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野》春天的格林

4、野04

　　之前的竞赛成绩出来了，学校举办了个颁奖仪式，要我作为一等奖获得者上台发言。
　　我不怎么喜欢这种要对着一堆脸说话的感觉，感觉像被人当成猴子一样看，所以之前的发言我能推就推，但这次校领导那边不太高兴，我就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
　　“上回那个化学竞赛吗？”
　　那晚过后，云野没再提过那件事，顺着他的意思，我也装作不记得。
　　可听到那句话时的感受是真真实实的。
　　“嗯。”
　　“我还没见过你站在台上的样子。”云野坐在茶几边，一只手拖着下巴另一只手悠闲地敲着桌子。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所以装没听见继续翻看演讲稿。
　　“陈山暮。”
　　“嗯。”
　　“我，”云野敲了两下桌子，“现成的观众。”
　　“别想，免谈。”
　　“一段，就一段。”云野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可能。”
　　“陈山暮，我想听，你读给我听。”
　　云野最后也没得逞，我没理会他的无理要求，熟悉完发言稿就去睡觉了。

　　颁奖典礼那天人很多，礼堂里面人挤人，外面刚春天，礼堂里边已经像夏天了。
　　“暮哥，快上台了叫我什么事儿啊？”
　　“一会儿……帮我拍张照。”我从不拍照，也从不让任何人拍我，这是第一次。
　　我也觉得稀奇。
　　对面的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暮哥？真的假的？你拍给谁看吗？谁啊排面这么大？”
　　我挑了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家里弟弟想看。”
　　“弟弟？没听说暮哥有弟弟啊……不过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演讲比想象中的麻烦，要先颁奖再发言，我拿着证书和奖杯站在台上，对着一堆脸讲人生道理。
　　我随意地在那堆脸里扫了一眼，然后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冲我笑，脸红扑扑的，应该是被挤热的。
　　他穿着我的备用校服，明明和周围的人没什么区别，我却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云野冲我笑着，然后举起手机。
　　我微微侧了下身，正对着他的位置。
　　照片将这个瞬间定格，定格了我，也定格了他，不论过多久我都会记得，有这么一个蠢了吧唧的人偷穿了我的校服，然后笑着挤进陌生的人群里给我拍照。
　　他从他的小地方挤进我的世界里。
　　他笑着的脸是春天开出的一朵最心动的花。

　　云野一直规规矩矩地在最后一排观众席坐着，但是我回到后台再往外看的时候，他不知道是捂着肚子还是胸口匆匆跑出去了。
　　这会儿正好结束，我本来想着先出去，可是人太多，我被堵在后台动都动不了。
　　“暮哥，拍好了，你这脸长得真牛批，想拍丑都不可能。”
　　我接过手机道了声谢，然后继续看着外边找人。
　　“暮哥你找谁呢？有人来找你了？”
　　“嗯。”
　　“那你要不看看微信，我拍照的时候有人给你发微信了。”
　　我这才我想起来可以给云野打个电话。
　　脑子怎么了？
　　热糊涂了吗。
　　我迅速打开拨号页，点了云野的名字。
　　“你在哪？”
　　“我啊，我出来了。”
　　“我今天放假。”
　　“我知道啊，放呗，我们也放。”
　　我挂了电话，想直接拨开人群挤出去。
　　手机震了震，我点开微信。
　　「晚回，不用留门。」
　　我直接关了机。

　　今晚街上热闹，因为好几所学校凑巧一起放周假了。
　　我准备先找个人少的地方吃饭，可是这街上的店都挤满了学生，都跟出来春游似的。
　　我忍着烦躁又转了一会儿，居然一个人少的店都没。
　　“唉，别看了，打架呢。”
　　旁边的男生拽了拽女生的袖子。
　　“谁跟谁啊？咱们学校的？”
　　“不是，职高的和一中的，这回牛批了，居然职高有理。”
　　“我刚看见职高领头的了，真帅啊。”
　　“职高哪个不是大帅比？行了行了，别看了，咱还穿着校服呢，快走吧。”
　　我正找饭店，听见这段话以后就朝他们之前看的方向看过去。
　　职高领头大帅比。
　　怎么听怎么熟悉。

　　前边的小巷口乌泱泱站了一群人，校服颜色杂乱，都是来凑热闹的。
　　“那个就是云野啊？真鸡儿的帅。”
　　“姐妹儿别想了，这帅批打人贼狠，急了真是往死里打。”
　　“是吗？我怎么感觉不像啊。”
　　“劝你看看就行了，别说女的，就连男的也不敢和他走多近，那真是疯狗啊，急了见谁都咬。”
　　我握紧兜里的拳头，从这几个红橙黄绿青蓝紫头发的女生中间直穿过去，找了个能看见的地方，也不理会她们因为被撞了然后对谁爹娘的问候。
　　云野就在那里面。
　　他坐在石墩上，手里把玩着一截没点燃的烟。
　　他后面是他的一群狐朋狗友，那里面应该也有他帮忙找场子的兄弟。
　　我没见过这样的云野，只见过他满身的青紫和冒着血的伤口。
　　这样的云野像真正在云巅上，他俯瞰众生，所有人都是蝼蚁，那是他的地盘，他当然高高在上。
　　他的眼里是深潭，也是虚空，他看得到任何人，却也看不到任何人。
　　云野笑着，垂着的眼慢慢看向前边倒在地上的人。
　　“起来屌一个我看看？”他笑得随意，让人摸不准心思。
　　“我操/你/妈。”
　　“谁妈？”云野笑着问。
　　地上那人抬头对上云野的眼睛，瞬间哑声。
　　被那样的云野看着就像是在处刑，云野的眼神猝了毒，对上的一瞬间就会发怵，时间久了就像被某个人审视着灵魂，灵魂都要被碾碎。
　　“大成。”
　　“野哥，怎么了？”
　　“清场。”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被人群推搡着挤开的，也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回到这里。
　　我背倚着墙站在巷口，因为热，领口微微拉开了一点。我低头盯着脚尖。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直闪着，最后在巷子里传出来的惨叫声中暗下来。
　　可是路灯灭了，惨叫声却还是一声接着一声，一次比一次凄厉，痛苦。
　　我努力地想着边野之前的样子。蠢的，不蠢的，耍无赖的，不耍无赖的，没完没了叽叽喳喳的，像猫一样时不时挠一下人的，还有敢说出诛人心的话的。
　　这些都是我记忆里的云野，我习惯的云野，可我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云野。
　　足够狠辣，足够桀骜，足够张扬。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云野。
　　“山暮哥哥，我保证我再也不揍大虎了，你别生气……”
　　小时候的云野说话奶声奶气，虽然和人家打架的时候会硬气很多，但在我面前立马就软了下来。
　　“山暮哥哥，臭大虎又骂人！他骂你！你等着，看我揍不傻他。”小云野边说话边撸袖子。
　　“山暮哥哥，可是我不打架的话就保护不了你了。”
　　“你别不理我，我保证以后不在你面前打架了！但是……但是如果有人敢欺负你，我就像揍臭大虎一样揍他。”
　　后来长大些。
　　“陈山暮，喂！疼！你轻点擦。”
　　“我就是个瞎凑热闹的，我可没动手啊。”
　　“知道了，下回不受伤了。”
　　我想起来那个一身黑衣的人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涂药的场景，所以云野说的不受伤，是指受伤了自己偷偷处理，不让我看见。
　　“陈山暮，别太看得起自己，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是谁。
　　是，相比起这样的云野，我什么都不是。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谁欺负他他就欺负回去，他脆弱，可又不甘脆弱，所以他包裹自己，伪装自己，就算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没人能欺负的了他，他要所有人都不敢把云野这两个字看低。
　　这样的云野，却又是我熟悉的了。

　　惨叫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止，我注意到的时候云野那行人正从里边走出来。
　　意外却又不意外的，我和云野的目光撞到一起。
　　“陈山暮？”他有些被撞破的窘态，可也只有一瞬间。
　　我走过去，在云野面前站定。
　　“我……”云野大概是想解释。
　　我没想让他难堪，也没想让他下不来台，他如果想做那样的云野，那我就让他做。
　　只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就是摔下来，下面也有我。

　　“走吧，回家了。”