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笙辞》君亦筠

8、当年之事 兰烬落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
　　梦见秣陵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梦江南》
　　“娘娘、娘娘……”方先生抬头，红着眼睛看向她，“小人这就讲，这就讲。还望娘娘饶了小人的家人，放小人一命啊，娘娘！”
　　苻笙直起身，看着方先生：“那还得看方先生回答得怎么样了。”
　　半晌，方先生垂首抿了抿唇，缓了口气，定了神色后，终是一声长叹，开口说道：
　　“……那些信件确实是小人仿着陆大将军的笔迹写的，不过这信中内容绝非小人所想。当年有人来找小人，给了小人一份稿子和陆大将军的亲笔，说只要小人肯以该笔迹照着抄一份，便会给小人重赏。小人起先也是不愿的，毕竟这可是要被杀头的大罪，奈何那人又以小人妻儿老母为要挟，迫于无奈，小人才答应了他。”
　　“你可知那人是谁？”
　　“不知，那人是夜里见得小人，且蒙着脸，瞧不清模样。”方先生如实回答道，后又垂眸想了想，“不过听声音是个男子，应当也有些岁数了。”
　　苻笙素手轻轻撑着下巴，垂眸想了想，然后看向了方先生：“本宫知晓了，你起来吧。”
　　“谢、谢娘娘。”方先生手扶膝盖，踉跄着站起了身。
　　“今日之事，方先生应该知道……”
　　“娘娘放心，娘娘放心！小人一定守口如瓶，不将此事说出去。”
　　“方先生家住何处？”
　　方先生参与了当年通国府案却没被灭口，或许是那人还得借方先生之手做其他事情，若是如此，他日后应当还会去见方先生。
　　本想着派人暗中监视着，但又担心如此做法过于明显，若是叫那人发现了去，反倒是打草惊蛇。
　　不知苻笙此话意欲何在，方先生稍稍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将实情告诉了她。
　　“明日本宫便会安排人手，在你房旁的住下，便于本宫有事找你。若是那人再来寻你做些什么，也记得去告知本宫的人。”
　　方先生闻言稍稍一顿，接着抿了抿唇，俯首道：“是，娘娘。小人明白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彼此皆心知肚明，不过是换个法子监视威胁罢了。
　　“只是这《四时帖》少了一冬帖，便也不好作为这百花宴上的赏赐了，方先生可还带了些别的字画来？”
　　“小人倒是还带了幅名画，只不过不及《四时帖》那般绝佳，但亦算得上是珍品了。”方先生说完，拿起《四时帖》旁的另一画卷，将其呈上给苻笙，“吴中阁的《千山暮雪图》，还请娘娘过目。”
　　苻笙接过画卷展开看了看，然后将其放在了桌上：“这幅画留下，《四时帖》方先生便自己留着吧。”
　　行至桌边，拾起毛笔，苻笙写下亲笔递给了方先生：“这个你拿去，凭此可到后少府领字画的银两。”
　　“多谢苻妃娘娘。”
　　“没旁的事，方先生可以去了。”
　　“……那个，娘娘。”方先生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道，“解药……”
　　苻笙不禁闻言一愣，随后险些要笑了出来。方才是为了让他说出实情，才这般诓骗他的，茶水里哪来的毒药，那些反应不过是过度紧张恐惧的症状罢了，她自己都要将此事忘却了。
　　不过既然是做戏，还是得做全套的。苻笙走到书柜前，伸手拿出一个白瓷小药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给了方先生。
　　方先生赶忙接过后吞下，又道了声“多谢娘娘”后，方才后退准备离开。
　　“对了，既然方先生日后要为本宫做事，本宫便好心提醒方先生一句。”苻笙叫住了他，“将来再仿写他人字时，莫要再次次于末尾处落上一点了。”

　　方先生离开后，只听得身旁云岫一声长叹。苻笙转过头去，看向云岫关切问道：“怎么了？”
　　“无事，娘娘。”云岫摇了摇头，看向了书柜上的那白瓷药瓶，目光似有些痛惜，“只是觉着可惜了这上好的补药罢了。”
　　苻笙：“……”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清菀宫内——
　　有一女子面容清丽秀美，若九秋之菊，其身姿体态优雅，如新月清晕，似花树堆雪。
　　她着了身淡蓝色翠烟如意月裙，头饰宝蓝点翠珠钗，正手持着白银剪刀，在修理眼前的花花草草。
　　有人轻拨珠帘，小步走来，见着了眼前之景急忙上前，劝阻道：“淑仪娘娘，您怀了身孕，这等活儿还是让奴婢做吧！”
　　顾淑仪并没有理会那人，她手上剪刀不止，仍在继续修剪那些花草。
　　“这是本宫的爱好，算不上活儿，本宫自己来便好。”顾淑仪转首看向了那来者，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回娘娘，是方先生，他又进了宫，方才从飞琼宫里出来。”侍女冬凌说完，又抬头看了看顾淑仪手中的剪刀，似仍有些不放心，却欲言又止。
　　闻言，顾淑仪手上动作不禁一顿，黛眉微蹙：“方先生？”她放下了手中银质剪刀，“那件事情后，不是告诉他不要再进宫了吗，怎的又来了？”
　　“近日宫中正在筹备百花宴，他便又送了些名人字画过来。”冬凌看着顾淑仪的剪刀离了手，终是放下了心，目光也从这上头离开，“娘娘，都三年过去了，将军府当时便被满门抄斩，决无后人，宫人亦早已忘却了此事，更何况是去年才入宫的苻妃。娘娘安心便是，不必多虑。”
　　“……但愿如此，或许是本宫杞人忧天了。”顾淑仪凝眸看着刚才修剪的花草，却总还是觉着有些不安，她转头向冬凌问道：“本宫父亲现在身在何处？本宫听说他今日下午要来面圣。”
　　“回娘娘，距顾廷尉离宫已有些时候了，现在廷尉应当已回到了府中。”
　　顾淑仪眉尖稍敛，也不知下回顾廷尉私下入宫面圣为何时。
　　“冬凌，备纸墨。”顾淑仪对冬凌说道，“本宫要给家里捎一封信。”

　　飞琼宫内——
　　“娘娘觉得，去找方先生的那人是谁？”
　　“虽不知那人具体是何人，但我觉得，应当与顾廷尉有所关联。”
　　当年有人污蔑陆大将军通敌叛国，是顾廷尉查出了将军府与邻国的往来书信，并以此加之证明。
　　陆家世代忠良，她自然不会相信她父亲会做出叛国之事。后又托摄政王帮忙，才得以见着了那些书信，虽然是陆大将军的字迹不假，但她还是从中发现了端倪。
　　顾廷尉与将军府向来没有瓜葛，本应没有理由加害于陆将军，所以如此举动，若非是顾廷尉受了他人之托有意为之，便是旁人早有准备，只是借了顾廷尉之手来陷害将军府。
　　两种可能，苻笙更倾向于前者。
　　通国府案发生在三年前，此时皇帝虽根基不稳，但亦已亲政了一年有余。朝堂上已由太后一人掌权，渐渐形成了皇帝与太后两党对立的局面。
　　将军府手持重大兵权，面对朝中此等形式，向来是保持中立态度，从不站党。许是因为树大招风，使得当权者心中有所忌惮，便不幸招来了如此灾祸。
　　而顾廷尉一直都是站在皇帝那边的，若是顾廷尉当真是受人所托，那么皇帝的可能性便是极大的。
　　想到这儿，苻笙不禁蹙起了眉。
　　“娘娘，您在想什么呐？这般入神。”
　　听见了云岫的声音，苻笙抬眸回了神，抿了抿唇道：“没想什么，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她看向云岫，转移了话题，“对了，皇上好像没来这飞琼宫有些日子了。”
　　“听说皇上近日政务繁忙，已经好几日不曾入后宫了。”云岫回道，“原内史于大人因年岁已高，辞官回了乡。皇上和太后都想让自己党下的人成为现任内史，如今正在朝堂上争得不可开交。”
　　“我记得，原内史于大人是属皇上一党的。”
　　“回娘娘，正是。”
　　苻笙垂睫想了想，后问向云岫：“可知皇上现在在哪儿？”
　　“方才面见了顾廷尉，现在应当还在御书房。”云岫看向苻笙，开口继续道，“娘娘可是要去见皇上？”
　　苻笙点了点头，接着对云岫说道：“你去吩咐膳房做份竹韵露来，待会我送去给皇上。”
　　“是，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