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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野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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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
我轻手轻脚地收拾完直接去了学校,没叫云野一起。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这条上学的路走了又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舒服的感觉。
是因为云野吗?
我去到早餐铺,这个点的人很少,早餐铺的老板一眼就认出了我。
“又来啦?还是两份?”
“一份。”
老伯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个笑嘻嘻的小子呢?你们每天都是一起的呀?”
“我今天有事,比他先走。”
这一整天都过得不舒服。
我总是会不自觉地看手机,做题做到一半就走神了。
往常云野总是会在我下晚自习之前给我发微信说出去吃或者在家吃,想吃糖醋小排了就会发一个排骨蹦跶的表情。
每次说完总会跟着一句“乖乖等我”。
他给我的微信备注也是“陈乖乖”。
今天云野却没有给我发任何消息,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早上没有等他。
我在消息框上输入:在家吃
可是标点符号都没敲上去我就全部删掉。
是我把他晾在那儿的,我这是在感伤什么。
晚上回到家,云野还没回来。
我在客厅看了会儿书,看到一点也没等到他。
是不是我做的太绝了?
我本意是想两个人都先冷静一下,冷静好了之后再……
再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这话该问谁。
后来的几天都是这样,我早出,云野晚归,不知不觉这竟然也成了某种默契。
可笑。
可再怎么不舒服,这日子还是磕磕巴巴过去了,那晚的话我翻来覆去地想,吃饭想,睡觉也想,竟然已经嚼不出什么味了,当时的感觉也只是感觉,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描述那感觉的形容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于是我开始想这个问题。
本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僵下去,可事情却在几天后有了变化。
出事的时候我正在上晚自习,我们班几个和职高一起混的人突然开始在后面议论,那会儿没老师,他们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大。
“云野?是那个云野吗?”
“屁吗这不是,不是他我还跟你说个毛啊。”
“卧槽,他能出什么事?”
一道黑痕飞出横格,我握着笔的手猛地停下,在我反复确认刚才听到的名字是不是云野的时候,我又听到他们说——
“他妈死啦,给他寄东西了,寄到了学校。”
笔滚下去的同时,我跑出教室。
身后是几道喊我名字的声音,我却只能听到那些人刚才说的话。
“他不是一个人吗?哪冒出来的妈?”
“这事可牛逼了,听人说他妈早不要他了,趁着他睡着跑的。”
“这女人牛批。”
“这么多年没见着他妈,结果最后见的是他妈的遗物,真瘆人。”
“卧槽别说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
我是翻墙出去的,跑到路边,我边打电话边叫车。
云野的电话一直关机,我又不认识他们学校的人,只能先去他学校看看情况。
出租车像乌龟爬,开到半路,我实在等不了就付钱下了车。离云野学校还有三条马路,我只能边打电话边跑去他们学校。
这个时间段车很多,往来的人也都行色匆匆,我在路上奔跑,与一个又一个的人擦肩。
我多希望,这些人里边有一个云野。
只要他出现,我就能看得见。
不知道跑了多久,等跑到职高的时候我已经要喘不上气了,头也发晕发胀。
“我找人,有急事。”我报出了云野的名字和班级。
“云、云谁?”
“云野,叫云野,我是他哥,我找他有事。”
“是那会儿那个……他早走了,刚出事就……唉!”
我来不及听他说完就跑了。
早走了。
刚出事就走了。
可是出事多久了?
这段时间他在干什么?
我像疯了一样往家跑,跑得汗水浸湿衣服,跑得两腿毫无知觉,我的心在狂跳,我的脑子里都是云野。
我想起来了。
云野的妈妈刚抛下他离开那会儿,那一块儿的小孩们都笑话他,笑他没了爹又没了娘。
他们说他生来就是个扫把星,没人会喜欢他。
他们叫他滚远点,说他晦气,说碰到他的人都会发生不幸的事情。
云野上去揍他们,可是他只有一个人,面对着那么多小孩,他哪里打得过。
小孩们把他按到地上,他的脸贴着地,所有人都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仿佛他生来就低人一等。
那是我第一次见云野哭,我从没见过他哭,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我从没见过他哭。
我以为他一直是那样明媚灿烂,即便是他妈不要他,我也没见过他哭。
可这样一个人,被压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哭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和别人打架,我冲上去一把推开了压在云野身上的人,笨拙地拽他起来,然后胡乱地朝那些人挥拳头。
云野那天哭了很久,像是要把以前没哭的泪都哭出来。
他红着眼睛,脸上青紫一片。
我记得他问我:“山暮哥哥,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是我的错吗?”
我那时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
这件事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快要忘记,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忘记。
其实云野不是没心没肺,也并没有表面上那样自由自在,父母接二连三的抛弃对他来说是无形地镣铐,他身上背负着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同情也好,嘲讽也罢,那些细密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他笑,是因为他必须笑。
如果有天他不笑了,他就再也撑不起来自己这个早已经破碎的身躯了。
我该和他说的,那天我该和他说的。
我应该说,不是他的错。
怎么能是他的错?
都抛弃他,都离开他,都欺负他,从不把他当正常的人看。
他那时也只是个孩子,为什么别的小孩能仗着父母的庇护欺负他,他却只能强撑着装作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来保护自己。
从没人真正爱他,他就只能装作有人爱他。
云野。
你从没有低人一等。
这是我一直忘了告诉你的。
跑回家的时候我的双腿早已经失去知觉,可我感觉不到,只是本能地寻找云野。
家里的灯都开着,我找到云野的时候他正一个人缩在阳台角落。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松了口气,刚走两步腿就软了,我只得撑着沙发慢慢挪过去。
可是刚看到他,我的心就忍不住痛起来。
奶奶走之后,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云野双手抱着头,身体发抖。
他很痛苦,他在害怕。出事的第一时间,我不在他身边,他看着那个女人寄来的东西,身边无数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他那时在想什么?
“云野?”我嗓子哑了。
“云野。”我又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小心翼翼的,我从没这样和他说过话。
云野一直说我冷,说我从不对他笑。
我这次笑了,可是笑的时候眼泪跟着掉下来。
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地板上,我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其实我很少哭,奶奶说是因为我天生就不是爱哭的人。
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云野这样。
“云野?你看看我,我是陈山暮。”我往前挪了挪。
云野的头动了,他慢慢放下胳膊,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那里面没有鲜活,而是无边无际的寂静。
“陈山暮。”
云野笑了笑,很僵硬,很勉强,可他自己好像浑然不知。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又往前挪了挪,可是云野却在往后退。
我顿住,伸出的双手悬在空中。
“你来的好慢啊,陈山暮。”云野又笑了笑。
我只能不停地道歉,我看着云野的脸一句又一句地说对不起,云野就这么笑着看我。
他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他现在就是一副空壳,仿佛一碰就碎。
“你为什么来找我呢,陈山暮?”
我抬起头看他。
“你都好多天不和我说话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了?”
“我……”
“你不理我,你讨厌我,你觉得我恶心,对吗?你觉得那些小孩说的说的是对的,可是你今天才发现。”
“不是!不是,我……”
“陈山暮,那个女人死了。”
我的心突然像被攥住,无数的苦痛全部涌进来。
来的路上我想过无数种云野开口的方式,但唯独没想到是这一种。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把自己包裹的完完整整,不给人留一处走进去的空隙,所以我始终不知道对于那个夜晚,对于那个一走了之的生养自己的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们没有讨厌我的理由了。”
我的心彻底被掰开,然后碎掉。
我不由得往前挪了挪,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变回以前的样子吧,陈山暮。”
“云野。”
“我不会再那样了,你别不和我说话,陈山暮。”
“云野,你听我说。“
“你说'好',陈山暮,求你,说'好'。”云野边说边往后退,可背后是墙,他退不了了。
明明是乞求的话语,为什么他在退后。
这样的云野让我手足无措,我以为我最了解他,我以为他的样子我都见过。他从前是骄傲的,即便心里再脆弱,他也从来都是骄傲的,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低声下气,歇斯底里的样子。
“云野,你先听我说。”
“不要说!”云野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降下来,喃喃,“不要说……”
“云野!”我握住他的手腕,他剧烈地挣扎着。
可我知道他的痛苦,他想我忘记过去,但他却仍然活在过去,父母带给他的伤痛永远无法被磨平,他如果继续掩过去,总有一天线会崩。
我握着他的手腕,就好像握着他这么多年的苦楚。
“你看着我!云野你看着我!”
云野漆黑的眼望过来。
“我从来都不在乎他们是你的谁,那些小孩说的话也屁都不是,你给我清醒过来,云野。你是云野,你只是云野,你是那个骄傲的尾巴翘上天的云野,也是那个要我做糖醋小排的云野。”
“我说了,出事了就回家,我在这儿,你怕什么?”
云野安静下来,黑寂的眼睛里流出眼泪。
“一直忘了告诉你。”
“云野,你从不低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