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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野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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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云野坐在沙发两侧拿着热鸡蛋敷眼睛。
这几天的事太紧太密,上回的事我刚要想明白这件事就砸过来了。
云野现在看起来是没事了,可是他的样子依然很陌生。从前他在我面前像只猫,只时不时地挠一下人,
虽然偶尔骚一下,但还能受得了。在外边他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云野了,人们怕他,也忍不住议论他。
这样乖顺的一面少有。
“饿吗?”
云野摇头。
然后又是沉默,秒针滴滴答答,像在各自乱成一团的脑子里播着倒计时。
“陈山暮,我说给你听吧。”
晚上的小出租屋很闹,楼上楼下的骂架声源源不断,时不时混着锅碗瓢盆磕磕碰碰的声音,云野的声音像是把我们的周围划开了界限。
这是只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不会再有人知道的秘密。
“她得病了,临终前给我寄了一笔钱,一封信。”
“她说她后悔了,错了,她说她对不起我。”
云野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里挑挑拣拣。
“陈山暮,你见过我爸吗?你应该要见一见,见了之后你就会发现我有多像他,在搬到你们那里之前,我说的话,做的事,每一分都像他。”
“我爸对我妈很好,他做事从来不失分寸,举止优雅,没有人不喜欢他,可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你能想到吗陈山暮?他出轨了,他出轨出的也很体面,离婚协议早早拟好,财产分的也很合理,我妈一点也不亏,他把离婚安排的妥妥当当,这个家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妈蠢到家,她居然跑去问那个男人,问他为什么出轨,多傻啊,陈山暮,她不知道,这世上最不需要理由的就是出轨。”
“可是她真的不懂吗,她每天活在自己的爱情幻想里,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等待丈夫晚归的温柔妻子,她想把我也拉进她的美梦里。”
“后来从那开始,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对,与其说变成另一个人,不如说成是我从那个男人的影子里挣脱出来变回真正的我。我成了一个只会惹麻烦的小孩,我不再像那个男人一样温文尔雅,我变得顽劣,爱捉弄人,每天有小孩去找我的麻烦。”
“我妈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崩溃掉的,因为我不再有那个男人的样子了。”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放下鸡蛋,安静地坐在沙发一侧。
云野也重新陷进沉默里,好像他刚才讲的是属于别人的故事。
后来的事我都知道。
他的妈妈在别人面前维持着那份温柔贤淑,可是云野的身上却都是与日俱增的淤青。
谁都看不见他的内心,谁都在无所顾忌地欺负他。
为什么那时的我会觉得他自在呢?
他明明早就要喘不上气了。
我叹了口气,拍拍身侧的沙发:“坐过来。”
云野想了几秒钟乖乖照做。
他的头顶有一个小旋,发丝凌乱而又柔软。
我忍不住在那上面胡乱揉了一把,然后说:“蠢死了。”
“真的很蠢吗?”云野转过头来看着我,没有反驳。
他接着说:“蠢的以为变个性格就能改变那场闹剧,蠢的觉得多被她打几次她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蠢的明知道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却还是没有开口说不要走。”
“蠢的听着她拉着行李箱离开,却只能捂着嘴连哭都不敢哭。”
“陈山暮,你说的没错,我才是最蠢的那个人。”
“自始自终,都是我一个人在做梦。”
我的眼睛颤了下,心脏仿佛跟着那句“知道她离开”而停止跳动。
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他对于那个女人要走的事从来都清楚。
他那个年纪本该是活在母亲温暖的庇护下的,可他受了伤却只能自己舔舐。
这更像是他在保护她,他小而单薄的身体,却支撑起了整个家。
他知道他们是双向镣铐,只有一方松开,另一方才会自由,所以他松开了。
他爱她,他从来都没有怪过她,即使她变得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从前的她也一直存在于他心里,他愿意,那个她就活着,他可以忘记一切伤痛。
这么多年,他把这些都咽进肚子里,从来不说。
可是现在,那个女人死了。
他爱的妈妈,抛弃了他的妈妈,在离开人世后告诉他她后悔了。
可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她的后悔是他的新枷锁,他这辈子都在被他爱的妈妈折磨。
“不蠢,云野最聪明。”
我没忍住红了眼睛,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沉重悲痛。
我僵硬地冲他弯了弯嘴角。
我希望他明白。
生命不是因为背负或者不背负才决定要不要走下去,其实每个人出生就带着活着的意义,只是走着走着就忘了。
忘了自己来到这世界上,首先是哭,然后会笑。
这其就是活着的意义了。
云野。
你不为任何人。
你只为自己而活。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抱了床被子去了云野的卧室。
云野正脱上衣,看到我进来噌地一下又拉下来。
本来两个大男人是不顾及这些的,但是我和云野现在的关系有点微妙。
他可能也觉得不至于那么大反应,刚拉下来衣服就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你……你干嘛?”
“睡觉。”
麻烦,哪来那么多尴尬。
我装没看见,径直从他旁边走过去,把那床被子铺开。
“你床呢?”他也顾不上尴尬了。
“你十万个为什么?”我掀开被子躺进去。
云野知道自己也没什么可扭捏的,两个人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
躺床上以后,我听着旁边的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就知道他也没睡着,估计今天晚上是个不眠夜。
我脑子里想了很多,都是些没理出来头绪的。
云野那天的话重新在我脑子里清晰起来,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四周很久,为什么一个正常的短暂分别会让他有那么大情绪波动。
可是那会儿进门看见一屋子灯都亮着我就忽然明白了。
云野怕黑。
即便是他在清醒的状态下听着他妈妈离开,他也还是害怕那晚的场景。
黑暗是寂静的,黑暗里面有只手,那只手撕扯着云野,不断把云野重新推向那段回忆。
可是我和他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感觉到云野转过身来。
“睡觉,别看我。”
“谁看你了。”云野睁着眼,大言不惭地说。
我又叹了口气:“云野。”
“说吧。”他一副早准备好听的样子。
“我不在的那段时间,你晚上……?”
身边的人仿佛一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忘了。
“很怕吗?”我继续问他。
“不怕。”他小声地说。
“骗子,”我叹了口气,又说,“睡觉吧。”
那两个字像有魔力,说完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我想着想着也慢慢迷糊,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云野突然小声说:
“其实是怕的,但是有你送我的懒羊羊全家套餐,我就不怎么怕了。陈山暮,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翻我们的聊天记录,我们的照片,有时候看到照片就会想起来一些有意思的事,也就不怎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