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春天的格林

6、野06

　　后面两周顺利很多，周末依旧是拿到手机先看完云野发的牢骚，再打个电话过去。
　　其实很多事情是在分别后才会被发现，我和云野，早就被什么东西连到了一起，不论走到哪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脑子里自然而然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对方。
　　事情只会说给他听，心情只会讲给他听，糖醋小排只会做给他吃，陪他过生日，听他讲发不完的牢骚，看不同样子的他，我们是两个孤独的人，可是我们在一起，就会变得不孤独。
　　人生之长短各有各的说法，但我觉得人生是短的，因为我现在并不觉得痛苦。
　　我们是相像的人，是被苦痛连接起来的人，他的父母扔下他，我的父母挂着父母的名号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可是。

　　“喂？陈山暮？你快回家看看，我头顶上长蘑菇了。”
　　“还有一周，你饿了就先把蘑菇揪下来煮着吃了。”

　　可是，浑身是伤的两个人挨在一起，总会有一点温暖。
　　即便相触之外是寒冰。

　　训练营提前几天结束，我没和云野说。
　　我拎着箱子回家的时候，家里没人。云野之前说那么夸张，我还以为家里早让他种满蘑菇了。
　　我把行李推回卧室，然后打开冰箱找排骨，想先做个糖醋小排。
　　云野比我晚几个小时，他回来的时候我糖醋小排也快要做好。
　　“嗯？”我听到门口的人疑惑。
　　然后就没声音了。
　　我专注着把排骨盛出来，没注意厨房外边的动静。

　　“小偷！逮到你了！”

　　我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差点掀翻盘子，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幼稚。”
　　“这是谁家的小偷啊，又帅还又会做饭。”云野笑着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一只手拖着下巴，一只手点着桌子。
　　“做给狗吃的。”
　　“汪。”云野笑得坏。
　　我开了瓶啤酒，倒在两只杯子里。
　　“你还做了什么？我闻到一股糊味儿。”
　　“煲了粥。”我没闻到，但还是去厨房看了看。
　　“没糊。”
　　“鼻子不上班了今天。”他笑了下。

　　云野很喜欢吃糖醋小排，大概是因为小时候我做过一次。
　　奶奶有段时间很喜欢研究做饭，学会了就教给我，于是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会做饭。有次她教给我糖醋排骨的做法，我学着做好之后正好云野来我家，我就端给他吃。
　　小云野吃得开心，说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妈妈对他不好。
　　后来我又做了一次自己吃，才发现做得并不好，和奶奶做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那样难吃的糖醋小排，云野却都吃光了。
　　于是我又问了奶奶，慢慢把糖醋小排做得更好。
　　那时的我在想什么？好像只是想让云野吃到一次最最好吃的糖醋小排。
　　世界独一份。

　　电饭煲滴了几声，我站起来去厨房盛粥。
　　“喝多少？”
　　“一小碗……算了，看在你特意煲的分上，一大碗吧。”
　　我把粥端给云野，他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粥的热气蒸红的，还是酒精上了头。
　　“醉了？”
　　“没！醒着呢，很清醒，非常、无比、清醒。”
　　那就是醉了。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下下周吗？”
　　“我说的下下周那是上上周的事。”
　　“下下周啊，你昨天电话和我说你下下周回来。”
　　“提前结束了。”我没打算和这个醉鬼说理。
　　“哦。”
　　云野喝了会儿，突然抬起头说：”我好开心啊陈山暮。”
　　云野最近很奇怪。
　　虽然这是喝了酒说出来的话，但结合最近的行为，他的确很奇怪。
　　“你最近怎么了？”
　　“没啊，就是开心，今天开心，明天也开心。”
　　“昨天不开心？”
　　“嗯，昨天，前天，前前天，前前前前前天，都不开心。”
　　“为什么？”
　　“不告诉你。”云野嘿嘿笑。
　　“别笑了，蠢。”
　　“为什么不能笑，我偏笑，我多好看啊陈山暮，笑起来也好看，那么多姑娘喜欢我，现在好多人喜欢我了。”云野说这话的时候让我有点分不清。
　　他现在的样子和那个攥着衣角问我要不要做第一个喜欢他的小云野无差。
　　“我那天刷视频还刷着我了，评论里面好多好多喜欢我的人……好多好多……”
　　“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云野声音突然拔高了些，然后又低下来，“这么好看的云野，你怎么舍得放在家里一个人走这么久？”

　　我愣住。
　　云野盯着我看，他明明生了双薄情眼，这双眼睛那天是那样狠毒地看着那个地上瘫倒的人。可是现在，他眼里却柔软地像含了水。
　　那里面裹着某种名为情意的东西，像委屈，却又不像委屈，它胆小地伸出触手探探我，可还没碰到就缩回去。
　　这样的云野让我的心没有节奏地跳。
　　我对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沉默良久，云野撑着桌子站起来，慢慢向我挪过来，在手离开桌子的那一刻，他瘫坐下来，我几乎是本能地捞住他。
　　我闻到了一股花香，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
　　云野的头抵着我的胸膛。

　　“云野。”我叫了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再叫他的名字。
　　“陈山暮。”云野没有动。
　　“下次别走这么久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声。
　　“我……”云野说了一半突然没声了。
　　我安静地等待云野的下文，同时也想让自己静一静。
　　可是云野很久都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动了动，却没有开口的意思。
　　“云野？”
　　他还是没说话，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云野？”
　　我正想看他，他就一骨碌爬起来，从桌上随便捞了瓶矿泉水连跑带爬地进了洗手间。
　　“云野！”我站在门口喊他名字，同时拧着门把手，但门被锁了。
　　“我……喝多了，缓缓。”
　　我判断不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因为喝多了难受才跑进厕所，只能说：“那有事叫我。”

　　我回饭桌上收拾空盘，心里边七上八下。
　　我不知道云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吗？我忍不住要这样问自己。
　　小时候的云野活的自我，开心就笑，不开心就不笑，别人欺负他了他就揍回去，谁对他好他就一百倍地还回去。那时候没人喜欢和他玩，只有我和他说了话，那天开始他就整天嚷嚷着山暮哥哥，一见着我就笑，不论开心与否。
　　云野说他不傻，他知道我为什么和他玩，他也让我想起了我为什么会和他说话的原因。
　　因为羡慕。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妈妈会打他，我羡慕他有妈妈，羡慕他的直率，羡慕他的坦荡、无所畏惧。
　　那些所谓的因为我想被夸的蹩脚理由都是骗人的，最开始是为了说服自己，到后来竟然就真的这么以为了。
　　我从心底里羡慕他，所以不由自主靠近他。
　　可这代表了什么呢？
　　这能代表什么呢？
　　我望着洗漱间的门，脑子里闪过的都是云野的脸。
　　我想冷静下来想想我和云野的关系。
　　可是云野的眼睛，嘴，声音，动作，一直在我脑子里重复，重复。
　　他问我：为什么留他一个人？四周，将近一个月，为什么留他一个人。
　　四周很久吗？
　　四周有很久吗？
　　洗手间的门慢慢打开。
　　我的心里也像跟着打开一扇门。
　　我看到那个每周日下午第一个去领手机的人，看到那个不论手机对面的人发多少消息都会一条不落地看完然后再拨个电话过去的人。
　　我看到，那人知道他在烧烤摊没有来的时候，松了口气却又仍然皱着眉头的样子。
　　那人是我。

　　“我收拾吧，你去休息。”云野挽起袖子接过我手里的盘子。
　　我怔怔地按照他说的做，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卧室了。我叹了口气，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好之后才睡下。
　　可这一夜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听到房间门被打开，可再睁眼门却是关着的。
　　我梦到云野红着眼睛和我说话。

　　“陈山暮，叫你把我一个人扔家里这么久，下次可就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