翘檐上面。”
“哦,那个呀,不就是檐角走兽,龙生九子的什么来着。”
“不是那里,再往上一点,半空中灰色的一团。”越来越大,有了四肢,趴在那里,只有脸高高昂着,五官模糊,嘴巴空张着一团漆黑,像那幅名为《呐喊》的画。
梦娜顺着她手指的角度看过去,白晃晃的一片天。遂拍掉苏萦的手:“明明什么都没有嘛!”
什么都没有?!
那似人非人的东西已经显眼到正常人抬头就能看见的程度,几个驻足欣赏牌坊的路人竟然也没有讶异之色。
所以,只有我能看见?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东西竟然不见了。又是幻觉?不!——一阵阴寒从背后升起,激得人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苏萦猛地站起身,朝后看去——长凳旁的柳树上,那个倒吊着的怪物正拿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萦。
她来不及尖叫出声,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