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笙辞》君亦筠

7、真假字帖 远山愁

　　远山愁黛碧，横波慢脸明。
　　腻香红玉茜罗轻。深院晚堂人静，理银筝。
　　鬓动行云影，裙遮点屐声。
　　娇羞爱问曲中名。杨柳杏花时节，几多情。
　　——《南歌子》
　　“桂花糖蒸栗粉糕、香薷饮、紫苏柰香、蜜饯莱阳梨、合意饼、梅花香酥、吉祥果……苻妃娘娘，这是光禄寺为此次百花宴准备的点心，您看看是否还需删改些？”
　　光禄寺的太官署站立于苻笙跟前，他放下了手中的御食单，双手向苻笙递去，然后小心问道。
　　苻笙接过，大致看了看，微微蹙眉，开口向眼前那人问道：“旁的都还可以，只是这合意饼……本宫记得，这里头可是有大豆为辅料的？”
　　“回娘娘，是。”
　　“可能有人不宜食大豆，别让她们误食了去。”苻笙将御食单还了回去，“把合意饼换成荷香饼，其他就按这上写的便是。”
　　“还是娘娘考虑周全，奴才们这就去准备。”

　　太官署离开后，苻笙端起桌上茶盏，却见已没了茶水，刚放下后，又见宫中一侍卫匆匆赶来。
　　“参见苻妃娘娘，宫外有方先生求见。”
　　“方先生？”苻笙垂首想了想，却着实不记得这号人物。
　　“娘娘有所不知，每届百花宴的字画奖赏，都是这方先生提供的。”云岫手持茶壶走来，为苻笙补上了茶水，“新进贡的信阳香茗茶，娘娘您尝尝。”
　　每届百花宴都会安排些如飞花令、行酒令之类的活动，优胜者会被授予些奖赏，多以名人字画为主。
　　“多谢。”苻笙执起茶盏，朝云岫笑了笑，后看向眼前侍卫道，“带方先生进来。”
　　“是。”
　　不多时，只见一灰衣男子年岁五旬左右，手捧卷轴随侍卫走来，立足后对苻笙恭敬行礼道：“草民叩见苻妃娘娘。”
　　“先生平身。”
　　“谢苻妃娘娘。”
　　“不知这次方先生来，又带了何人的字画？”
　　“回娘娘，为得到此次的字画，草民可是费了大功夫。”方先生先是卖了个关子，然后道，“林子虚的《四时帖》，想必娘娘应当早有听闻。”
　　林子虚，字乌有，书法名家，所著的《四时帖》分为春帖、夏帖、秋帖和冬帖四部分，却多已失传。
　　苻笙闻言不由一愣，她看向方先生的眸中含了些复杂的情绪，随后问道：“先生可是四份帖都找着了？”
　　“回娘娘，正是。”
　　苻笙垂首沉思了半晌，后开口道：“先生可否将这《四时帖》拿上来，给本宫瞧瞧？”
　　“是，苻妃娘娘。”
　　接过了《四时帖》，苻笙便率先看了冬帖，看罢后微微蹙了蹙眉，然后她放下手中字帖，撤去了除云岫和方先生外的旁人。
　　方先生见状不禁有些心慌，他看向苻笙，小心开口问道：“娘娘，可是这帖子出了什么问题？”
　　“方先生放心，字帖无误，本宫很是喜欢。”苻笙看向方先生轻轻一笑，接着指了指桌案上的茶壶，道，“新进的信阳，方先生可要尝尝？”
　　“草民惶恐，岂能用娘娘的东西？”方先生忙低头道。
　　“方先生客气了，为宫中进字画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苻笙转头看向一旁的云岫，“云岫，去给方先生倒上。”
　　云岫道了声是后，给方先生倒了茶，看向他，目光冰冷：“方先生，请。”
　　方先生一惊，哆哆嗦嗦地接过茶盏，小心翼翼地瞥向苻笙，喝了一小口后放下。
　　“草民多谢苻妃娘娘。”
　　苻笙笑了笑，她看向方先生，问道：“本宫听闻这冬帖失传已久，不知方先生是从哪儿得到的？”
　　“回、回娘娘。”方先生声音轻颤且愈发微弱，他的目光游转不定，半天道不出个所以然来，“是草民从、从江南……”
　　苻笙看着他，唇角轻轻上扬，然后打断了方先生断断续续、胡编乱造的话语。
　　“看来……方先生是知晓的，该冬帖乃为仿品。”
　　方先生一听，神色顿时大变，他赶忙于桌前跪下，叩首谢罪道：“是、是草民一时糊涂了，娘娘慧眼识金。求、求娘娘开恩，饶了小人这一回吧！”
　　“那本宫便再问一次。”苻笙手扶桌案慢慢站起了身，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方先生，“这字帖，是从哪儿得来的？”
　　“娘娘、娘娘……这冬帖是、是小人自己仿写的。”
　　“其余的三帖呢？”
　　“其余三帖皆为真品，只是这冬帖实在无处寻得，小人才出此下策的……”方先生说完，又生怕苻笙不信，急忙在地上又磕了两个头，“娘娘，小人方才字字属实，切不敢再欺骗娘娘您了啊，娘娘！”
　　苻笙闻言，心下不由一声轻笑。这冬帖自然是无处寻得的，只怕是到现在还在大将军府的密室里存着呢。
　　陆大将军虽为一介武夫，但其夫人也便是她母亲却是擅长字画的，从而使陆大将军也爱屋及乌，平日里收了不少名字名画，闲暇时便拿来与夫人共赏。
　　后来陆夫人病逝后，这些字画大多被藏入了将军府的密室中，冬帖便为其中之一。
　　又低头瞧了这方先生半晌，见其不像是在说谎，另外的三帖应当如他所言，都是真的了。
　　“你仿字的本事倒是不小。”苻笙又打开冬帖看了看，心中暗叹，该冬帖足以以假乱真。
　　只是这结尾处的落笔习惯……想起些旧事，苻笙不禁双黛微敛。
　　“小人惶恐。”方先生的头愈发低了下来。
　　“从前可有给宫里送过假字画？”苻笙放下字帖，又开口问道。
　　“不曾，不曾啊，娘娘！小人是糊涂一时啊！小人当真不当欺骗娘娘您，娘娘开恩啊！”
　　苻笙点了点头，就没再理会方先生。她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支毛笔，又铺了张宣纸，凝神思量了会儿，开始于宣纸上起笔。
　　虽是不确定，但还是决定试上一试。
　　“云岫，研磨。”
　　“是，娘娘。”
　　方先生跪在地上，微微抬了抬眼，也不知这主仆二人在做些什么，自己却也不好多语，便一直这么跪着。
　　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苻笙放下了手中笔，拿起落上字的纸张，缓步朝方先生走去。
　　“方先生抬头瞧瞧。”苻笙将纸递到了他的面前，“可认得这上面的内容？”
　　方先生稍稍抬了头，见着了纸上所写内容，霎时间大惊失色，不禁吓得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娘、娘娘，这可是通国府案的信件内容，写出来可是要被杀头的啊！”
　　“方先生怎知，这是通国府案的信件内容？”苻笙俯身看着他，“本宫去掉了信件的署名落款，且写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罢了，哪有一处有通敌叛国的痕迹？方先生倒是厉害，竟一眼便认了出来。”
　　闻言，方先生顿时如寒蝉般哑然失色，他浑身忍不住地颤抖着，低垂着脑袋，眸中满是惊恐无措。
　　“那么，想必方先生是知道些什么的。”苻笙直起了身，看着他继续问道，“让本宫猜猜看，三年前，作为通国府案证物的信件，是你模仿陆大将军的字迹写的吧？”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娘娘您在说什么……”
　　见其不愿承认，苻笙也不急不恼，她转身行至桌案边，持起了桌上茶壶，开口道：“方先生这会儿，可有觉着自己头晕目眩、冷汗不止、四肢发软？”
　　想着自己现在正有此等症状，方先生心下惊恐尤甚，却是颤颤巍巍，不言不语。
　　“应当是方才茶水中的毒药起反应了。”苻笙又看了手中茶壶几眼后，缓缓放下，转头看向了方先生，“方先生这般年龄，也当是上有老下有小了。若是先生不幸死于宫中，本宫定当好生照料你的父母妻儿，方先生大可放心离去。”
　　话音刚落，方先生险些瘫软在地，他双手勉强支起身子，随后猛地朝苻笙磕头不断，额前都撞红出了血来。
　　苻笙见状，上前阻止了他，她弯腰面对着方先生，浅浅一笑，眸中却毫无笑意：“识时务者为俊杰，方先生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